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一黑,手電筒就來找村里的人。它從不單獨外出。牽上人的手后,手電筒跑了起來,跑得比誰都快。夜色里,電筒光像一根又粗又直的繩索,在拉著人走。把人帶出黑暗,原來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
我家的手電筒,有些年,是銀灰色。有些年,則是草綠色。帶著我們一家,手電筒從村里走向村外,又從村頭跑到村尾。家里總共六口人,沒有誰讓它帶出去扔了,扔給那無邊的黑暗。
每一次,手電筒都走在前面。有幾次,我們想讓它跟在后頭。結果,自己就掉進了溝里坑里。從那以后,我們心安理得地走在后面。把前面路上的風險,全部讓給了手電筒。
手電筒走的是端直的路。從未看見它在夜里拐過彎。所以,手電筒常常撞上墻,碰上樹。撞上墻,電筒光立刻水一樣四散開來,很快走完了一堵墻壁。碰上樹,光就分成兩股,直直地走過去。樹像一把舉著的刀子,把走直路的手電筒割傷了。
一旦邁開腳步,手電筒便無法停下來,沒有時間去后悔和療傷。我們一家喂豬,它跑到豬舍。我去屋外方便,它趕往廁所。廁所里臭氣熏天的,手電筒推開門,一頭扎了進去,比我還要著急。時間一久,我有點過意不去,拿著它朝天上亂晃。手電筒看見星星,又忙著往天上趕。順著它去的方向,我看見幾顆星星突然變亮了,好像手電筒真的到達了那里。父親卻狠揍了我幾下,罵我浪費了電池,說我是個敗家的兒子。
無論走哪條路,手電筒都很小心。我常常看見它在水面上走,在稻尖麥苗上走。我擔心電筒光掉進水里淹死了,或者踩壞了村里的莊稼。可是電筒光安安穩穩地走了過去,啥事也沒發生。晚上,不少陌生的電筒光從我家的稻田麥田走過,我們就放放心心地沒去阻攔。同樣,我家的手電筒外出,村里也沒人反對。手電筒能夠走的路,好像很多。
在路上,手電筒看見了不少事情。它看見了一場又一場的雨。雨稠密或者稀疏地下著。雨絲像一根一根的莊稼,種進了肥沃的電筒光里。雨下得認真,手電筒看得認真。雨是演員,手電筒是觀眾。還有連那場壞壞的風,把路邊的一朵小花摘走,手電筒也看見了。手電筒打抱不平,去追趕風。風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慢慢地,手電筒越看越膽大,啥東西都敢替我們去看,幫我們去看。有幾年,村里出沒一群賊,連偷帶搶的。賊一來,家家戶戶關閉了門窗,油燈和電燈也嚇得待在屋里。只有手電筒勇敢地跑出去,直直地沖向賊人那一張張丑陋的臉蛋。不可一世的賊被鎮住了,連忙用手遮住臉,不讓手電筒看。果然,手電筒回來后,并沒告訴我們賊人長啥模樣。但那卻是手電筒替我們看得比較遠的一次,它看見了人性里那些骯臟的東西。
我和手電筒要好。每到晚上,趁父親不注意,我就去他枕邊偷走手電筒。它一直在那兒等著我,想帶我去看一看遠方。其他家的小孩,也讓手電筒帶了出來。我們跟著手電筒,大呼小叫地在村里亂竄。這個時候,手電筒比啥時都忙。一道道光束交織在一起,像在為我們編織著啥東西。不過我們沒有多大耐心,沒等手電筒編好就跑開了。我們把一村子的黑暗攪得亂糟糟的。在等待長大的那些日子里,讓黑暗幾乎沒干成什么事情。
和其他小孩一樣,我也很難把一條路走完。經常半路便回了頭,或者走到別的路上去了。手電筒只好遷就我,從前方折了回來,重新趕到我的前方。它把我想走的每一條路都走直了,可惜的是我沒走下去,沒一直走到盡頭。我感覺,這是自己最對不住手電筒的地方。如果不是因為我,手電筒一定已經走了很遠,看見了更遠的遠方。
這些年,村里的燈光多了起來,把黑暗截成一段一段的。手電筒剛剛才跑起來,那一段黑暗便沒有了。像是在突然之間,手電筒對村莊有些陌生了。走在今天的村子里,我明顯能夠感覺到手電筒的失落。
但是,夜晚來臨之后,手電筒還是像往常一樣,來找我和村里的人。它還是想帶著我們,遠遠地離開村里村外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