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卒子山、馬鞍山、衛士湖、司馬咀、車馬山、炮山(獨山)……一個一個地名以山丘以河流的姿勢散落在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星羅棋布,構成一盤沒有下完的殘局。是誰留下的對壘?誰去解密那一盤棋子?等待誰來收拾河山?這里是古戰場演化而成的天然沙盤嗎?
農工勞作之余歇息時,指點身邊山山水水,饒有興致地在楚河漢界講述一場永不鳴金收兵的戰事。他們在這盤對弈里,用農具耕作出最美最生動的藍圖,收獲一茬一茬豐收的碩果。
那個被我埋怨了八年的地方,總無緣無故地責怪是它羈絆了我人生前行的步伐,它在地理的版圖上的確很不起眼,以至于我忽視了它的許多美好的傳說。
1985年,分配到當地初中教學時,被我登記學生花名冊時寫過無數遍的地名,居然蘊涵著巨大的神秘。離開它多年了,在支離破碎的閱讀中,我越來越喜愛并重新關注上了它——鴉鵲湖。
為什么叫鴉鵲湖?是不是那里開墾之前有著漫天展翅飛翔的烏鴉和喜鵲呢?想必應該是吧。烏鴉反哺,鵲登高枝,一個寓意感恩,一個寓意吉祥,憑此就讓人會不由自主地愛上這個詩意的棲息地。
傳說司馬咀是元末朱元璋與陳友諒決戰鄱陽湖時,朱部將湯和放馬之處所,附近的官塘(祈興戴家)、五山咀、板埠盧家等地是駐軍據點,那情那景有眉有眼的,能不信嗎?司馬咀那個地方我去過,在鄱陽湖岸邊的一個咀上,春季青青蔥蔥,蓬蓬勃勃;夏天洪水滔天時,一眼望去,濁浪浩淼;和風送爽時,則上下天光,一碧萬頃。秋冬時節,蒹葭蒼蒼,草肥水美,適合放牧、打漁。但問題是,六百多年前朱陳大戰之際,赤日炎炎,正值豐水,不知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夏季的司馬咀是否有足夠的原上草供一支日益強大藐視梟雄割據直指大都的部隊牧馬?看來這個傳說值得推敲。當然,傳說終歸是傳說,但卻寄托了人們弘揚美好、正義、善良的情思。
我在不同的場合多次提到過獨山這個地名。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獨山是鴉鵲湖的完美化身。我春節拜年時是要去獨山姑姑家的,她家本在柘港,和許多人一樣移民此地能有口飯吃。每次到了獨山,不但可以滿足我對豐富食物的向往,而且還可以滿足我爬山的欲望,包括周邊幾座山峰我必爬,山不是太高,喘幾口氣就竄上了頂峰,登高望遠,會有一種豪邁氣概從胸中噴薄而出。只要往山腰架上幾口炮,鎖住西河出口就不成問題。一想到這,我就異常的激動,似乎我就是連環畫里的英雄再世,可以力拔山兮指揮千軍萬馬,斬盡亂世出沒獨山的強盜湖匪。然后,又浮想鄱陽湖決戰時,獨山必定是雙方必爭之地。所以,獨山曾稱之為炮山。又因了它獨立湖中名獨山,春夏秋冬,水漲水落,像個孤獨的老人閱盡重重硝煙、人世滄桑。
四十平方公里的鴉鵲湖版圖上,坐落著歷史的厚重和文化的傳承,還有一個年輕稚嫩的身影如風曾經走過。
一年里,鴉鵲湖有兩種顏色最激動人心,一種是金黃色,還有一種是粉紅色。金黃色閃耀著溫暖的光芒,那是水稻成熟的凱歌。鴉鵲湖秀美的景色在夏季,騎自行車從楊梅咀出發,往場部方向經丁池咀,過三河口、大牛湖、茭家湖,七拐八彎到獨山,一路荷花飄香。“連天荷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我就經常利用周末的時間在這條線上行走,去欣賞鴉鵲湖一道粉紅色的風景。
我期待著有那么一日鴉鵲湖能成為適合旅游休閑之去處,名副其實的糧庫,還有獨特的濕地環境和優美的平原湖色,夏日賞荷冬季觀鳥。我常常入神地想,當哪一天走不動了,我就帶上愛人去鴉鵲湖定居,只關心糧食和蔬菜。
二
歷史上是沒有攔截鄱陽湖的司馬咀大壩的(從司馬咀至西河入鄱陽湖口獨山)。
大壩是上個世紀60年代初圍湖造田,動用千軍萬馬前后花費了幾年時間逐步加固才在地勢低洼、河湖密布的鄱陽湖的北湖上建成一個屹立于鄱陽湖東北岸的國營鴉鵲湖墾殖場。在沒有機械化的年代,筑就一條鎖住鄱陽湖水的巨龍大堤,完全靠手推肩跳,那壯觀的場面背后有著多少心酸和無奈啊!我在老家的時候,常常聽大人們說挑水庫挑圩壩的逸聞,簡直是聽天書。鴉鵲湖有水田近三萬畝,成為國家商品糧基地,成為困難時期人們向往的人間天堂。鴉鵲湖墾殖場的員工主要來自周邊鄉村,諸如下岸石家、祈興戴家、高家圩、萬家湖、大灣等,還有一支重要的生力軍,那就是來自全國十幾個省市的農工,他們寧愿背井離鄉,不遠千里,只身來到鴉鵲湖,為了生存而移民此地。他們于六七十年代到這里墾荒,懷著對溫飽的向往和對理想的追求,拒絕饑餓恐懼的吞噬,演繹了一場浩浩蕩蕩的打工潮,他們把青春和夢想耕作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在那里娶妻蔭子,用稻米養活了一家人。我想,他們是不會忘記鴉鵲湖的,他們也不應該忘記鴉鵲湖。
其中最多的要數人多地少的安徽、浙江、江蘇、四川等地。我所教的學生,大都是他們的后代,即正宗的鴉鵲湖第二代,他們的籍貫卻赫然填寫著父輩的出生地。
事隔20多年,我時不時還能見到昔日的學生。他們中,有著外地籍貫的鴉鵲湖二代們紛紛選擇前往沿海、江浙發達地區,像他們的父輩一樣繼續尋找前進的步伐,只把鴉鵲湖作為家族遷徙的一個驛站而已。甚至,連最初養育他們的鴉鵲湖地方語言都放棄了,聽著他們發音規范的普通話,我高興之余非常的吃驚,我不是吃驚他們的普通話有多么的字正腔圓,而是無法肯定他們曾經真的是我的學生。
在電話里,在見面時,交談中我有意的一次一次加重鴉鵲湖的口音提醒他們,然而,收效甚微。是他們得了健忘癥,是他們不愿意再去重復意味著貧窮的符號嗎?還是我不識時務沒有與時俱進?在心里,我覺得我的學生很陌生。從他們的嘴里,我聽不到關于鴉鵲湖的自信關于鴉鵲湖的微笑。在我的詞典里,便把他們歸類為鴉鵲湖的“游牧人群”,哪里水草豐沛,他們就遷往那里。
而那一批土著當地人的后代,他們早已在血脈里把鴉鵲湖當作故鄉了。他們也外出打工,但他們怎么也走不出對故鄉的思念,“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是他們告訴了我,一個又一個鴉鵲湖的訊息。在一個一個走進鴉鵲湖的日子里,如同一次一次精神的還鄉,我都努力把疲憊的心浸泡湖里,再小心打撈上來,擰出的是關于鴉鵲湖漁米之鄉的詩情畫意。
三
麻葉湖(也曰麻園湖)、夏家咀、前山、楊梅咀……在鴉鵲湖時,這些是我的主要活動地點,都在以學校為中心半徑不超過500米的范圍內。
是前山給了我許多的野趣,是麻葉湖給了我浪漫的回憶,是楊梅咀給了周末生活的便利,尤其是前山還見證了我電大、教育學院兩張函授專本科文憑。師范畢業,教初中是拔高使用,校長常常以此鞭策我們師范生。
為了能合法地取得中學教學資格,為了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學老師,我在1987年上半年參加了全省成人高校招生考試。就是那幾年,早晨、傍晚我會拿本書去校背后的前山閱讀、背誦,有時還會順手捎帶一根笛子,倦怠了就胡亂吹一通寂寞,和樹梢上跳躍的小鳥比賽賣弄才情。
前山,唇銜麻葉湖,我以為連丘陵都算不上,海拔估計比鄱陽湖歷史上最高水位高不出二米,說是山,實在不敢恭維,樹木也稀疏,實際上除了大片的灌木、雜草,幾乎找不出幾棵象樣的大樹,有歪脖子松樹、木槿、苦櫧樹、紫薇、刺蓬、芒荊、芭茅等,常綠樹木少,初春季節,遠遠望去仍然看不到多少生機,一眼就可以把山望穿。更別把前山與文化相提并論,一定要說有古跡的話,那就是少量布滿荒草的墳墓,但是,我沒有因此而不喜歡前山,依然經常搬個小凳子去前山,那地方很寧靜,適合看書,眼睛疲乏了,就面朝大湖,翹首眺望,陷入思緒的深潭。我人文知識的積累,就是那幾年在前山打下的良好基礎。我還喜歡雨天撐把傘去前山、麻葉湖畔走一走。天氣暖和了也去湖邊摸螺螄,然后蒸、挑、洗,烹飪出一盤色香美味的螺螄肉米粉,其實,烹飪出的是那時單調、枯燥生活的趣味。
剛到鴉鵲湖時,我乍聽楊梅咀這個地名味蕾就會泛出一絲酸水,但我從來沒有發現它與楊梅有什么特別的聯系,只是偶爾可以“聽”梅止渴罷了,倒是楊梅咀咀頭有兩三棵大樟樹顯得有些滄桑感,連接著菱角塘大壩,它們忠實地守護著與柘港鄉的分界線。楊梅咀是一個只有幾家小店鋪的三叉路口,到鴉鵲湖場部的要隘關口,因此奠定了楊梅咀的顯要位置,課余時間三三兩兩學生冒出,人氣與日俱增。走出學校大門,左邊是與馬路平行的糧庫,平日里走過,看到的是白墻壁上刷新的應時應景的標語(計劃生育的內容最多),只有夏秋收購公糧時那里才開門,右邊是一處曬谷水泥坦場,再望前走,就到了楊梅咀的繁華路口。
每個星期,我都要去一次那里一家自行車修理鋪,把自己唯一的交通工具自行車的輪胎打飽氣,周末就可以去放飛心情了。車鋪是學校一財會的兩兒子開的,大的叫大湖,小的叫細湖,個子不高,皮膚黑黑的,我與大家都這樣叫著,兄弟倆邊忙邊頭也不抬應答著,總覺得打氣多而修理少,我能做到的是順便笑著說幾句客氣話。楊梅咀,住著一些農工,雖然小,但日常生活基本不用去總場,有小診所、理發店,還有一家賣肉的屠墩,小百貨五金店門面最氣派。楊梅咀擦亮了我八年教學時光。在那里,我丟失了,我得到了……我第一次嘗到醉酒的滋味就是在鴉鵲湖。那天中午,來了師范同學,在不清楚自己酒量的情況下,就著幾個小菜,像把所有的苦澀都倒進腸胃一樣,我居然把一大吃飯碗白酒很快倒進了口中,那個下午我醉如爛泥,直到傍晚才清醒,頭仍然昏昏沉沉,我隱約還聽到有學生到我房門口興高采烈擊掌高喊:“哦,哦,石老師喝醉了酒……”那是我當老師以來第一次沒有請假就曠課了。奇怪的是,校長并沒有找我談話,害得我惶恐了許多日,事后想來,校長不是原諒了我,而是原諒了酒。
那時,學校分給每位老師有一間屬于自己的空間,青磚灰瓦平房一間挨著一間,像十幾個火柴盒排列在一溜,估計是到學校的第三年,我換到一間有水泥地而且面積也更大的房間,住在最東邊,我高興得手舞足蹈,房間還配了一臺腳踏風琴,生活變得更豐富更滋潤起來。
那時學校似乎刮了一股師生戀的風。我從一個謹慎的觀望者變成積極的參與者。通過觀察發現,我身邊有不下五對老師與女學生在情感的湖上暗渡陳倉,還有已經操練畢業的一對可以堂而皇之出入校門。我蠢蠢欲動。班上一個高我小半截粉筆的女生晶無辜地被我暗暗愛上,我以請她幫我洗被褥做掩護,步步為營進攻,又濫用職權諸如提問、輔導、開小灶,實現與晶頻繁接觸,下了晚自習,晶有時也會拿個課本作業本溜進我那小青磚屋里靜靜地站上半節課時間,然后一臉欣喜、羞澀又有些許不安地看我吹笛子、彈手風琴,晶和我在一起話語不多,甚至一個晚上我們一句話也沒有,靜得連天花板上老鼠愛大米的歡叫都聽得十分真切。我至今都后悔,居然從來沒有放下老師的架子招呼她坐過。就這樣,一直到晶初中畢業,我們彼此都沒有說出那個“愛”字來。晶悄然走了,踩碎了一路笛聲,以后的歲月,我常常在夢里見到晶,卻是心酸的模糊,伊人在水一方,萬湖簇擁。
我明白,最終是我無情地把自己的情竇初開扼殺了,那個青磚房成為我和晶永遠不可原諒的回憶。其實只要我略吐心跡,鴉鵲湖就會多一對師生鴛鴦,鴉鵲湖就會多一個浪漫故事。一切皆成風干的往事。因為父親和母親就是一對師生,小時候被人當作笑話總覺得沒有面子成為心中的一抹陰影而深惡痛絕。當情感遭遇理智轟炸時,情感將不堪一擊,我敗下陣來的直接原因是,我不能如此繼承留下“有其父必有其子”的口實。現在想來,我錯過了我的真情表白。
四
離開了之后的懷念,慢慢變成溫暖的回憶。
1993年,我用幾個活鮮的短新聞把自己從青磚瓦房里“發表”進了縣報社。離開鴉鵲湖后,我最愿意打聽的是關于鴉鵲湖的人和事。在我的人生軌跡上,鴉鵲湖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原點。時間愈久,愈覺馨香。我不用回頭都感覺得出,有一個湖在永遠守望著我,那是鴉鵲湖。假如人生可以重新選擇,我不一定會選擇同樣的職業,但我一定會選擇把自己徹頭徹尾浸泡在鴉鵲湖那樣的地方。
在夢里,鋼筋水泥的鴉鵲湖中學教學樓、青磚灰瓦的教師和學生宿舍,還有冬天打過夏家咀的狗、以老師的身份機智地幫助一位偷農戶甘蔗遭追拿的學生脫險、晚上餓了到學校廚房炒個把菜吃夜宵、下河擼藕枝……一幕幕都定格在20多年前。
有學生保留了一張1987年的黑白照片,是我到鴉鵲湖第二年帶的初一(3)班級全體女生合影,她們即將走進初二,有一位同學要走了,她們從場部里請了一位姓石的照相師傅來照相留念。事隔20多年了,這些學生我幾乎沒有任何音訊,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獲得了這張照片的掃描件,在電腦上,我一個一個看去,大多叫不出名字來了,面孔是如此的稚嫩陌生。我反復端詳這張掃描件,背景就是初一(3)班的教室,沉睡的記憶一點一點被喚醒,多少往事從教室的前后兩個門涌現出來。
每天晚自習時,我就要去坐班,陪著路遠的寄宿生學習,我也抽空看書,他們有什么不懂的題目,我盡力耐心啟發、解答,確實遇上不開竅的,心情不好時,我就會恨鐵不成鋼罵一句粗魯的話:“真木啊!”那些被我罵過甚至動過手指的學生,如今長大了不知是否還記仇呢。整棟教學大樓燈火通明,電來自學校一臺發電機,當“轟隆隆”的聲音沒有了,教學樓就會發出整齊的“哦嗬——”一聲,接下來,就是零星的蠟燭漸次亮起,很快學校陷入死樣的沉寂,我也夾雜在人流里返回自己的宿舍,再在蠟燭前擺本書坐些時間或隨意記下一點文字,然后洗臉泡腳上床。每天晚上都這么重復著,幾乎看不到光明離自己有多遠。在那樣的夜晚,我做著無數個夢,設計著不可預知的人生,睡不著時,總是期待著早晨快點到來,催學生起床、做早操、早讀。
在朝陽下,在湖的岸邊,我抖擻精神,新的一天又開始忙碌了。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