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兩次來到恒河。每次回來之后,總有友人問我,是否見到漂浮河中的尸體,遺憾我并未見到,不能滿足友人獵奇之心,但見到的晨昏之景,足以令人顛倒。
恒河的美,并非天生的,或者說,恒河生來固然很美,但那樣的美可能在地球上并不獨特。就好比西湖,那樣一個大水潭固然美,但要沒有歷代文人雅士的雕琢浸潤,可能夠不上世界文化遺產的高度。而恒河的美,無論是從人氣,時間的長度,追捧者數量的厚度,抑或孕育人民素質的高度都是世上罕見的,費說能比,也就幾個文明古國的幾條耳熟能詳的著名河流能與之相提并論。
那天,為了一睹日落時恒河女神的芳容,我們從圣城瓦拉納舊附近的鹿野苑驅車趕路,到了恒河邊毫無預兆地展開了一段神奇之旅。我們坐上了事先安排的三輪車,突然仿佛就鉆進了時空隧道。黃昏中,古老的街道上華燈初上,黠淡的路燈,鱗次櫛比的商店,小商販就快蔓延到路的中央了,從三輪車上看下去,簡直像軋著耶些美麗的物品而過,而且時不時的和身邊逆行的英國小汽車來個摩肩接踵,路上滿是穿著盛裝紗麗的印度女人和臉上畫著油彩的男人,這些東西都出現在一條不超過五米寬的古老街道上。越走,路越狹窄,汽車也消失了,你能看見賣橘黃色花環的白衣老婆婆,幫女孩們用褐色顏料印紋身的女人,為信徒們往額頭上按紅點的教主般打扮的男子,賣貝殼碗水上許愿蠟燭的小孩,甚至是賣蛇蠱一種吹奏時蛇會跳舞的樂器的老頭。
路的盡頭是一個廣場,廣場前方就是偉大的恒河。借著日落的余輝能看到,河上漂著大大小小的船只,船上人們眼中亮晶晶地閃著火光,那是岸上祭司手中的火焰,帥得有些不食人間煙火的祭司被我們形容為阿育王,他留著阿育王般的長發,打扮得像兩千年前的古印度王子,口中念念有詞,手中的火把飄著煙,氤氳著神秘的氣氛。再看岸上的善男信女們,穿著各色傳統服飾,站在高臺上虔誠地看著祭祀,這時,太陽已經悄無聲息地落下了,唯留下天邊的一抹深紅。
這是一個漫長的祭祀儀式,已經有人陸陸續續拿著許愿蠟燭放進恒河中,還有人下去洗澡。這時一個瓦拉納西當地的小伙子用英語和我們攀談起來,他熱情地推薦我們:為了表示對神的尊敬,應該品嘗一下恒河的水。說著他就捧著水洗了臉并喝了起來。但畢竟我們不是印度胃,而且接下來還有一半的旅程要走,不敢貿然喝生水,為了不讓他難過,我們也用水洗了臉,但假裝喝了水(其實水都從指縫中流走了),然后在他的指導之下,放了許愿蠟燭,讓它隨河水漂走。我這么說,似乎感覺用恒河水洗臉洗澡飲用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事實上很多信仰印度教的普通印度人,要來到瓦拉納西參加這樣的一場祭祀有可能就是他們一生的愿望,有的人到老了,沒有來過瓦拉納西,就在快要死之前,拖著病體來到恒河邊,等待著,在某個黎明前的黑暗,永遠倒在他魂牽夢縈的地方。
如果說恒河是一位多變的女神,那清晨的她就是一位清純的少女。在淡紫色的晨光中,穿著紗麗的美女們在恒河中嬉戲沐浴,仔細看河水,那是一種淡黃色不透明的水,有點像奶茶,據說是因為含有化學元素,可以治療某種皮膚病,被人們廣為流傳成能治百病,慕名而來者越來越多,也成就了恒河的人氣。船頭船尾的“船老大”悠閑地劃著,你坐在船中,身邊駛過一葉小舟,上面都是神奇的印度小物,擺的滿滿當當,似乎不買回去一件就會成為一種缺憾。我們選擇了金色的裝沙子的器皿,待船駛到恒河人聲鼎沸的對面,荒蕪冷清如同沙漠的東岸,我們光著腳,如同行走在無人的沙漠中,感受腳下細細的白沙,選取一塊完美的“沙地”,將沙子裝進金色的器皿,就完成我們向恒河女神致敬的儀式了。
清晨的恒河是安靜的,鳥語花香的,浸泡其中的人們臉上都帶著笑容。遠處,火葬場白煙裊裊,“死者是一位女士”我們的導游說,“她的裹布是紅色的。”家屬們圍成一圈,神職人員在進行一些儀式,在這樣淡紫色的晨曦中,這種悲傷也和那些沐浴者們的快樂中和了,被這寬廣的印度母親河包容了,這一刻,我才感受到她的力量,一種平靜的力量,是否圣雄甘地也是被這種力量感染而提出了非暴力運動呢?也許吧。
如果想知道一條母親河的模樣,那就請來恒河吧,她的包容能讓你安心地在她懷中睡去。如果想更深地了解她,請在早晨和晚上分別來看望她一下,那樣你將看到宛若處子的她和神秘迷人的她。如果想回到千年之前,請輕輕踏著那些神奇的時光隧道,可能你會看到千年不變的裝束和行當,但不要吃驚害怕,懷著感恩的心和它們擦肩而過吧,盡頭就是阿育王在火光中的祈福。來恒河吧,這必將是一個你來過就不會忘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