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可恥的人
我其實一個可恥的人。可恥地媚笑 哈腰
可恥地在臺下虛偽地鼓掌
可恥地混跡于人群
謊言與欺騙之間。可恥地出沒官場。職場。風月場
桑拿浴場。酒場。麻將場。高爾夫球場
KTV包廂。香火旺盛的廟宇
沒有信仰 只有利益
可恥地看庸俗的電視 低能的節目
拙劣的表演
寫過虛假的詩 這是可恥的
說過虛假的話 這是可恥的
愛過虛假的人 這是可恥的
可恥地喝過假酒 抽過假煙 吃過假藥
可恥地一次次走進飯店
充當地溝油的幫兇
可恥地相信廣告 相信組織 相信人
可恥地“三高”:有多少營養是別人身上的脂膏
可恥地成為這個國家公民的一份子
我的義務 責任 權利
憲法賦予我的神圣莊嚴 我可恥地放棄掉了
幾乎不費吹灰之力
而我還在恬不知恥地說:我是個追求真理的人
我熱愛我的祖國和人民
我知道 在這個沒有廉恥的國度
我的可恥是多么無恥
卻不會讓所有可恥的人感到羞愧
和詩人牧斯談論死亡
是的 我們總是談到死亡
那些你作品中的人
正如你敘述的:像種紅薯一樣
把孩子插入土中
一茬茬地成長:纖弱的生命在酷熱與嚴寒中
恰似他們一生的命運
你總是聽見“他們在放哀樂”
“他們在墓穴中一起打牌,一起吹沖鋒號。一起死”
在鄉村 我們歷經的童年大致相同
那些死去或活著的記憶
悄無聲息 像是縹緲的夢幻
時間如此安靜 仿佛只能聽到衰老的聲音
狗吠 咳嗽 柴火燒旺的嘆息
每天是每年的周而復始:出門。下地。節衣縮食
一些嗩吶吹出新生
一些嗩吶迎親結婚
一些嗩吶把生命送進墳墓。時鐘搖擺的慢
誰在抗爭 誰又在逆來順受
土地上 只有他們還在出賣汗水與尊嚴
所以 一日三餐 我們必須俯首
向碗里的每一粒糧食致敬
我們一次次談到死亡 一個詩人總要比許多人
死許多次 活許多回
我們每天都在死:細胞 器官 皮膚 目光
一寸一寸地死。 從時間到地點
死亡是用來談論的
它作為活著的證據為祭奠提供理由
黑暗中的咳嗽
黑暗中 一聲咳嗽。總是在黑暗中
我聽到咳嗽
你居住在黑夜的深處
只有咳嗽是光明的
我熟悉你的咳嗽 從童年到中年
你一次次咳出了血
我總在想 這個世界
有什么值得你咳嗽的呢
窗里窗外 年年月月
那么多的風雨霜雪
就落在你一個人的頭上。臉上
胸上。背上。手上。腳上
呼吸道上。肺葉上。心尖上
徹骨寒心
世界多么大 多么強悍
你卻沒有一朵火苗留給自己
我生命中所有的溫暖是你給予
她包含比這個世界更大的愛和懷念
包含忍耐與寬容 上善若水
我們卑微 就一定會成為咳嗽的理由嗎
六十三年 你的咳嗽為生命打滿了補丁
每一個窟窿都是深淵
黑暗中 一聲咳嗽。媽媽,是你的
又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