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華蜂又稱中華蜜蜂、中蜂、土蜂,是東方蜜蜂的一個亞種,也是我國傳統養蜂業獨有的當家品種。自1896年我國引進西方蜜蜂的100余年,中華蜂種群數量、分布區域不斷萎縮,并瀕臨滅絕。中華蜂的生態價值和文化價值受到忽視,這將嚴重影響我國非物質文化的傳承和生態安全。
關鍵詞:中華蜂;種群萎縮;文化生態共同體
中圖分類號:Q98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4-621X(2012)03-0002-06
中華蜂,又稱中華蜜蜂、中蜂、土蜂,是東方蜜蜂的一個亞種,也是我國土生土長的蜂種。在動物界的分類中中華蜂屬于節肢動物門昆蟲綱膜翅目細腰亞目蜜蜂科蜜蜂屬東方蜜蜂種。其主要生物特性為:蜂群由工蜂、蜂王、雄蜂3種個體組成,其中絕大部分是工蜂,每群只有1個蜂王及少數雄蜂。中華蜂軀體較小,一般來說,工蜂體長1013mm,雄蜂體長約1113mm,蜂王體長1316mm。頭胸部黑色,腹部黃黑色,全身被黃褐色絨毛。工蜂在氣溫7℃左右就能進行采蜜采粉活動,因而屬于較為耐寒的蜂種,能夠在我國廣大寒冷的地帶正常生存,為植物承擔授粉作用。中華蜂的安全采蜜氣溫為65℃,在這一氣溫之上的環境采蜜不會導致個體傷亡,而意大利蜂的安全采蜜溫度為11℃以上[1],因而秋冬和初春開花的植物意大利蜂無法授粉,只能仰仗中華蜂授粉。總體而言,中華蜂耐寒、耐熱,因而在中國大地上正常采蜜期很長,長江以南每年的正常采蜜期300天以上,即使是寒冷的東北地區,可以正常采蜜的時間也長達200天左右。此外,中華蜂對養蜂業危害嚴重的蜂螨具有天然的抗異能力,選用中華蜂為飼養蜂種,一般不會招致蜂螨泛濫的危害。中華蜂采蜜時飛行敏捷、嗅覺靈敏,特別是對中國本土顯花植物的氣息極為敏感,無論是多么分散,花型多么不顯眼,中華蜂都能準確發現并能盡其可能采獲蜜源和粉源,這一生物屬性不僅能確保養蜂業的高產和豐產,還能為我國數萬種顯花植物的正常繁殖提供充分的保障。
一、中華蜂種群萎縮的歷史回顧
據地質考古提供的證據表明,蜜蜂在地球上的出現可以上溯到7000萬年以前,其主要依據是當時地球上已經出現了顯花植物,因而作為與顯花植物共生的蜜蜂,也應當在這個時候出現。1983年在山東省萊陽市北泊子與臨朐縣山旺2處的地質考古發掘中[2],都發現了中華蜂的化石,足以證實2000萬年前中國東部溫帶區域已經有中華蜂正常繁殖與生存。養蜂業在我國是一項歷史悠久的傳統產業,原始的養蜂可以追溯到舊石器時代對野生中華蜂蜂蜜的采集。公元前1611世紀殷商甲骨文中就有“蜜”字的記載,說明中國養蜂業至少已有3000多年歷史。中華民族將野生中華蜂逐步飼養為家養中華蜂,經歷了原始采集蜂蜜階段、采集整群中華蜂安置在居住區附近飼養階段,最后才發展成徹底飼養中華蜂的養蜂業的階段。最后一個階段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養蜂業。據記載,公元14世紀就已出現專門飼養中華蜂的專業人戶,標志著養蜂業從副業發展成獨立的產業。在漫長的歲月里,隨著社會生產力的提高和科學技術的進步,逐漸形成了中華蜜蜂的傳統養殖規范,這樣的規范在中國各民族中雖然小有差異,但總體而言,都能較好的適應中華蜂的生物特點,同時又能為中國各民族提供高品質的營養食品和工業原料,如蜂蠟、蜂膠等。
我國自1896年開始引進西方蜜蜂的優良品種,如意大利蜂、喀尼阿蘭蜂等等,當時中國由于遭受帝國主義列強的欺凌,正在倡導洋務運動,希望發展實業,拯救中華。鑒于中國養蜂專業水平不高,在國民經濟中所做的貢獻極為低下,僅僅考慮到歐洲養蜂業所用的蜂種個體大,采蜜能力強,而且可以通過半機械化操作采蜜取蜜,因而當時的學者熱衷于引進和推薦外來蜂種,希望借此推動中國養蜂業的專業化,提高其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和價值。這樣的考慮在那個時代具有積極意義,無可厚非[3]。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養蜂業獲利的同時,中國的生態安全卻蒙受了致命的打擊。在100多年的時間里,隨著意大利蜂等西方蜂群的無限膨脹,中華蜂因此蒙受了滅頂之災。
在20世紀60年代以前,全國飼養的中華蜂總量一直保持在200萬群以上,而且還建立了不少中華蜂生產區。但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西蜂養殖業發展迅速,在華北平原、江漢平原、長江中下游平原、東南丘陵,乃至四川盆地等低海拔地區,中華蜂已基本上或者完全被意大利蜂取代。上述地區的森林中甚至是極偏遠的村落,當前也很難找到野生中華蜂的蜂群。據《北京科技報》報道,僅北京地區的中華蜂數量就從20世紀50年代的4萬多群,減少到了現在的不足40群。可見,中華蜂種群數量和分布區域不斷萎縮,已經到了瀕臨滅絕的地步。
二、中華蜂種群萎縮的原因
造成中華蜂瀕臨滅絕這一始料不及惡果的原因包括如下三個方面。
1.發生在意大利蜂與中華蜂之間的盜蜂行為。蜜蜂各種類都具有在蜂群間互相盜蜜的行為,稱為盜蜂行為。在蜜源植物開花后期,二者為爭奪貯藏在各自蜂巢內的蜂蜜而進行激烈斗爭,因意大利蜂體型較大,在競爭中占優勢,中華蜂無法戰勝意大利蜂,結果往往是中華蜂蜂群“全軍”覆滅,從而導致在中華蜂與意大利蜂并行飼養的情況下,意大利蜂種群越來越大,而中華蜂種群越來越少,甚至因為盜蜂,中華蜂種群被活活餓死。
2.意大利蜂還干擾中華蜂蜂王與雄蜂的自然交配。因為不同的物種存在種間生殖隔離,不能跨種交配。意大利蜂和中華蜂分屬不同的蜂種,他們之間交配不能正常繁殖后代。然后,在交配季節,由于意大利雄蜂飛翔能力強,體力也強,中華蜂體力跟不上意大利蜂,因而一旦中華蜂蜂王出巢,意大利蜂趕上,強行與中華蜂交配,使中華蜂蜂王交配失敗,產出的后代蜜蜂不具備生存能力和生育能力,因而二者不能跨種交配正常繁育后代。并且,由于中華蜂蜂王一生只能交配一次,一旦交配后就不能再交配了,但這樣產出的蜂卵繁育都不正常,結果導致該中華蜂群徹底死絕。生物生殖的種間隔離,在意大利蜂與中華蜂并存的情況下,成了滅絕中華蜂的頭等殺手。當前中華蜂的急劇萎縮,這是最關鍵、危害最大、又無法直接保護的關鍵環節。
3.對意大利蜂的人為保護窒息了中華蜂的生機。對中國而言,包括意大利蜂在內的各種西方蜂種,都是外來蜂種,在野生狀況下,他們的成活能力本來很低,對中華蜂生存根本不構成威脅。但我們面臨的是經濟效益極高的養蜂業,專業養蜂業的意大利蜂由于受到人為的幫助,氣候的變遷、蜂螨的威脅、蜜源的采集,都得到了養蜂戶和國家的資助和扶持,從而使得我國的養蜂業向意大利蜂這一單項蜂種轉變。在這樣的情況下,中華蜂受到了人為的窒息,結果導致意大利蜂蜂群惡性膨脹。這樣一來,表面上看似不同物種之間的競爭,實質則是經濟利益和生態效益的競爭,中華蜂種群萎縮僅僅是個表象而已。
三、中華蜂種群的生存現狀
當前,中華蜂蜂群在我國大陸數量急劇減少。在未引進西方蜜蜂之前,山林中野生蜂群密集,并且到處可見農家傳統飼養的中華蜂群。此前,全國雖沒有確切的統計數字,但各地以蜜蜂為名的傳說、地名和集市很多,如蜂蜜營子、蜂蜜溝等,表明中華蜂種群眾多,分布遼闊,與中國各族人民的生活息息相關。經20世紀30年代和60年代2次大力引進和發展西方蜜蜂后,至1981年我國飼養的中華蜂已不足200萬群。華北平原和東北平原的中華蜂在20世紀80年代就已絕跡,在西北黃土高原的半耕半牧區,現在也難覓中華蜂足跡,甘肅寧縣、鎮原、西峰等地及寧夏、陜西等農耕區20世紀末期中華蜂就已消亡了。目前,黃河以北地區,只有一些山區還有少量中華蜂,長白山區、太行山區、燕山山區、呂梁山區等,即使在這樣的地區,中華蜂也處于瀕危狀態,蜂群數量比20世紀初減少了95%以上。20世紀90年代長江流域的平原地區中華蜂已滅絕,周邊的丘陵山區中華蜂已經處于瀕臨滅絕狀態。遠在大山區的神農架山區、秦嶺、大別山區、武夷山區、浙江南部,湖南南部,江西東部、南部山區、南嶺山區,目前雖有少量中華蜂殘存,但生存狀況不佳,已經成為稀有狀態,蜂群數量與20世紀初相比,已經減少了60%以上。只有在云南怒江流域、四川西部、西藏還有自然生存狀態的野生中華蜂[4]。目前,我國飼養的中華蜂僅有70100萬群,其分布極為零碎,正常交配繁育已經受到了致命威脅。與西方蜜蜂當前在我國(除西藏自治區)的蜂群擁有量卻高達群數500萬群比較,100萬種群的中華蜂種群作為本土物種,在其間表現出來的劣勢已明顯可見,長此下去,不出20年,如果不加以積極搶救,中華蜂將進入滅絕物種的“紅皮書”。2006年6月2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部第662號公告《國家級禽畜遺傳資源保護品種名錄》公布的138個禽畜品種里,中華蜂被列入第七類“其他品種”中。這一文件,以官方的名義,證實了中華蜂瀕臨滅絕這一可怕的事實。
與此同時,中華蜂分布區域也在全國范圍內迅速銳減。歷史上,對中華蜂的分布及范圍雖然沒有詳細的統計和記載,但傳統中醫藥材中都必須使用中華蜂產品。各地傳統飼養在木桶、竹簍和樹干等半野生狀態的中華蜂群與野生中華蜂群并存,互為蜂源,在全國呈呈現為成片集群分布狀況。但是,當前根據有關專家對全國中華蜂調查表明:中華蜂在新疆和大興安嶺地區已滅絕,東北平原、華北平原已很少有農民傳統飼養的中蜂,整個北方中蜂分布只限山區及部分半山區,長江流域的平原區飼養的中華蜂已蕩然無存,僅是在我國的西南山區還有相當一部分農戶延續傳統辦法飼養中華蜂。
至于野生狀況的中華蜂更堪憂。我國廣大西北地區的草原,由于地廣人稀,生態安全的維護主要仰仗野生中華蜂這一關鍵環節,但正是在這一廣大地區,野生中華蜂也因為外來蜂種的干擾而完全絕跡。當前,我國政府出臺了各種政策,大力恢復西北地區受損的生態系統,但這些決策主要是關注技術層面、工程層面的對策,很少有人提到野生中華蜂的存滅對這一地區生態恢復的決定性作用。由于草原上的很多牧草、灌木和喬木只能靠中華蜂傳粉,野生中華蜂一旦缺位,人工飼養的蜂群又難以足夠量的進入草原,最終將是我們耗費巨資興建的治理工程以及成套的技術根本無法發揮效益。具體表現為撒下的草種不能夠繁殖,防護林不能自行擴大,在如此遼闊的干旱地區,靠人力去完成將是巨大的經濟負荷。
針對中華蜂的瀕危現狀,國內許多專家提倡建立中華蜂種群保護區,如北京市在房山區建立了中華蜂自然保護區,中國科學院在遼寧省營口市建立了一個國家級的中華蜂保種區,重慶市建立了一個中華蜂保種基地,吉首大學與貴州省農科院在貴州省麻山地區建立了一個中華蜂的保種基地,但保護區的數量還很少。這些保護基地的興建,從好的方面看,有助于搶救中華蜂種群,也可以通過這樣的形式,向舉國上下喚醒對中華蜂種群現狀的關注。不足之處在于,在如此遼闊的中國大陸建立的養蜂基地,卻如同鳳毛麟角,遠遠跟不上中華蜂保種的實際需要。更重要的是,建基地只能治標不能治本,特別是我國的經濟部門,處于短期經濟利益的考慮,至今尚未推出抑制外來蜂生物污染的政策,僅僅在小范圍內延續中華蜂種群,根本無助于中國生態危機的緩解。為此,必須向公眾澄清中華蜂存廢的生態價值,進一步推動相關政策的出臺,中國的生態安全才得到起碼的保障。
四、中華蜂的生態價值
一直以來,人們熱衷于開發蜂蜜、蜂花粉、蜂膠、蜂毒、蜂王漿等蜂產品,發掘蜂產品在醫療、保健、飲食、美容等方面的作用,而很少關注養蜂業在維護生態平衡中的關鍵作用。中華蜂是我國被子植物生態系統的維護者,其生態價值很值得人們高度重視。具體體現在中華蜂與生態環境的關系密切和抗寒抗敵能力遠遠超過西方蜜蜂,能達到西方蜜蜂在改善生態環境所達不到的效果。
其一,外來蜜蜂在中國自然生態系統中,在生態位上與中華蜂雖有部分重疊,但外來蜂種的生物特性卻與中華蜂很不相同,因而中華蜂能夠占有的生態位外來蜜蜂無法占有。如外來蜜蜂的工蜂嗅覺靈敏度比中華蜂低得多,它們很難發現分散、零星開花的低灌木和草本植物,如十字花科、薔薇科、漆樹科、山茶科、五加科、唇形科、菊科、葫蘆科等植物,對于其開花期和流蜜期,中華蜂則可以高效掌握并加以利用,而所有的外來蜂種都不會主動地對上述各種植物采蜜。原因正在于它們的嗅覺不能識別上述各種植物的氣味,因而即使可以采粉采蜜,它們也無法找到。更加上上述各類植物在中國的各類自然生態系統中狀況分散,植株低矮,多生長在遮蔭處。開花時,當地的中華蜂憑著記憶和本能很容易找到這些植物的花朵。而外來蜂種,由于不能在很多地區正常越冬,因而不能對這些植物的存在積累記憶,更不能憑借其嗅覺去發現這些植物的花朵,以至于中華蜂缺位,上述低矮植物都無法正常繁殖。另外,在同一采集地區,中華蜂每日外出采集時間比意大利蜂提早和延遲,一般多23小時。因此,中華蜂對本地植物授粉的廣度和深度都超過意大利蜂,特別是清晨和黃昏才開花的植物,外來蜂種根本無法采蜜,中華蜂缺位也會導致此類植物的繁殖受阻。
我國絕大部分地區處于季風氣候區,晝夜溫差大,氣溫波動幅度和頻率也大,蜜源植物花期四季不斷。在西方蜜蜂占主導地位的區域內,主要蜜粉源植物花期結束以后,外來蜂由于工蜂嗅覺靈敏度低,無法像中華蜂那樣靠零星、分散的蜜源植物繁衍,養蜂者就只能轉地放蜂,從而導致當地眾多植物授粉不完全。就中華蜂和外來蜂的生物學習性來說,也有明顯區別。生息在寒冷地區的中華蜂,氣溫降到34℃時,工蜂還能外出采蜜采粉,而外來蜂越冬性很差,在春季經常遭逢寒流襲擊的地帶,工蜂正常采蜜的氣溫必須高達1012℃,所以,類似地區春季開花的植物只能靠中華蜂。如果沒有中華蜂授粉,這一類型的植物很難生存繁衍,甚至導致整個植物群落體系的崩潰。其他意大利蜂不能授粉的農林作物和野生植物還很多。此外,花型很小、植株柔弱的草本植物也存在同樣的問題。意大利蜂體型較大,無法進入形體很小的花朵,植株柔弱的草本植物又承受不住意大利蜂的體重。一旦中華蜂缺位,這一類型的植物同樣會面臨滅絕的威脅。
其二,據考古發現,中華蜂已有7000萬年的進化史,我國許多植物得以繁衍下來,中華蜂功不可沒。中華蜂與中國大地上的近千萬物種,在漫長的地質史歲月過程中,通過長期磨合已經達成了物種結構間制衡格局,這種制衡格局在維系動植物生態平衡方面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它與本土大多數植物建立了牢固的“相互共生性”, 我國有1萬多種植物的正常繁衍有賴于中華蜂傳粉,尤其是對于高寒地區植物的授粉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假如中華蜂滅絕或者種群數量大幅減少,短時間內難以發現對植物群落的影響,隨著時間的推移,植物授粉總量降低,一些植物的數量逐漸減少,直至最終絕滅,由此還會影響到其他生物種群的變化,比如昆蟲種類也隨之減少,隨即鳥類也減少,結果將導致生物多樣性的大幅減少,引發生態災變。
其三,我國廣泛開展的水土保持、封山育林、退耕還林工程,如果缺少中華蜂等昆蟲的授粉,就會影響到顯花類植被的繁育,影響到工程實施的效果。任何類型的生態系統都具有其專屬性,任何一個物種的棲息地變遷都必然會打亂新棲息地的生態健康運行,這是生物入侵必須嚴格防范的依據所在。意大利蜂本來適應于環地中海生態系統,引進我國雖已有100多年,依然只能在東北大、小興安嶺和新疆北部的自然界中生存,其他地區必須依靠人工飼養繁衍。中國地域遼闊,生態類型多樣,以至于即令是中華蜂也擁有眾多的地方性變種,這些不同的變種,對所處的生態系統而言也具有專屬性,其他地方的中華蜂變種都難以相互替代,更不要說意大利蜂了。意大利蜂個體大,飛翔能力強,采蜜量也大,作為單純追求蜂蜜產品數量而言,顯然就有很大的經營優勢。可是,如今養蜂業已經不是純粹的食品提供產業了,養蜂業的生態公益服務功能遠遠超出于它的產品價值。到了這個時候,意大利蜂的產蜜優勢必須退居次要地位,必須讓位于中國整體性的生態維護。這是因為行業的利益僅是整個經濟活動的極為有限的組成部分,而生態環境的整體安全,不僅要牽涉全國的經濟運行,還要直接影響到我國各族居民的健康,也會干擾到其他行業的正常運行。其根本原因在于,中國本土的各類型生態系統對意大利蜂而言,顯然都是陌生的生態環境,意大利蜂的存在要與中國各類型生態系統達成相互兼容的和諧,必須經歷一個漫長的磨合過程,而這個過程又是我們所不能等待的。很多對中華蜂不構成危害的植物,意大利蜂卻不能正常取食。意大利蜂為了自衛,也會拒絕為這些植物授粉。結果使得中國很多種植物只能靠中華蜂授粉,而不能通過意大利蜂去授粉。在中國,具有重大經濟價值的木本油料作物油茶就是如此。
半個世紀以前,我國油茶產量與其他三大木本油料作物(油橄欖、椰子、油棕)的產量相接近,都在30萬噸左右。但半個世紀后的今天,我國油茶產業不但沒有大發展,產量反而萎縮,而其他3種木本油料作物,產量卻猛增數倍。數據顯示,2007年我國進口食用油11509萬噸,國產只有11035萬噸,僅占46%,其中進口橄欖油41500噸,花掉21000多萬美元的外匯。就在同一時期,我國的油茶產量卻從30萬噸萎縮到了27萬噸左右,其他3種木本油產量都達到了61000萬噸左右[5]。中國木本油料作物的產業背景,不光是產業本身的問題,更關鍵的是中華蜂種群萎縮而導致的牽連性災難。
油茶的開花季節是秋末冬初,要通過昆蟲傳粉才能結籽,而油茶本身所形成的蛋白質對很多節肢動物都有抑制作用。因而,油茶傳粉時能選擇的昆蟲面很窄,一般必須靠中華蜂傳粉,因為其他的采花昆蟲在這個時候活動力大多很有限。據調查顯示,多蜂的油茶林比少蜂的油茶林坐果率高720%,產量高2981136%。當前,我國的油茶主產區有不少區段茶樹光開花不結籽,主要原因在于當地的中華蜂已經絕跡,而意大利蜂又拒絕授粉,僅這一項,我國的油茶業已經蒙受到了巨大的損失。油茶種植相關地區的侗族、苗族、布依族、壯族和漢族的居民,其文化建構與油茶密不可分,一旦油茶產業受損,隨著文化與生態共同體的松動,必然對各民族的文化造成重大損失。
另外,保護中華蜂,可以解決當前生態建設的諸多迫切問題。例如喀斯特石漠化生態災變治理中需要運用藤蔓植物、叢生草本植物和灌木進行地表生態恢復,需要中華蜂與這些植物生態系統形成自然匹配,維持植物生態系統的自我更新、自我壯大,喀斯特石漠化的生態恢復才可能順利推進。喀斯特石漠化是我國西南生態治理的頭等難題,但對中華蜂在治理中發揮的關鍵作用尚缺乏必要的認識,以至于只能夠完全仰仗于培植植被。這既是一個勞神費時、耗費巨資的生態建設項目,同時肯定是收效甚微的工程。生態建設的相關人員若不關注中華蜂的存廢,要提高工程成效,顯然會成為泡影。
五、結論與討論
我們從生態人類學角度出發,立足于文化生態共同體,可以看到,目前我們所能觀察到并直接加以研究的生態系統,其實并不是純粹的自然生態系統,而是經由相關民族及其文化加工和改造后定型了的人文生態系統。相關民族的文化與這樣的生態系統已經形成了相互滲透、相互依存、相互制衡的共同體,文化與生態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6]。
中華蜂與中國各民族的文化經過長期的磨合后,已經達成了相互依存,相互制衡的和諧關系。中華蜂的存在已經滲透到了中國各民族的價值觀、生命觀,甚至倫理觀之中,養蜂技術,養蜂知識的積累已經成了中華文明知識與技術的有機構成部分。中華蜂及中華蜂的產品與中華各民族的制度安排、風俗習慣,甚至是語言表述已經相互認可滲透、融為一體。
中華蜂與中國本土不同類型生態系統之間的千絲萬縷聯系是地質史上千萬年來自然選擇的產物,中華蜂已經成了中國本土眾多生態系統不可或缺的關鍵組成部分,這也是人力無法重建的自然事實。中國各民族的文化則是在遵從這一客觀事實的前提下,分別適應于所處自然與生態系統的成功范例。其成功之處正在于通過養蜂業去確保中華蜂種群的穩定延續,從而能在各民族正常的生產生活活動中連帶實現了生態維護功能,為中國本土整體的生態安全做出了積極的貢獻。這就使得離開了中華蜂,中國本土的生態安全必將蒙受不可挽回的損失。看準了中華蜂種群萎縮的實質及其由來,同時也就看清了我國生態建設的切入點所在。換用任何蜂種飼養,都將無濟于事,因為中華文明不可能等待新蜂種通過漫長的地質史歲月的磨合,去成功地替代中華蜂在中國整個生態體系中的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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