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驊,本名楊本芬,1944年出生于湖南汨羅。17歲考入岳陽工業學校就讀,后進江西共大分校;未及畢業即下放江西農村。現居南昌。花甲之年開始寫作,筆耕不輟。
牽手
一日,天已經黑了,老爺子說:“好久沒晚上出去了,今天想出去走走。”我便陪他出去,走到外面一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明月當空,穿行于柔云之間。
走到一處有點斜坡的地段,這斜坡還不足兩米,只是路面不太平整,老爺子本能地牽住了我的手。此舉不過一小會兒,我們就到了寬闊的水泥路上。老爺子立即松開手,說:“還是各走各的好。”
牽手對于我而言,是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一對生于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老夫妻于2011年6月上旬牽了一回手,是個奇跡,像夢一樣轉瞬即失。“各走各的好”,這話在我40歲那年聽過一次。
那是某日一個晚上,我和他同去醫院看望一位生病的熟人。走在一段沒路燈的路上,我去拉他的手,他也說“各走各的好”。他的意思,拉手走路牽牽絆絆,不如各走各的方便、爽利。我當時很生氣,雖知道他就是這么一孤拐脾氣,還是覺得難堪異常,心想真是自取其辱!
每每想起此事,總不舒服。后來我又安慰自己,牽手大概是十幾二十歲年輕人的行為,對于40歲的女人牽手簡直是非分之想。此后,我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錯誤后來還是又犯了一次。那是在南京,一日,老爺子要我同他一起去買菜。走到一個路口,那里來往的車如猛虎下山,卻沒有紅綠燈。我看著有些害怕,便去牽老爺子的手,他又來了那句:“各走各的好。”——那會,我氣得咒我自己,這么大年紀了,還不長記性,又來自取其辱。
老爺子不愿意做的事,不能強加于他。從此以后,再無牽他的手的想法。一輩子相依為命,卻從不牽手。但這次真是個奇跡。
老爺子的日常生活
老爺子一生做事認真仔細。年輕時體現在工作中,老了體現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
因年輕時罹患過肺結核,老爺子身體偏瘦。他看到同事肺結核好了后長胖了,便去問同事是怎樣長胖的,同事說就是會吃飯。此后,老爺子每餐盛一大碗飯,只怕有半斤,規定自己吃完,一次吃不了,做兩次也要吃完它。
半年時間,果然長胖了。
一日,老爺子幫別人檢查血糖,想想自己吃那么多飯,難免有些擔心,就弄了點小便,抱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去檢查。這一查,果真發現血糖高了,有了糖尿病。
糖尿病雖不是不治之癥,但如不控制好血糖,后果不堪設想。從此,老爺子開始吃降糖藥,買回血糖儀,空腹、餐后按時監測,檢查的次數要比別人多得多,可憐那幾個手指頭輪流著受苦。
自從有了糖尿病,需要控制飯量,老爺子買回一個小電飯煲,單獨煮六兩米飯,分成三碗,再做六次吃完,真正做到了少吃多餐。
甜食、水果都不太能吃了,苦了一輩子不抽煙不喝酒專愛吃零食的老爺子。平時,看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只能暗下決心,不能吃,饞到流口水也得忍住。
喝水老爺子對自己也有規定,不知從哪本雜志上看到,每天必喝2000cc水。老爺子盛水用的是有刻度的燒瓶,喝水用的是有刻度的量杯。放在書桌上,專供自己使用。
控制體重也是件大事,他根據自己的身高,計算出自己的標準體重,一個月稱一次。家里備有電子秤,對照標準體重相差不能超過一斤。
一日,老爺子的房門關了好一陣,我推門進去,只見老爺子光溜溜地站在電子秤上稱體重。我說:“唉呀!這么說正在除皮,不知如今肉價怎樣?能賣多少錢?”
我本想逗老爺子笑一笑,他實在太難得笑一次。可是老爺子認真地對我說:“輕了七兩,以后煮飯時多放一點點米。”老爺子每次稱了體重,都有記錄。重了,在六兩米里拿出一點點,輕了,在六兩米里加一點點。形成了規矩。
我又對老爺子說:“你總是一絲不掛地稱體重,不鎖門,我撞見都覺得難為情。下次稱體重,最好先在門上貼張紙條,寫上過秤重地,閑人免入。或者寫上正在過秤,不得入內。”
一日,我發現老爺子一上午都躲在房間里,進去一看,他把平時換洗的內衣一件一件地稱,稱一件,再根據衣服的顏色用各種顏色的筆把重量寫在衣服的邊邊上。我說:“你這個糊涂蟲呀,記了有什么用呢?洗幾次就沒有了。”老爺子說:“洗不掉的。這樣記下來,下次我稱體重就省事了。”
老爺子根本不聽我的,專注地做他的事。我轉而一想,他多的是時間,隨他去吧。
看病
前些日老爺子有些哮喘,既不咳,也無痰。大家覺得病情并不太嚴重,一商量,決定就在附近的醫院住院,照顧起來方便。本以為打幾天消炎針,注射點氨茶堿,每天吸幾個小時的氧氣,病情就會緩和下來。然治療了六天,哮喘仍未減輕。
老爺子急了,堅決要去市里最大的醫院看病。我和女兒一行三人,上午八點鐘就趕到了醫院。專家是一位滿頭白發的女醫師。望著這滿頭銀絲,心里便有了幾分踏實,除了相信她有高超的醫術,更相信她有一顆仁慈的心,能體會到一個哮喘病人的苦衷。
但當老爺子坐在她面前時,只見她的臉像石頭一樣僵硬,陰沉得讓人發怵,她手拿聽診器,冷冷地問老爺子:“哪里不舒服?”
老爺子有氣無力地說:“哮喘。”
女兒在一旁趕緊呈上前幾日家門口醫院出具的出院小結,說:“我們住了六天院,用了上面這些藥,仍不見好。請您看看,是不是還需要住院。”
就這句話似乎惹惱了專家,她說:“剛出院又想住院,想住就住唄,我給你開住院證。”一邊說一邊從抽屜里拿出開住院證的本子來。
我連忙說:“不是想住院,不是想住院。如果可以不住院,吃藥便能止住病情,那是再好不過了。”
她繼續冷冷地說:“這種病我看多了,要住院,一年365天都要住,你要住嗎?”語氣中是不想掩飾的嘲弄。旁邊有些病人就開始笑了。
我真有種被羞辱的感覺,猶如被人當眾扇了一記耳光!女兒說:“那就請您開藥吧,我們不是要住院。”
哮喘病人本來就要安靜地躺著休息,因要做血常規檢查,樓下樓上一折騰,盡管是乘電梯,老爺子也受不了。看著他一副悲傷與挫敗的樣子,我們恨不得能插翅飛回家。
這場看病,早上七點出門,直到中午近一點才回到家,大家都精疲力竭。只是沒想到還進不了家門。但我不急,我有三套備用鑰匙,還怕開不了門?
人生就是有一連串的偶然事件。第一,儲藏間的鑰匙放錯了,放成了女兒家的鑰匙;第二,放在女兒那里的鑰匙她弄丟了,找不到了;第三,兒子根本不記得我有房門鑰匙放在他那里,又沒指望了。
我頓時手足無措,恨不得當場嚎啕痛哭。
女兒趕緊打電話叫開鎖的人來。老爺子勾著頭坐在房門口的階梯上,我雖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知道他此刻絕對是臉色灰暗。他連講話的力氣都沒了,只時不時發出一聲抱怨,門怎么還打不開?開鎖的人怎么還不來……我知道他確實是萬分難受,每抱怨一次,我的犯罪感就加重一次。
我難過的樣子引起了女兒的誤解,女兒說:叫個急開鎖,不就50塊錢,要那么傷心嗎?我說:我怎么會心痛50塊錢,我是那么小氣的人嗎。急開鎖要四五十分鐘才能來,看到你爸爸這副痛苦的樣子,我心里難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女兒說:媽媽,您做得夠好了。我們沒有一個能比得上您。偶然出個差錯也難免,何必如此自責。
我心里想:把鑰匙放在你們姐弟那里,原本就是想在緊急關頭派上用場。誰知你們不把它當回事。我心里有氣,但我沒有講他們,我沉默著,沉默是種處世哲學。
左盼右盼,40多分鐘后急開鎖的來了,我們才得以進門。
彼此夸夸也蠻好
我照顧老爺子洗好澡后,他身上留下一股沐浴露淡淡的香味。汗味兒一點也沒有了。
老爺子只穿著短褲就走到穿衣鏡前,左照右照后,問我:“我是不是瘦了?”
我說:“你一點都沒瘦。你的樣子還是蠻好看的。以前鍛練太多,曬得墨黑。如今出去得少,人白凈多了,誰看到你都說你氣色好。總之你在我心里一直是那么好看。”
我又望著他,對他說:“你看我還好看嗎?”
老爺子立馬看著我,連說:“好看,好看。你還沒變,額頭上沒有皺紋,脖子也很光滑。”
我笑起來:“我還有年輕時那么好看,那不成了個妖怪。”
老爺子又看看我,肯定地說:“是好看。”
說完,老爺子對我笑笑,高興地說:“我再出去走走。”他今天已經出過一趟門了,換了平時就不再出去,一整天都悶在房里。
“我再出去走走”這句話被在陽臺睡覺的狗狗聽到了,它猛搖尾巴,兩眼放光地看著老爺子,意思是也要帶它出去。
老爺子對狗狗說:“卡拉,我真不想帶你出去。”
我說:“不想帶就不帶唄。”
老爺子說:“你看它那可憐的樣子,不帶不行啊。”語帶溫存無奈,邊說邊坐下來替卡拉拴上鏈條。
今天,我很開心,夸夸老爺子,他還是知道領情的,給了我一個眼神和一個微笑。更何況還有夸獎呢。
看得出他自己心情也開朗振作多了。一天內兩回出門散步。跟狗狗說話的聲音又責備又親昵。
我們之間,可能真是習慣了以責怨相處。今后類似這樣的話要多講講,哪怕有點違心也是值得的。彼此夸夸,他可以不整天沉浸在疾病中,我可以少抱怨兩句,兩人精神上都得到一點愉快和振作。
打賭
那日只我們倆吃晚飯。老爺子突然對我說:“我明天會死掉。”
我:“何以見得?”
他:“明天我一定會死。”
我:“你是神仙還是菩薩?連自己的死期都曉得。要不,我跟你打個賭,賭五千還是一萬?”
他:“賭一萬,我明天沒死,給你一萬塊錢。”
我:“一言為定。”
我接著說:“不跟你開玩笑啦,哪里不舒服,趕緊上醫院,拖到深更半夜更麻煩。”
他說:“沒有哪里不舒服。”
我說:“既沒有哪里不舒服,講這種話有什么意思。”
次日到了晚上10點,是上床睡覺的時間了,我說:“你打的賭該兌現了。”
他:“我沒打賭。不記得了。”
我不忍心講那個死字,更何況不是真要他的錢,便一笑而過。
第二天我對老爺子說:“你這人真不好,一天到晚擔心會死掉。死有什么可怕,每個人都有一回。黃泉路上無老少,剛出生的孩子都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關鍵是你要過好每一天,快快樂樂地生活,萬一那天到了,也沒什么遺憾,至少曾經過得快樂。
“你40多歲就因為哮喘厲害不能平躺著睡覺,如今用了進口藥,不哮喘了,能平躺了。前段時間腿腳發軟老是跌跤,現在也查出原因,缺鉀,補充鉀后這個問題解決了,小便也能控制了。這都是好事,你就是不知道‘知足者常樂’這句話……”
老爺子說:“你講的有道理,我就是不記得。”
類似的話,我三五天就要講一次,幾乎成了習慣。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