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天了,風逼得很緊。掛在病房陽臺上的毛巾,與塑料繩糾纏在一起,隨時想掙脫衣架飛奔而去。病房透亮的塑鋼窗這時證明了它的存在,對于撞上來的風,玻璃是隱蔽的,風撞到玻璃上,像潮水涌向堤岸,只有刁鉆的風,呼呼地順著窗縫門縫鉆進病房。這樣的天氣,是初冬變天雨前的跡象,然而,雨最終沒有落下來,我只看見病床邊的輸液如雨滴一樣,一點一點地往下滴。床頭的氧氣以咕嘟咕嘟的聲響,證明在有效作業,我卻依然感覺到你的呼吸艱難而費勁。
躺在病床上的是我的岳母。她由慢性支氣管炎、支氣管哮喘,而引起了肺氣腫。經久的咳嗽、胸痛、氣悶,甚至痰血,讓臨近八旬的她痛苦萬分。即便長期與鄉村醫生打交道,還服用臨床試用的“復方川羚平喘膠囊”,也不見效果,甚至引發了煩躁與悲觀失望的情緒……我從李坑村把岳母送進縣人民醫院時,她咳喘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去住院部三樓內科病房,還是在俞炎旺、洪和平醫師的幫助下,由護士用輪椅推去的……輸氧、輸液、做心電圖,病房里彌散著一種藥物與人體混淆不清的氣味。岳母躺在病床上持續干咳著,呻吟軟綿無力,身體像一個饑渴的容器,藥液通過輸液的針管注入體內。“二羥丙茶堿”、“門冬氨酸鉀鎂”、“乳酸左氧河星氯化鈉”、“鎂絡西林鈉舒巴坦鈉”……一天以四瓶的大劑量,源源不斷地輸入她體內。
CT是醫生用現代化的醫療設備,幫助診斷界定患者病源病癥的手段之一。電子計算機X射線斷層掃描技術,讓人體體內的骨骼、器官,甚至病變,以黑白的解剖影像進行呈現。盡管CT圖像清晰,對岳母的診斷條理清楚,但隔行如隔山,還是讓我看得一頭霧水:“CT表現:胸廓前后徑增大。兩肺紋理增強,結構柔亂,右肺及左下肺內見斑片狀高密度影散在分布,邊緣欠清。右上肺及左下肺各見一結狀高密度影,內見小透光區。左下肺支氣管擴張,兩肺透光度增高,縱隔內未見明顯腫大的淋巴結。胸腔內未見積液積氣。診斷印象:1、慢性支氣管炎樣改變,肺氣腫;2、支氣管擴張;3、兩肺感染,建議治療后復查;4、兩肺結節,建議進一步撿查。”密密麻麻的名詞與數字,都與身體狀況有關。即便這樣錯綜復雜的語言,比我預想的還是要好得多。
一天、二天、一個星期……從12床轉至17床,日子在岳母的咳喘與輸液中捱著。躺在病床上,毛線帽也無法遮蔽住她枯白的頭發與核桃紋的額頭。咳喘久了,你說前胸后背都痛,吃什么都沒有胃口;輸液多了,針頭從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雙手手背手臂都紫了、腫了,甚至皮膚上的針口還起了水泡;一如玉米粒大小的“硫酸特布他林片”(博利康尼)平喘藥片,早晚要各服半片,你連掰開服用的力氣都沒有……病情稍有好轉,你關心的并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擔心一天住院得花多少錢。錢,成了你掛在嘴邊的話語。我說,你有新農村合作醫療,能報銷一部分,花不了幾個錢。再說,這也不是你躺在病床上記掛的事。
我去醫院送飯或陪護,見岳母長時間蜷縮在病床上,就扶她下床去走廊走動。我認為,除了藥物治療之外,每天醫生與護士一句溫暖的話語,都能化解聽診器的冰冷與針頭的刺痛,患者能夠吃些食物,能下病床在住院部走廊走動,氣色有所好轉,都是身體逐漸康復的跡象。我對疾病、醫生、病房、住院部、醫院這樣的詞匯都不陌生,因為家中有上了年紀的老人,倘若遇上身體不適,我就要陪他(她)們去看門診或住院治療。不可否認,人到了一定的歲數,身體的各項功能都在退化,但科學的飲食,適量的鍛煉,對老年人的身體健康尤為重要。記得一年前的春日,岳母患同樣的病癥,咳得喘不過氣來,細胞缺氧,肌肉酸脹,身體十分虛弱。我去李坑村接她看門診,她一坐上車就開始嘔吐。從縣人民醫院到我家,只有三華里左右,我卻陪她走了40多分鐘……
與岳母同住一個病房的,還有一位70多歲的老人。許是多年負重的勞作,壓駝了他的背。他走路是弓形的,加上身體有疾病,背就更駝了。老人的老伴幾年前去世了,兩個兒子自從與他分了家,打工的打工,種地的種地,對他的病情卻置若罔聞。送老人入院的,是他的孫子。老人的孫子經營著一家砂場,整天忙得團團轉,只好讓外地的女朋友到醫院照顧爺爺。由于語言交流有障礙,老人除了吃藥打針,很少說話。這樣的事,從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口中零零碎碎地說出,確實讓我感到吃驚與震撼。老人的孫子來了,聽老人說得最多的是與我岳母同樣的話題,這樣檢查那樣檢查,住院得花多少錢啊?但老人比我岳母堅強,醫生為他做穿刺,抽胸部積水的時候,他哼都沒哼一聲。然而,岳母躺在病床上,是一聲連著一聲的呻吟。
“小雪”這天的午后,一束陽光帶著暖意,斜斜地照在病房的陽臺上。病房里的電視熒屏,有一家省級衛星頻道正在播一部專題片,畫面上出現了肅穆的教堂,教堂里傳出了童聲合唱的贊美詩:“……憂傷的心靈你輕輕安撫/淌血的心你以愛心眷顧/在你的恩典中/壓傷的蘆葦你總折不斷……”在贊美詩的合唱聲中,我也在為岳母默默祈禱:讓康復的種子盡快在你體內發芽,我多想讓她遠離咳喘,多想讓她遠離病痛的噬咬,多想讓她盡快安靜!
從縣人民醫院出院,岳母在我家中休養了兩個多月,身體剛稍稍得到恢復,就吵著要回李坑村。無論白天還是夜里,我還能聽到她時斷時續的干咳,還有像扯破了風箱般的呼吸不暢。我就不明白,她連從一樓走到三樓都要歇息喘氣幾次,村里生活、就醫又不方便,她為什么還要天天惦念著回到村里呢?岳母說,自己都這把年紀了,過一天就算一天了。
……
她說,她要走了!
誰也不會想到,這是岳母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話,而這句話竟成了她生命的讖語。
當我和妻子、兒子從縣城趕到李坑村,岳母已陷入了重度昏迷狀態。無論她的女兒如何“姨婭、姨婭”(意為“母親”,婺源東北鄉口音)地呼喚,她都沒有了任何反應。岳母的身體己被病魔抽干了水份,連鼻息都十分微弱,仿佛是靠嘴巴在時斷時續地呼吸,且間歇性一次比一次長,一次比一次弱。或許,在生命的大限前,岳母最后的堅持只是一種等待——等待兒孫到場……隨著一滴悲涼的淚,從她的眼角洇出,順著皺褶而下,岳母生命的體征戛然而止。
這是2011年的8月25日上午8:53。慟哭、下跪、焚香、燒紙,報訃、入殮、吊香,這是在婺源村莊與親人永別送行的唯一方式,亦是難以置信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傷泰水,滿目凄清。我慈祥的充滿關愛的岳母!
岳母一生跟隨丈夫輾轉城鄉,養育了三男二女,生活中再多的苦再大的累,有岳父在你就有了依靠。岳父早年在廣州、南昌鐵路上班,由于家庭的原因回到婺源,后來在婺源縣印刷廠退休。岳母跟隨岳父多年,戶口雖然一直在農村,卻沒種過幾年田。岳母面善心慈,對家庭生活的事講究實際。記得80年代后期我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她沒同意把女兒嫁給我,主要原因有二條:一是沒房子,二是沒工作,怕女兒以后跟著我吃苦。岳父也是個實在人,卻不世故。他說:女兒是嫁人,又不嫁房子。見女兒和丈夫都同意了,岳母也沒了分岐……
岳父退休不久,印刷廠就改制了,生活對岳母的打擊接踵而至:先是長女患癲癇病病故,后是丈夫患腦血栓……經過救治,岳父的命算是撿了回來,卻留下了后遺癥,一邊手腳行動不便。岳父在單位住的是福利房,單位改制了,臨街的住旁又要置換進行改造,一個月靠幾百元的退休工資,要想在八萬人口的縣城租房買房,根本就不現實,無奈之下,他和岳母一起回到了老家李坑村,住進了祖居的老屋。身體好的時候,岳父是不要岳母做家務的,飲食起居都是他一手操辦。自從患病后,岳母和岳父換了角色,讓她吃盡了苦頭。我和妻子去看望他們,每次都見她一臉的倦容。三個兒子都在村里成家立業,雖不住一起,卻相互計較一些瑣事,讓岳母窩了一肚的窩囊氣。一來二往,母子、婆媳之間,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鬧起了爭議與予盾。個中的一些事和疏遠程度,都讓我莫名其妙與難以置信。甚至,心中感到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疼痛……在2005年10月6日這天,有多年腦血栓后遺癥的岳父還是先岳母而去。盡管在他倆進入老年的時候,我也曾聽過他們談論“誰先走誰后走”、“與其病著受罪,不如先走”、“村里某某人真有福氣,上路的時候有那么多人哭”等等的話題,也看到了他們叫女兒做壽衣自己準備遺像的過程,我只當是他們對生命的淡定與感悟。然而,當這樣的話題一旦成為一種現實,生命的缺失幾乎將岳母擊垮。
在失去丈夫的陰影里,岳母的孤獨是親情無法彌補的傷痕。作為女兒、女婿,妻子與我都盡最大的努力,想讓她生活得好一些,但這樣的努力畢竟有限。長期的慢性支氣管炎、支氣管哮喘,甚至引發的肺氣腫,讓臨近八旬的岳母受盡了折磨。氣候稍有變化,岳母面對的對象從鄉村醫生升格到縣醫院的醫生,雖然藥液藥品以一種常態進入她的身體,但只能緩解卻無法消除身體的沉疾。岳母的身體與疾病,仿佛在打一場持久戰,平穩之后又卷土重來。岳母一次次患病,我從李坑村送她到縣人民醫院,再從縣人民醫院接到家中,這樣的標點成了她身體與疾病的“晴雨表”,循環反復。后來,我從中看到了岳母有意的躲避與精神的疲態。在病魔的侵噬下,她的身體開始埋藏生命的悲傷。
人的生命,儼如一張紙,脆弱得一捅就破。半個月前,我去李坑村探望,岳母開始聚集力氣和我斷斷續續地說話,話語里記掛的是親情的疏與密,兒子媳婦的孝與不孝;幾天前,我陪同北京的親人去看望她,她痛不欲生,瘦得皮包骨頭,連說親情疏密的力氣都有些艱難了,手的姿勢開始成了她的輔助語言。為了多照顧她,妻子三天兩頭跑,卻無力分解她的病痛。面對這樣的情境,我不得不取消了去外省參加筆會的行程……8月25日早上7:55左右,按往常的作息時間,我應該是在上班的路上,這天我卻遲遲沒有出門。在書房的電腦前,我聽到妻子手機的鈴聲響起,我的心中咕咚了一下,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我慈祥的充滿關愛的岳母呵,你干瘦的疾病的身體徹底解脫了,什么厘不清的塵世瑣事,什么家庭的愛與怨,什么親戚的牽掛,什么兒子媳婦的孝與不孝,都隨著殯儀館上空的一股濃煙,傾刻間化為了灰燼。抱在手上的骨灰盒是溫熱的,但只有爐火的余溫……“幽蘭仍覺遺風在,宿草何曾涸雨干”;“守孝不知紅日落,思親常望白云飛”。這是村中兆庭老師代書的二幅挽聯,岳母一生的勤儉與為人品德,都讓他書寫在了一紙祭文之中。嗩吶響起,奏起的曲牌是《送亡魂》,凄涼得讓人心顫。白燭點燃,煙香繚繞,村中申明亭前的祭祀,是她走過一生的隱喻。岳母生于1934年9月13日,卒于2011年8月25日,享年78歲。
李坑村與鶴溪村一山之隔的張崗嶺,綿延、疊翠,還是順著那片她熟悉的田畈,還是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山路,還是那片寂靜之地,那里是岳父與岳母最后的歸宿。為她開鋤挖穴這天,天或晴或陰,雨水不約而至。望著挑砂擔石的親友,葬地的老者用衣角擦了擦渾濁的雙眼,嘆息著說,現在村里的壯勞力外出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做生意,如果不火化,出殯扛殤抬棺的人都難湊齊。唉,今后我們都不知道怎么入土啊。老人的話,讓我感到了村莊的一種蒼老與無助……或許,這是冥冥之中的一種約定,在經歷了這么多病痛后,岳母追隨而來,可以與朝思暮想的,離別了六年之久的岳父合墓而居了。
我的岳母喲,盡管十多年前就從容地為自己準備了遺像,但我還是從她辭世前的一滴淚中,看到了人生的悲涼!
責任編輯 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