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個春天的早晨,我背著書包往學校走。已經到了學校,馬上就要進教室了,我聽到大哥的聲音在背后叫我。大哥的聲音聽上去很嚴厲。我一回頭,看到大哥在后面伸長著脖子喊我。
回來!大哥很嚴厲地說,你那么早往學校跑干什么?
好像離上課是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那么早跑到學校干什么呢?
我也有些怕大哥。父親經常不在家,大哥越來越像是一家之長了。家里的事,連母親也會聽大哥的。
勤快的孩子,會在上學之前,撿一筐豬糞,倒進自家的茅廁里。豬糞是很好的農家肥,而且,是免費的。那時候鄉下人養豬很少有圈養的。雖然每家都有豬圈,但白天豬則是在村子里四處走動。豬走到哪里,豬糞就拉到哪里。豬糞是誰都可以撿的。
有人為了不讓自家的豬拉的糞被別人撿去,會一手拿著糞勺,一手拿著糞筐,豬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這樣,豬糞就不會“肥了外人田”了。
每一家都有菜園。雖然不讓分自留地,但菜園地還是有的。每家的菜園地都很少,按人頭來,一共也只有幾分地。那幾分菜園地種得好不好,直接關系到飯桌上有沒有菜吃,有多少菜吃。
種菜必須有肥料,豬糞便是一種好肥料。是有機肥,沒有污染,而且會增加地力。那時候已經開始使用化肥了,但鄉下人家怎么買得起化肥呢?最好的化肥是尿素,稻田里一施尿素,禾苗就長得綠油油的,稻谷的產量也高。那時候還不知道經常使用化肥會造成地力下降和土地板接,也不知道施了化肥的農作物,不如用有機肥的農作物更有益于健康。那時候還沒有“綠色食品”的概念。人肚子都吃不飽的時候,是無暇顧及其他的。
大哥對我很不滿,因為我那么早就到學校上學。離上課的時間還早呢,為什么不撿一筐豬糞再去學校呢?
大哥生氣的樣子讓我既恐懼又覺得內疚。大哥發起脾氣來樣子很嚇人,他的臉漲得通紅,說話的聲音很大,仿佛嗓子一下子變粗了許多。我從小就有點怕大哥。大哥生氣的樣子和平時簡直是判若兩人。
大哥這樣生氣,一定是我做錯了什么。否則大哥為什么要這樣生氣呢?大哥從13歲開始就參加勞動了,他還沒有成年,就像一個全勞動力那樣做農活?,F在,他更是家里的頂梁柱。我知道大哥的不容易。所以他一生氣,我除了害怕,更覺得內疚。
我一直覺得大哥是一個樂觀的人。過去大哥是喜歡說喜歡笑的。在我看來,大哥長得也可以說很英俊。村里也經常有人說大哥長得“標致”,大哥又有文化,在農村里他算得上是一個比較出色的青年。但是漸漸地,大哥變得越來越沉默了。哪怕是在家里,他也常常一言不發。大哥越來越變成了一個心事重重的人了。他老是像有著什么心事。他的心情越來越不好了。一個人的心情不好,脾氣就會變得越大。還有,就是大哥的個子有點矮——母親經常說,大哥小時候的個子并不矮,不知道為什么他到了十四五歲就不長個子了。本來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還會“抽條”,個子會猛長一些的,但是大哥到了十四五歲個頭卻停住了,不再長了。母親說,這都是大哥做多了事的緣故。大哥還在發育的年紀,就像一個成人一樣的挑重擔子,有時候挑的東西有一百多斤。大哥并不強壯的身體怎么經得起長期超負荷的重壓呢?所以大哥的個子就不再長了。
大哥吃過太多的苦。他比我們所有的人吃的苦都多。所以,我們應該體諒他。我們應該聽他的話。
我要向大哥學習,做一個勤快的人。
我愿意相信這樣一個道理:一個勤快的人總會有飯吃的,不管在什么樣的時代。
大哥算得上是一個勤快的人。但大哥明顯過得不開心,這是為什么呢?
肯定是我們拖累了大哥。父親身體不好,弟弟還小。三哥和我都還在上學。家里人口那么多,又有那么多吃閑飯的,生活怎么會好起來呢?
大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了。鄉下人結婚一般都比較早,往往十七八歲就定親,20出頭就會結婚生子。有些人還會更早。大哥都22歲了,卻還沒有定親。大哥認為都是我們拖累了他。
大哥到了這么大年紀還沒有定親,父母為這事都很焦急。大哥在心里一定也很著急,但他從來不會把心里的著急告訴家里人。他吃飯的時候也沉默著,有時候說話,就說母親的菜做得不好吃。以前他是很喜歡吃母親做的菜的。
村里人在背后說:老沈家的兩個兒子,只能一輩子打光棍條子了!村里人這樣說的時候,有善意的同情和憐憫,絕不會是幸災樂禍,但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輕松和快意。所有人的生活都太艱難了,看到有人過得比我們還要不好,心里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安慰。人總得想方設法為自己找到一些快樂,人總會找到這樣那樣的苦中作樂的方式,否則,這樣艱難困苦的生活怎么能繼續下去呢?
人們在背后所說的話,總有某一天會傳到當事人的耳里。
大哥還沒有娶親,二哥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了。二哥只比大哥小兩歲,也已經20歲了,可不是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么。
二哥比大哥讀的書更少。二哥讀到小學三年級就歇了書。他也在很小的年紀就像大人一樣參加生產隊的勞動。但二哥的脾氣比大哥要溫和一些。二哥的個子比大哥要高一些,他是家里所有人當中個子最高的。
給大哥娶親成了家里最緊迫的事情。
但是,哪個姑娘愿意嫁到我們家來呢?我們窮,人口又多,父親身體又不好。我們家一共八口人,房子卻也只有那么幾間(所有到白水湖的移民,不管家中人口多少,分到的房子都是一樣大小,一共三間)。大哥娶了親,二哥也要跟著娶親了,房子哪里夠住呢?
當初移民到白水湖,一個原因就是到白水湖可以住上新瓦房。還沒有過幾年,房子就成了問題,這是家里人沒有想到的。
人家姑娘一定會考慮到房子的問題。那么多人,那么少的房子,怎么住得下呢?
最重要的是,我們家的成分是地主。一個姑娘愿意嫁到我們家,是要有極大的勇氣的。哪一個貧下中農家的姑娘愿意嫁到“四類分子”家呢?又有哪一個“四類分子”家的姑娘愿意嫁到“四類分子”家呢(那等于永無出頭之日)?
難怪大哥的心情一天天地更加不好起來了。一個青年人到了一定的年齡還沒有成家,會感到一種無形的但分外沉重的壓力。哪怕是你并不急著成家,眾人在背后的議論和指指點點,終有一天會讓你覺得無法忍受。
我覺得我是能夠理解大哥的。但是我還是拖累了大哥。所以,我應該更勤快一些才是啊!
鄉下一句很難聽的罵人話是:好吃懶做。一個好吃懶做的人,就是一個“困在床上屙屎不想好”的人。困在床上屙屎不想好!這句話形容一個懶惰的人,真是太形象,太深刻,太透徹了!
那么,我是不是一個“困在床上屙屎不想好”的人呢?
我多么不愿意成為一個困在床上屙屎不想好的人??!
但也許,我就是一個困在床上屙屎不想好的人?!
否則,我為什么那么早就跑到小學校里來呢?離上課鈴聲響還有很長的時間,我就背起書包往小學校里走了。我的家離小學校又是那么近,幾步路就到了。
在學校得到老師表揚有什么用呢?成績好有什么用呢?這些東西能當飯吃嗎?我是一個只能吃“現成飯”的孩子。一個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孩子是多么沒用啊!有一種說法是專門用來形容這樣的孩子的:只能吃“碗底”里的東西!我就是一個只能吃“碗底”里的東西的孩子。我是多么沒用啊,我為什么就不能為家里為大哥分擔一點憂愁呢?
每年夏天“雙搶”的時候,我也會和村里別的孩子一樣到稻田里撿稻子。但是每次撿稻子的所得,我都比別人少。如果真的到已經收割完的稻田里去撿稻子,收獲是非常少的。這時候就必須“潑皮”一些,膽子大一些,敢于到還在收割的稻田里,把剛剛放倒還沒來得及脫粒的稻穗抓起一把,動作很快地放進自己的布袋里,然后找個地方把稻谷揉下來——只有這樣“撿”稻子,一天下來才會有比較可觀的成果,否則的話,一天撿到晚,可能也撿不到半升稻子。
但是在我看來,那不是“撿”稻子,而分明是“偷”稻子。那是將生產隊的東西偷回自己家里去。大家共同的勞動成果,怎么能被一些人化為己有呢?每次看到別人的袋子里裝滿了稻谷,而我的袋子則是空空如也,我是多么慚愧,多么難為情??!別人能做到的,我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如果說是“偷”,那么大家都在“偷”,反正是公家的東西,就是大人看見孩子“偷”,也不會說的。生活太艱難了,可以吃的東西太少了,所有的人都在搶食,那些會搶的人,自然能搶到更多的吃食,那些一點也不會搶的人,就只能餓著肚子了。
大家在一口鍋里吃飯,我一點也不能為家里的鍋里增加一點什么,但每餐吃得卻一點也不少。我雖然個子不高,人長得瘦,但吃得卻一點也不比同齡的孩子少。我喜歡吃冬瓜湯淘飯。每年早稻收割后,飯是夠吃的。冬瓜切成薄薄的片,放上許多水,煮一大鍋,也盡可以敞開肚皮吃。冬瓜湯淘飯我可以一口氣連吃三四碗!
當人吃不飽肚皮的時候,只要是能吃的東西,都是美味的食品。特別是當一個小孩子處在長身體的階段,就更是如此。
我覺得夏天最好吃的東西是菱角,冬天最好吃的東西是荸薺。
白水湖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會長野菱角。野菱角的米很小,而且吃起來有一種澀澀的味道。好吃的是家養的菱角,皮是紫紅色的(野菱角的皮是青色的,老了則變成黑色),米很大,吃起來很脆很甜,真是爽口極了。也可以烀熟了吃,那是另一種味道,吃起來粉糯糯的,更能飽肚子。
野菱角可以隨便摘。家養的菱角就不能隨便摘了。又大又紅的家養菱角是可以拿到城里去賣錢的。要想吃到家養的菱角,就必須晚上出去偷?!导茵B的菱角有相當的危險性,一是可能被人抓住了,二是淺水處的菱角可能早已被摘光了,水深的地方才可以摘得到菱角,水一深,就可能淹死人。在養了大片菱角的水面上,一旦你被菱角藤纏住,你再會劃水可能也沒有用。
有一年夏天我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偷過一次菱角。
白水湖開始叫良種場,說是每家的勞動力都可以拿工資,這當然是一種幻想。移民們定居下來后,發現白水湖和一般種水稻的地方沒有什么兩樣。良種場不知怎么就變成了公社,下面的“分場”自然也就變成了大隊。從八寶洲移民過來的住戶屬于四大隊,這件事像是悄悄地發生的,似乎沒有人覺得受騙上當。公社后來又變成了鄉,四大隊就變成了船山村。
四大隊靠近白水湖的南邊,水面較少。水面較多的是靠近白水湖北面的一大隊、二大隊和林副大隊(即林業和副業大隊,是白水湖的“特區”大隊)。
我們要去偷的那一大片菱角就是林副大隊養的。
這次行動的“首領”是大老表家的光國。光國雖然叫我“四表爺”,但他年紀比我還要大三歲。他的個子比鄉下同齡孩子要高,做起事來很麻利,劃水的技術也很好,他就成了這次偷菱角行動的領頭人。
我知道那天晚上他們要去偷菱角,就悄悄地跟上了他們。一開始的時候,光國有點不太愿意帶上我——我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行動,他大概是怕我動作不夠利索,拖了他們的后腿。但我是他的長輩,我跟上他們,他也不好趕我走。他只是用眼光表示了對我的疑問。我裝著沒看見。我的手中也和村里別的孩子一樣拿著一個布袋。這是我們這次行動的“作案工具”,是用來裝“戰利品”的。
我們吃過了晚飯之后過一段時間才出發。去早了是不行的,因為怕在路上遇見人。一大幫孩子晚上跑到湖里去干什么呢,顯然是去偷什么東西?,F在是菱角成熟的季節,這些孩子一個個手中都拿著一個布袋子,那不分明是去偷菱角嗎?
七月底八月初,正是“雙搶”的季節。早稻收割了,必須搶著把田犁了,耘了,搶著把晚稻種下去。晚稻秧早插一天和晚插一天都不一樣,等到秋風一起,早插的稻田里的禾苗長得綠油油,晚插的稻田的禾苗則還是稀稀朗朗。到了晚稻收割的季節,產量當然也會不一樣。所以在“雙搶”的那段日子,有些農民早上四五點鐘就到田里干活,一直要干到晚上八九點鐘才收工。
我們快到那片養著大片菱角的水面時,看到對面有兩個大人朝我們走過來。
這種情況是我們根本沒有預料到的。
我們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個布袋子。
一鉤新月在天上照著。
我一開始就覺得我們這樣每個人手上拿著一個布袋子是一件危險的事。要是有人看見了我們,我們怎么向他們解釋呢?
“快!”光國發出了一聲命令,他第一個跑到了路旁的水溝里。
所有的孩子都跳進了路旁的水溝里。我也跟著跳了下去。我們弓著腰,身體盡量貼著溝沿,屏住呼吸,我們聽到了兩個大人說話的聲音,他們的腳步聲離我們越來越近……這樣真的能躲過兩個大人的目光嗎?水溝很淺,溝邊種的樹又很小,根本就擋不住我們的身體,天上的月光又很好……那兩個大人已經走到我們的身邊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停止了。他們的腳步變慢了,他們一定發現了我們!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呢?他們的腳步沒有停下來。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了……他們分明跑起來了……
當我們從水溝里爬起來的時候,那兩個大人的影子都不見了。
這是怎么回事呢?那兩個大人怎么就這樣走了呢?他們發現了我們嗎?他們一定發現了我們。他們發現了我們,怎么就這樣一走了之呢?
三毛子(他是我們家對面熊裁縫家的第三個孩子)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我們都看著他,問他笑什么?
三毛子說:“那兩個大人被我們嚇跑了!”
我們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大人怎么會被小孩子嚇跑呢?小孩子有什么好怕的?
三毛子兩個手的食指摳住眼睛,露出血紅的眼眶,然后發出一聲怪叫:“啊啊啊——!”
小孩子裝鬼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
我們終于明白了,那兩個大人以為他們遇見鬼了。一幫孩子貓著腰,貼著溝沿站著,大氣不出,一動不動,看上去確實令人感到非常怪異。
那兩個大人被“鬼”嚇跑了,當然就不會再回來了。我們可以放心地去摘林副大隊的菱角了。
當水到我胸口那兒的時候,我就不敢再往前走了。我劃水的技術很不好,我只會“狗爬式”,在水深的地方是游不了多遠的。好在水不太深的地方也有菱角,也許比水中央的菱角要小一些,但比起野菱角,還是要大多了。
當家里所有的人都吃到了我那天晚上“偷”來的菱角時,我心里是多么高興??!
沒有人批評我“偷”東西是不對的。這叫做“法不責眾”吧,但所有的“孩子”都去“偷”吃的東西的時候,“偷”便成了一種正當的行為了。
這件事情之所以給我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是因為在我看來它證明了我并不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我也并不是一個只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我并不是只能吃“碗底”里現成的飯,我并不是一個徹底無用的人。不是嗎,家里所有的人都吃上了我從湖里摘來的菱角!我沒有告訴家里人,當我跳進路旁的水溝躲避那兩個大人的時候,我心里有多么害怕。我不僅害怕那兩個大人,還害怕水溝里的蛇。我也沒有告訴家里人,當水浸到我的胸口時,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如果腳下一滑我的身體溜進了水中央,那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呢),我的上牙直磕下牙發出了一陣陣哆哆哆的聲音……
冬天挖荸薺就沒有任何危險了。菱角雖然也好吃,但比起荸薺,菱角的味道就差得遠了。荸薺更甜,而且吃起來有一種清香。我感到不解的是,大人們為什么不在冬天的田里多種一些荸薺呢?晚稻收割之后,除了一部分田里撒了紅花草的種子,白水湖大部分田到了冬天都閑在那里。閑著也是閑著,為什么不種一些荸薺呢?荸薺是多么好吃啊,而且種下去,幾乎用不著任何管理,等到荸薺長好了,挖出來吃就是了!這么好的事怎么都沒有人去做呢?
鄰近生產隊里有一塊田里種著荸薺。那塊田就在人家的家門口,偷著挖是不成的。只有等到大人已經把那塊田都挖了一遍了,才準許孩子們去接著挖。
許多孩子都一手拿著一把鐵鍬,一手拿著一個小竹籃,站在田埂上,只要大人的“解禁令”一下,就一擁而上,把種著荸薺的田再挖一遍,看看能不能再挖到一些“漏網”的荸薺。
我從下午挖到天黑,也沒有挖到幾個荸薺。
這一次倒不是我沒用,是田里剩下的荸薺實在太少了。孩子又那么多,每個孩子的“勢力范圍”只有那么小的一塊,你無論把屬于你的那塊地挖多少遍,也找不到幾個荸薺。
我的籃子里一共才五個荸薺。那么大的竹籃子,一共才五個小小的荸薺,看上去是多么可笑??!我這樣提著籃子回家,一定要把村里的人笑死!我完全可以把荸薺裝在口袋里,但那樣我就得提著一個空籃子回家(我總不能把那個籃子扔掉吧,家里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生活的必需品,因此都是非常珍貴的,沒有了就得花錢去買),那不是更加可笑嗎?我從下午一點多就出去了,到了天黑了才回家,籃子里卻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有,這怎么說得過去呢?
我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等到天完全黑下來后,我從村子東頭的曬場上爬到后山上去,然后從家里的后門回家。這樣,遇到村子里的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少了。讓家里人笑話,總比讓外人笑話要好得多。
一共只有五個荸薺,家里一共有八個人(那時候妹妹還沒有出世),每個人連一個也攤不到,怎么辦呢?
首先,我可以不吃。我說我挖了不少的荸薺,我自己已經吃了很多了,再也不想吃了——這樣說家里人會不會怪我呢,為什么我一個人要吃那么多荸薺,帶回來的荸薺又那么少呢?我這樣難道不是太自私了嗎?
我終于想到了一個聽起來沒有任何問題的說法:一開始我挖到了很多荸薺,我實在是太想吃了,就一口氣吃了很多。我以為田里的荸薺很多,接下來我還能挖到很多荸薺的,沒想到我吃了荸薺后再挖,竟然一個荸薺也沒有挖到!這不能怪我,是不是?田里沒有荸薺了,田里的荸薺被人挖完了,我有什么辦法呢,我又不會變魔術,把田里的泥巴變成荸薺。有時候從田里挖出一個東西,圓圓的,看上去確實像荸薺,拿起來仔細看,還是像荸薺,用手把上面的泥巴全部搓掉,這才露出它的本來面目:原來是一塊圓圓的小石子,上面包著泥巴,看上去就很像是一個荸薺了!——當我把那塊小石子扔到田埂外面去的時候,心中是多么失望??!
家里所有的人都看著我。他們看著我的眼光是多么奇怪??!難道他們都看出了我在撒謊嗎?他們都不吃我挖來的荸薺。那五個荸薺,全部給弟弟吃了。
我還是“沒用”。我怎么就這么“沒用”呢?家里的大人看我的眼光分明有一種同情和憐憫。我是不是在所有的方面都比別的孩子差呢?——除了在學校里讀書成績好,但是讀書成績好是不能當飯吃的——那么我長大了將怎樣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呢?我總不能永遠靠家里人養活吧?
冬天小孩子可以做的事還有捉魚和挖黃鱔。
那時候白水湖的野生的魚和黃鱔都很多。
冬天是枯水季節。稻田邊的小河溝里只剩下一點水了。這些小河溝里都可能有不少的野生魚。草魚(“青混子”),鯽魚,烏魚,鰱魚,都有??梢杂脫凭W去撈魚,但更有效的辦法,是找到一段小河溝,你認為這一段河溝里魚比較多(這就要看你的眼光了),然后在河溝的兩端各筑起一道堤壩,將堤壩里的水全部戽干,剩下的事就是將魚往籃子里撿就是了。
捉魚說起來是一件簡單的事,所有的孩子都會做,而且只要有一個可以戽水的臉盆就可以了,用不著任何別的打魚的工具。這樣的事我為什么不去做呢?
但是有可能會發生一種情況:你把一段河溝里所有的水都戽干了(那得用上半天時間),卻一條魚也沒有!那將是一件多么丟人的事啊!我不怕戽水這件事有多么累,我怕的是丟人。
我終于成功了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河溝里的水還沒有被我戽干,河里的魚就已經無處藏身了。那么多的魚在我的眼前跳躍著,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么多魚都是屬于我的了,我只要把它們抓進我的籃子里就是了!這些野生的魚生命力很強,力氣很大,身體很滑溜(尤其是烏魚,身上沒有鱗),要把它們抓進籃子里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但這件事做起來是多么快活??!
最大的是一條草魚,估計有兩斤多。最小的一條是鯽魚,估計也有四五兩。我的籃子里一共有十多條魚,加起來可能有十多斤吧。這一次,我可以大搖大擺地從村子里走過,我希望村里所有人都看到我,看一看我手里提著的籃子里有多少魚。在回家的路上,有一條鯽魚從籃子里蹦了出來,蹦到了地上,又從地上蹦到了路旁的河溝里,但這并沒有怎么影響我心中的快樂?;@子里的魚有那么多,跑掉一兩條有什么關系呢?
野生的黃鱔是一種很好吃、很有營養的東西,而且聽說野生的黃鱔血是一種偏方,可以治面部神經偏癱。不知道為什么,白水湖有時候會有許多人同時生一種怪病。面部偏癱就是一種,這種病一般在冬天或春天發作,一個村子里可能有好多個大人口角歪斜,說話口齒不清。醫生翻了醫書,給這種病起了一個名字:面部偏癱。但按照書上的方法治,卻一點效果也沒有。于是得病的人就千方百計打聽偏方。黃鱔血就派上用場了。
走在田埂上,有時候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洞口,那里面可能就是黃鱔的家。黃鱔洞口一般有一些雜草,但是要找到它們并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抓黃鱔最好是兩個人,找到黃鱔的“大門”后,再找到它的“后門”——和人類的家一樣,黃鱔的家一定也有兩個門。如果你找到了一個黃鱔的洞口,一定會在附近不遠的地方找到另外一個洞口,它往往就在田埂的另一邊——一個人把中指伸進黃鱔的“大門口”,等待著,一個人拿著一根細長的棍子,從黃鱔家的“后門口”伸進去驅趕,黃鱔一定會從“大門口”跑出來。在“大門口”等待的人只有感覺到黃鱔過來了,中指一鉤,一用力,黃鱔就被抓住了。
可是如果那是一個蛇洞呢?
那么你抓住的就是一條蛇。
有幾個人敢于這樣抓蛇呢?
蛇還可能會咬你一口。
黃鱔也會咬人,但人被黃鱔咬了,是沒有多大關系的,但被蛇咬了,就完蛋了。
白水湖的蛇很多。有一次我光著腳在田埂上走,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一開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感覺很舒服。我走過去了,才意識到危險,猛一回頭,看到一條蛇正往稻田里游去。我頭皮一陣發麻,渾身打了個激靈。在所有的動物中我最怕的就是蛇了。雖然蛇并不一定咬人。據說蛇是不會主動攻擊人的,除非它受到了人的侵犯。
沒有人能夠區別蛇洞和黃鱔洞。而且,說不定蛇會鉆到黃鱔洞里去。
從外表上看,黃鱔和蛇的區別很小。它們的皮膚顏色不一樣。但也有一些黃鱔的皮膚是深色的。并不是所有的黃鱔都是黃色的。
挖黃鱔的危險性似乎就小得多了。到了冬天,有些河溝里的水完全干涸了,人可以在河床上走。持續的晴天之后,河床上的泥土變得軟硬適中,腳踩上去感覺很舒服。黃鱔在冬天也把家安在下面。
是誰第一個想到到河床底下挖黃鱔呢?黃鱔把家從田埂移到河床底下,一定是覺得河床底下更加安全吧。但一旦人想吃黃鱔,它無論把家安到哪里也都不安全了。
現在,白水湖已經沒有人再在冬天挖野生的黃鱔了。因為野生的黃鱔在白水湖基本已經絕跡。各種各樣高效高殘留農藥使用得越來越多,對野生魚和黃鱔的殺傷力很大。白水湖的人也越來越多,人一多,別的生靈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我沒有挖過黃鱔,但有一件事是我小時候經常做的,那就是捉青蛙。你在稻田里或水溝邊上看到一只青蛙趴在那兒,你放慢腳步,不要驚動它,輕輕地走近,很快地出手,不等青蛙反應過來,它已經成了你的掌中物了。捉青蛙不要任何工具,只要帶上一個玻璃瓶就行了。
那個玻璃瓶的瓶口要小一些,這樣青蛙進去了就自己出不來了。青蛙被人捉在手里,你把它的頭對準玻璃瓶口,它自己就會使勁往玻璃瓶里鉆(青蛙往里鉆的時候,人也必須幫它的忙,用力將青蛙往瓶口里面擠)。青蛙為什么這么傻呢?因為它被人捉住后,只想逃離人的手掌,不論是什么地方,只要不是人的手掌,它都愿意去。但是它鉆進去了自己就出不來了——青蛙一定不知道這一點,即使知道,恐怕它也管不了。這時候它只想鉆進玻璃瓶里安靜地待著。
當第一個青蛙被塞進玻璃瓶里時,它還會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它的“新家”。玻璃瓶里的青蛙越來越多,所有青蛙的眼睛都睜不開了。玻璃瓶那么小,那么多的青蛙擠在一起,身體都擠變了形。但是人還是不滿足,還是要繼續捉青蛙,還是要把捉住的青蛙往玻璃瓶里塞。有時候,人對待別的生靈,真是殘酷啊。
白水湖的青蛙真多,好像永遠也捉不完。每天早上上學之前,或是下午放學之后,帶上一個小口玻璃瓶子,到湖里走一趟,用不著多長時間,那玻璃瓶里就塞滿了青蛙了。捉青蛙這件事,我做得一點也不比別的孩子差。
捉了青蛙做什么呢?人可以吃。青蛙是一道好菜。青蛙的肉看上去又白又嫩,和辣椒一起炒著吃,味道很好,很下飯。
對于饑餓的孩子來說,青蛙是一道多么好吃的菜。
但是更多的時候,青蛙捉了來是給鴨子和鵝吃的。鴨子和鵝特別喜歡吃青蛙,鴨子和鵝吃了青蛙肉會長得特別快。鴨子和鵝吃了青蛙的肉,長大了,養肥了,又被人殺了吃。
喂鴨子和鵝吃青蛙真是一件殘酷的事。把玻璃瓶口朝著地下,使勁摔,那最上面的一只青蛙就被摔出來了,掉在地上。本來活蹦亂跳的青蛙這時候有點呆呆的,很容易被捉住。對于還很小的鴨子和鵝來說,一整只青蛙有點太大了,它們吃不下去。有些鴨子或鵝過于貪吃,逮住一只青蛙就往肚子里吞,往往會在脖子那么被卡住——這時候那只鴨子或鵝會把頭仰得很高,拼命地將脖子中間的青蛙往肚子里咽,那細長的脖子中間會鼓起一個很大的包。哪怕是這樣用力,它還是無法將青蛙吞咽下去,因為青蛙對于它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人出力的時候到了。人拿起剪刀,將青蛙剪成一塊一塊的……腿,頭,軀體……一塊一塊的青蛙……都成了鴨子和鵝口中的美食……人吃青蛙……人不吃青蛙……但是這樣對待青蛙,不是比自己吃青蛙,還要更加殘酷嗎?……
蛇也會吃青蛙。有一次我和三毛子去捉青蛙。一只青蛙在水溝邊上,發出一種奇怪的叫聲。青蛙的叫聲我們聽得多了,但從來沒有聽過青蛙這樣叫。三毛子眼疾手快,將那只青蛙逮了個正著……青蛙的后面帶出了一個長長的東西,那只一條蛇!那條蛇已經將青蛙的一半吞到口中了,難怪青蛙會發出那么奇怪的聲音!三毛子的手本能地使勁一摔,那只青蛙和那條蛇都被他遠遠地摔到了河溝對面的稻田里……
比起青蛙,人在這個世界上的命運,不是要好得多嗎?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