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深圳之東隅,大鵬灣之北岸,有山名梧桐,主峰海拔1944米,是珠江三角洲的最高峰。不論春夏秋冬,山峰上常常云煙裊裊,幽深莫測。海風乍起,霧靄茫茫,云移似山動,山隱若云流。山溪潺潺,聞水聲而不見水形;古道青青,存人跡而不見人影。好一處清幽恬靜之所在!
一般游梧桐山的人,多至“天池”而止步。天池者,山中一湖也,高懸于海拔數百尺之上,自有一番山水相映的景致。當地曾有“鳳凰棲于梧桐,仙女嬉于天池”的美麗傳說。我想,這傳說大概也與這山這水的得名密切相關吧。不過,我游梧桐卻從來不愿就此止步——在這莽莽大山之中,另有一處人跡罕至的所在,令我心動令我神往令我心潮起伏令我思緒飛揚,那就是位于天池東北面的小小村莊三洲田。
三洲田是一片方圓20多里的丘陵盆地,深藏在四面環繞的群山之中。這里既沒有奇峰怪石之勝景,也沒有深山古剎之神境,所有的不過是散落于坪坡之間的幾問農舍和蜿蜒而去的幾條山徑。然而,一想到百年前發生在這里的那場震驚世界的“庚子首義”,一想到偉大的先行者孫中山先生當年凝望這座小小村莊時的深邃目光,一想到從這里最先放飛的中華民族的現代化理想,我的心中就會油然升騰起一股不可遏止的沖動,目中所見的一切尋常景色,也仿佛瞬間被涂抹上一層又濃又重的悲壯色彩——讓時光倒流百年,1900年的10月6日,鉛云如血,峰巒如幟,就在這個小山村里,頭系紅巾的壯士們,一個個面容堅毅,氣吞山河。他們面對蒼天,以酒祭旗,發出撼天動地的誓言:他們大義凜然,義無反顧,決心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沖決那鋪天蓋地的黑暗;他們每個人的心中或許都懷著一個玫瑰色的夢想,期盼著有一天中國強大了,中華民族振興了,中國人可以在洋人面前揚眉吐氣了……或許,對他們來說,這一天還很遙遠,但他們卻心甘情愿地為這遙遠的夢想而去赴湯蹈火,視死如歸。他們都是些什么樣的人啊!
歷史書上早已寫明:三洲田的庚子首義從起事到失敗只有短短的16天。歷史學家們固然可以總結出許多令人信服的失敗原因,譬如中山先生在返國指揮首義的途中被人告密受阻于香港:譬如日本大倉商社沒有按計劃把武器運抵廈門:譬如一些天良喪盡的日本商人竟然以一堆廢鐵假冒槍械等等等等。然而,對于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來說,這些太過具體的細節其實已經并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三洲田首義那一聲槍響,其裊裊余音已經震響了整整一個世紀——這是中華民族不甘沉淪奮起自救的第一聲吶喊;是中國人力圖自己掌握命運,實現民族振興的第一次實踐;是無數志士仁人為實現強國之夢而前赴后繼所灑下的第一滴鮮血:是百年來對那幅由中山先生最早提出的現代化藍圖的第一筆勾畫……
三洲田首義的短短16天,帶給中華后人的啟示竟是如此深遠如此悠長。
如今,我漫步在三洲田那低洼不平的小巷,獨自沉吟而遐想。這里已找不到一絲當年首義的彈痕和余燼了。事實上,當年的三洲田村在首義失敗后曾遭到清軍的血洗和浩劫,十數位義軍被慘殺,還有些村民被吊打致死。全村被放火焚燒,幾乎全村人都被迫流亡。此后,這個小小的山村曾一度荒廢。直到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孫中山先生特派副官攜巨款專程前來探望首義壯士和烈屬,才重建了三洲田村。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中山先生還為三洲田修建了一所小學。后來中山先生因病去世,其子孫科為三洲田小學親題匾額:“庚子革命首義中山紀念學校”。
這所學校今天還在,當然已經不是當年的原址了。原先的校址已在1958年修建水庫時被淹沒在庫底,現在的學校是后來新建的,但依然沿用著當年的舊名。這所學校目前只有10余名教師和學生,兩層的教學樓顯得有些冷清。我知道,這是因為三洲田的許多村民已經下山定居了,山外的世界正涌動著現代化大潮,那激蕩的濤聲已經打破了這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莊的寧靜,山里人已開始走出大山的懷抱,去迎接那撲面而來的時代熏風了。
遙想當年,中山先生與他的同志們之所以選擇三洲田這個小小山村作為首義之地,或許正是看中了它的四面環山偏遠幽靜吧?然而如今,當這小小山村的鄉親們決計走出大山、投向新生活的時候,他們是否知曉:那外面的一切巨變,其實正是百年前從自己身后的這個小村莊里發端的?
歷史在以三洲田為圓心轉了一個百年大圇之后,終于邁進了一個新的世紀。如今,當我坐在這個世紀的圓心上,品著配醉的三洲田茶,聆聽著山澗淙淙,林中鳥鳴,心中卻怎么也平靜不下來。我在想:比起當年從這里出發參加首義的先輩們,我們這一代中國人活得是何等暢快何等自豪何等揚眉吐氣呀!而這,不正是當年義士們不惜生死以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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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三洲田向南,彎上一條蜿蜒的盤山道,汽車開出不用5分鐘,便可以望見大海。5分鐘前還是鳥鳴山幽,群峰聳峙,5分鐘后竟是山與海接,碧波萬頃,這戲劇性的視覺轉換,實在令人驚嘆大自然的神奇與怪誕。
站在山頂看海,與站在岸邊看海,感受是大不相同的。站在岸邊平視海天,水之茫茫與天之蒼蒼都被壓成了扁平狀,除了海天相接的無際和腳下海浪的奔涌之外,便目空無物了。而站在山頂看海,那湛藍碧透的海水,就如同鋪展在你眼前的一幅大畫,近景有山林掩映,遠方有漁舟點綴,海心有綠島如珠,海灣有白沙如練。這不是一幅美妙絕倫色彩斑斕的活動畫面嗎?更重要的是,站在高處看海,人的心胸和眼界會豁然洞開,那種平視大海所時常產生的被海天相擠壓的窘迫心態也會蕩然無存。你只覺得萬里海疆盡收眼底,山風海韻暢我心胸——這實在是一種人生難得的超然境界。
站在梧桐山上所看到的這片海隅,便是鹽田了。鹽田這個地名顯然與當地的鹽業生產史有關。漢唐以降,直至清代,海水曬鹽一直是深圳這一帶居民的重要經濟生產活動。漢朝時開始在南海郡番禺縣設置鹽官,史稱“東官”,專門負責管理珠江口至粵東一帶海鹽的產銷。而“東官”的官署就設在深圳的南頭。可見當年的深圳一定是個重要的鹽業生產基地。可是現在的鹽田卻偏偏不產鹽。更奇怪的是,在鹽田的20多公里海岸線上,沙灘、島嶼、礁石、海蝕崖、洞、橋、柱等地貌發育齊全,卻唯獨不見遼闊的灘涂。而灘涂則是曬制海鹽的必備條件之一。這無疑使鹽田這個地名又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鹽田雖然沒有灘涂,但卻擁有海深浪平的特殊地理環境,是建造深水良港的絕佳之地。最早發現這一點的依然是孫中山先生。早在本世紀初制定的《建國方略》中,中山先生就提出了要在鹽田建造深水良港的宏偉構想。從那時起,一代代鹽田人就在期盼著第一聲開山炮的轟響,就在等待著第一艘遠航巨輪的笛鳴。終于這一天在20世紀下半葉的改革開放大潮中到來了。開始于90年代初的大規模港口建設,規劃投資累計超過1600億元,將建設萬噸級泊位50個左右,年處理集裝箱800至960萬標箱。鹽田港的一期工程已于1994年8月竣工,建成集裝箱泊位6個,已有11家國際船舶公司掛靠,當年處理集裝箱就突破了百萬標箱。二期工程竣工后,年吞吐量又在一期工程的基礎上再翻一番。如今的鹽田港已經躋身于國內四大集裝箱港口之列,正在向世界一流大港的目標快速邁進!
站在三洲田的山口,我眺望著鹽田的港灣,一山一水,一靜一動,一個連接歷史,一個通向未來。這“雙田”真是一對絕妙的對比,兩個反差巨大的象征。時空交錯,一瞬百年,我身后依然回蕩著庚子首義革命志士們驚天動地的吶喊,而我的眼前卻已然浮現出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中描繪的天然良港的畫面。回眸看山,山路彎彎通幽處,可有英魂馳望眼?抬頭望海,塔吊如林迎遠客,帆墻出海走萬邦。哦,從三洲田走出來的中國人啊,歷經多少風云變幻,遭遇多少血雨腥風,在崎嶇坎坷的探索之路上艱難跋涉,在險灘密布的現代化航道上破浪前行……從孫中山到毛澤東,從毛澤東到鄧小平,一代代偉人在前方引路,一代代勇士在奮力攀登。數不清走過了多少彎路,數不清越過了多少險關,數不清多少次在迷茫中徘徊,數不清多少次在絕路中逢生。終于,我們在20世紀70年代末找到了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而富于戲劇性的是,改革開放的第一塊試驗田竟并非偶然地被鄧小平老人圇定在深圳特區。從此,中國的現代化航船從這個昔日的偏遠漁村起錨開航!
從三洲田到鹽田港,連結著兩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年份:從1900至2000年,每個中國人都不難掂量出這兩個年份在中華民族心中的重量:從鹽田港到三洲田,實際路程只有短短的十幾里。然而,以此為象征的中華民族富國強民之路,卻走了整整一百年!
現在,我就站在連接著歷史與未來的三洲田山口,眺望著鹽巴港那巨輪接踵、百舸爭流的繁忙景象,我的內心卻不時疊影著三洲田村里那間與先行者的名字緊密相連的小學校——那些生在首義之鄉的孩子們是否知曉:今天,展現在他們面前的一切巨變,其實正是一百年前從自己所置身的這個小村莊里發端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