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坡
從夢里蜿蜒而來的
一定是那一段我久違又念想的白石坡
母親的白石坡
那兒,母親上坡下坡
坡上的白石是祖輩蒼白的內心
兩邊的忍冬草,猶似母親垂落在搖籃邊的秀發
走著那一段白石坡
三月的清爽填不滿聚合離散
一段爬坡好時光牽引外出的兒女惦念親人
而雪落無聲的冬天,坐北朝南的房子
不知移向了何處
僅一杯被風喝干的米酒就醉倒了浪子
母親,坡上的忍冬草,如今是否依然青青
輕輕搖曳,童年時放飛的風箏
如今是否飄回遺落在白石坡上的竹籃里
湖村的布谷鳥
在湖村,多少兄弟姐妹
在布谷鳥喊出嘹亮又凄婉的叫聲前
去了遙遠的喧鬧之城
去了冷若冰霜的繁華之地
多少布谷鳥,從深山里
飛到空曠的田野上,且盲目地喊出: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快快播谷,快快播谷……
飛行雖然急速無聲
喊叫聲卻繼續嘹亮而又凄婉
未翻新的小田壟,泥土雖然干凈
但去冬儲藏好的種子
到暮春時節也無人把它們喚醒
是誰依然在期待,期待著
布谷鳥的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
但,她們叫聲的強弱
對湖村來說已沒多大關系了
你看,布谷鳥一嘴鮮紅
深山里盛開的紅杜鵑,未翻新的泥土
她們哪一個
不在唇裂血出和口干舌苦呢
四月丘陵
騎上四月的閃電,我
和丘陵一樣
遭遇了一場陌生的禽流感
哦,田野突然沉默
人群有些忙亂。多少口罩外面
布滿了病菌
多少烏云鑲上了金邊
在這四月的最后一天
連姑娘襯衫裹緊的一對乳房
也失去了張力
但四月,還有
它彌足珍貴的梨花和流水
有色彩奇異的飛鳥和魚群
在丘陵的一堤湖岸上
——我目睹了天空在恣肆地涂鴉
用四月的雨水作墨汁
用樸素的村莊作畫板
我目睹了大雨淹沒了丘陵的腳趾
目睹被淹沒的丘陵
背叛了道路、橋梁和車船
以及阻隔其間的親人
在四月,禽流感騎上閃電
我和丘陵一樣
浸淫在一場疾病的陰影里
星夜
今夜,上弦月是一艘駛向故鄉的船
今夜,下弦月在無邊的夜色里不安地飄浮
看我徘徊在陽臺上的笨拙模樣
今夜,我的語言比緘默者要安靜許多
我無法改變的鄉音又儲存了許多生動的詞匯
我的沉默多年來就是一種語言
在田間勞作,或去深井里打水
碰見會說話的布谷鳥,聽見白鶴啄食的聲音
它們弄出的各種聲響
也是我開口說話的另一種方式
其實,我并不想在城市的陽臺上傷神
不愿自己在月光下沉思
我只知我丟失了心靈家園,靈魂也面目全非
我的蝸居就是一間獄室的幻化
如果你不信,請你隔著夜幕看我
即使你數盡了滿天的星星
也不一定數得清我眼含了多少顆淚珠
天邊那一團云彩
天邊那一團云彩
沒有向我飄過來
而是向落日方向飄了過去
它飄過去時
不斷地在變幻著圖案
一會兒像小鹿
一會兒像老虎
有時又像一棵蒼松
有時還像個厲鬼
厲鬼我是沒有見過的
從來沒有見過
但小鹿、老虎和蒼松
我能夠經常見到
比如我的女兒就像只小鹿
整天蹦蹦跳跳的
我的老婆像一只老虎
整天對我怒吼不止
我九十歲的老母親
則似一棵蒼松了
她一直孤單地
生活在群山和落日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