黃鶴樓容納了太多別離的故事,容納了太多深情的詠嘆,如果感覺到累了,他就往蛇山之巔一站,隨手把幾頁殘破的紙張灑脫地丟入滾滾東去的長江,平靜地看著江面卷起一個浪花,又一個浪花。
靜靜地,恰似超然脫俗的世外高人,看慣了荊楚大地云卷云舒:默默地,仿佛歷經(jīng)磨難的貴族后裔,聽慣了滔滔江水如泣如訴。從崔顥灑脫的詩句里流淌出來的千古神韻,讓黃鶴樓巍然屹立在了每一個中國文人的心頭。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開頭一句便給我留下無窮的想象空間。黃鶴樓應該是神仙聚會的地方,他們逍遙地云游四方,隨處看看人間的美景,只是在閑暇之余,才來到這座小樓,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吟詠心聲。大約在黃昏時分,他們又相互拱手道別,回了各自的仙山寶閣。只是他們的交通工具有些與眾不同,既不是上古時代經(jīng)常提起的龍駒鳳輦,也不是現(xiàn)代日常生活可以頻頻看到的汽車輪船,而是一只只昂首闊步的黃鶴。這些黃鶴有的在樓前迎著風兒翩翩起舞,有的盤旋在半空中縱聲歌唱,當聽到熟悉的笛聲悠揚飄過,便馱起主人向彩云深處飛去了。世上真有神仙嗎?我沒有見過,因此不敢妄下斷言。至于鶴呢?我是見過的,所以我想,黃鶴樓總該會有成群結(jié)隊的仙鶴吧。
今天,筆者有幸迎著向晚的秋風登臨陌生而熟悉的黃鶴樓,雖然是第一次相逢,但從早年逼真的想象給我留下模糊的影子里去欣賞黃鶴樓,卻宛如經(jīng)年的老友一般親切。我是來觀賞名樓的,也是來欣賞名詩的,更希望拜會那聞笛起舞的仙鶴的。但生硬的鋼筋水泥以及可以自由升降的電梯明確告訴我,眼前的黃鶴樓早已沒有吳侯初建時的模樣,與宋樓的雄渾、元樓的堂皇、明樓的雋秀、清樓的奇特也大相徑庭,只有被定格在墻壁上的神仙和黃鶴還在供游人們頂禮膜拜。
黃鶴樓屢屢毀壞于無情的戰(zhàn)火,又常常修葺于繁榮的盛世。事實上,毀于戰(zhàn)火的建筑有很多,比如“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阿房宮,又比如英法聯(lián)軍放火燒掉的圓明園,他們都伴隨著熊熊的火光,灰飛煙滅在歷史的角落,至今沒有人重新修建。也許是那樣的工程太過浩大,修造經(jīng)費太過高昂,以致讓人望而卻步。也許是那樣的建筑太過復雜,而僅存的資料又太過缺少,所以不得不一再擱置,拖到無果而終。如果說那些建筑俱往矣,那么,2001年3月8日阿富汗的巴米揚大佛被塔利班炸毀后,至今10年,也沒有聽到一個關(guān)于重建大佛的消息。當許多古跡已被雨打風吹去,當許多遺憾又涌上心頭的時候,看一眼于1981年10月破土開工修建的黃鶴樓,我們或許還能從歷史的陰霾里找到一絲飄浮的安慰。
從熊熊的戰(zhàn)火中走來,從滾滾的狼煙中走來,在文明與野蠻的較量中,惟有黃鶴樓七毀七建,在屢毀屢建的歷練中,黃鶴樓讀懂了野蠻的脆弱和文明的永恒。
相比較而言,黃鶴樓更加注重文化的傳承,它先把生活的艱辛演繹成一段神奇的傳說,引來崔顥由衷的感慨,隨口吟詠,便是一首千古絕唱。此詩一出,立刻又引得李白這樣的大詩人前來尋訪。再接下來,遷客騷人一個接著一個來,文人學者一批連著一批來,來時兩手空空,去時佳作成行。究竟是黃鶴樓成就了文人雅士,還是文人雅士成就了黃鶴樓?我有些茫茫然,因為當我站在黃鶴樓面前,當我又讀響那幾首耳熟能詳?shù)脑娋洌桓械街苌砜帐幨帯⑻擄h飄。
暮色漸漸壓頂了,游人也漸漸離去,安靜的黃鶴樓卻漸漸顯得神秘起來。黃鶴樓不僅要忍受將軍與士兵雜亂無章的腳步,更要承受旅者與游客層層疊疊的踏訪,而且,還要接納諸多附庸風雅的所謂墨寶。黃鶴樓容納了太多別離的故事,容納了太多深情的詠嘆,如果感覺到累了,他就往蛇山之巔一站,隨手把幾頁殘破的紙張灑脫地丟入滾滾東去的長江,平靜地看著江面卷起一個浪花,又一個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