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辭白帝彩云間
回望奉節,就是同望歷史。
船過三峽,游人幾乎都要登白帝城——這是瞿塘峽外一座飛峙江邊的小山。
一句“朝辭白帝彩云間”,便寫絕了這里山水形勝。
俯瞰長江,遙望夔門,云海波濤,子規啼歸。其實,白帝城只是奉節的一景。
白帝廟里有一組雕望,再現劉備永安宮托孤時的情景。出自當代藝術家之手,雕塑很現代,也很逼真。確實,奉節的歷史繞不開三國——雖然這里的文明史要悠久得多。
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可以追溯到天荒地老。從夔子國、魚邑、魚復縣,再到永安郡、夔州,直至唐代開始稱為奉節。但這里最突出最重要的歷史事件,終于沖出迷霧,刻進了版圖一諸葛亮“托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故云奉節”。
歷史真實的基礎是考古。如果考證一番,就會發現劉備真正托孤之地,不在江邊這座小山上,而在夔州城內,在奉節師范學校的院子里。那里近傍城中府學、文廟和大成殿。附近還有武侯祠等建筑。大抵唐代,永安宮已成了寥落的寺院。到了宋代,便更加破敗了,蘇軾途經三峽,尋訪時有“千古陵谷變,故宮安得存?徘徊問耆老,惟有永安門”之句。遺址上滿目荒草蔓延,斷垣殘壁,宋代詩人王十朋在奉節任職時,觸景生情,發出了“傷心地近永安宮”的感慨。
一個冬日的早晨,我走進師范學校,走近正在重修的永安宮。學生們正在上課,校園里倒顯得安靜。永安宮遺址尚存,有殘碑兩座。在大樹下駐足沉思,婆娑的枝葉,似乎訴說著英雄末路的辛酸與悲涼。不要說“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現在,連這座新修復的永安宮,都要沉入江底了。
那個“皇叔”的陵墓就在奉節?
在招待所——現在叫夔州賓館吃飯的時候,縣長言之鑿鑿。
甘夫人皋在奉節,可以見諸史籍記載。到院子里轉了轉,見有一亭一碑。
但我對此并沒有太大的興趣。在這塊土地上,古跡比比皆是。托孤,這是最高領導的更迭,是一種政治體制頑強而無奈的選擇。“主公”兵敗病,嗣子年幼,更兼無能。眾兄弟眾將官垂首環立,神色黯然。一個朝代到了這個份上,不是一個人或幾個人所能挽救的,國家自然無法“永安”了。
在四合的暮云和煙樹之中,檻外長江依然滾滾奔流。
四、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
回望奉節,就是回望文化,回望文化的沉積與凝聚。
客居小城的日子,幾乎每個晚上,我都漫無目的上圖:永安宮。三國時期的永安宮位于奉節城內,現已沒入水康。這里是劉備托孤的地方,圖為明清時期的建筑。地行走于高高低低的小街陋巷。
要回憶走過奉節的每一個細節是困難的。某些遺失的,與史詩般偉大往事有關的細微而深刻的情節,這是不能忽略的,它一再引起我磨難般思考與追問一如同江濤和雨絲潛人心底。
奉節老城的晚上向來很熱鬧,有一些店鋪,有一些攤檔,擺著些水果之類。還有幾問發廊、歌廳。但現代氣氛畢竟不濃。熱鬧中有一分閑適,一種親情,一種回到故鄉之感。
蘇軾徜徉在奉節夜市中,即使在人聲鼎沸、物欲橫流的市肆,詩人仍能體味“游人雜楚蜀,車馬晚喧喧”的樂趣。
在飄灑的雨絲中走進小巷,離繁華便遠了。撐著傘,踏過石板路,檐水滴落著,問或有昏黃的燈光閃過,老屋顯得更幽暗了。我在迷失中找尋:哪里是杜甫客居過的西園?
作為歷史文化名城,說不清是文化負載著城市,還是古城承載著文化,也許兩者都有吧。陳子昂、王維、李白、杜甫、白居易、孟郊、蘇軾、蘇轍、黃庭堅等等
當我寫下這一串震爍古今的名字時,頓有高山仰止之感。
試想,如果沒有古往今來詩人作家們在奉節留下的不朽之作,如果沒有這些深深淺淺的足印,中國文學史就會缺少重要的一頁,缺少輝煌的篇章。不說那些充棟的詩文華章,一句“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就已經足夠。
奉節無疑是中國的一座“詩城”。
即使只是凝眸遠望,奉節的外部神貌也會觸發南來北往的詩人的無數靈感。
這個地方的人才出去的多,進來的少。與一些當地的干部漫談時,多有叫苦怨艾之詞。我不明白,古代文人在這里任職時,為何有如此襟懷?是大江峽谷急流險灘雄關,撫平了他們心中的塊壘嗎?
其實文學藝術也是一種信仰。
杜甫晚年流寓奉節,住了一年零九個月,還修葺過三處“草堂”,寫下400多首詩,是他一生創作的最后一個高潮。陸游認為,“少陵先生晚游夔州,愛其山川不忍去,三徙居,皆名高齋”。
無論是細岸微風,還是月涌大江,奉節山川壯美,杜甫在這里盤桓滯留的原因是復雜的,晚年的詩人在這里過的日子也相當凄苦落魄。陸游把它簡單地歸結為“不忍去”——真是一種絕妙的解讀,也只有大詩人才有這種心心相印的理解與感悟。
“不忍去”——不是匆匆的一瞥,不是苦悶與無奈,而是一種情感的維系。歷盡人生顛沛流離與磨難之后,華發蒼顏,可依然青春。每次出游,都興致勃勃,踏歌來去。否則怎么解釋杜甫上白帝城的詩就有八首之多?《夔州歌》又是十首絕句?更不用說《秋興》八首,幾乎每一首都是經典之作。
六、奉節,已無法回望
歷史不能重演,文化無法再造,轉瞬湮沒的古城也不可重建一一而能再造的只有那些所謂的“輝煌”。
三峽工程開始蓄水,奉節這座千年古城即將消失。報道也驟然增多。冷落許久了的千年古城又一次凸顯在世人面前。這就是她對中華文明的最后一次貢獻嗎?
不知為什么那些日子里,我甚至厭煩了那隨著厚厚報紙送來,和打開電視即可見的無數關于“神州第一爆”的“新聞”。
記者們在追尋什么?都報道了什么?
一組新聞照片的剪輯:幾個民工或老鄉在瓦礫堆中拾荒。兩個拆遷人員疲倦了,仰面八叉地躺在工地上睡覺,等待再一次起爆。還有一些所謂新聞背景:爆破奉節的是一支“英雄”隊伍,拆除爆炸過什么建筑物或工程。如今又如何日夜奮戰,為未來的三峽庫區“清障”。
是啊,是啊,這些都是應該被記入“史冊”的:2002年11月上午10時50分,60秒鐘,爆破面積達22萬平方米,其中包括48棟樓,最后一爆用掉多少公斤炸藥、多長塑料引爆管,等等。這些“英雄業績”當然值得報道。甚至在報道中還用上了“灰飛煙滅”的詞句。有篇報道的標題就是《工程兵屢建奇功,精彩爆破全回放》。
成為熱點很難說是幸,還是不幸。
“神州第一爆”的轟響后,“清障”爆炸的硝煙會很快散去。瓦礫遍地,歲月將復歸沉寂。高峽平湖?江水將不再奔騰。沉入湖底的,是江邊的幾百級臺階,隨同上面的千年古城。
奉節,已無法回望。
因為壯闊的風景,因為經典的風景,因為深邃的風景,已經如煙如水,如風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