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真是何等地悲哀!卻從未想過有比此更為悲哀的事。
外婆年幼就嫁給了外公,她是童養媳,封建思想剝奪了她自由選擇婚姻的權利,所幸,外公是個忠厚老實、英俊善良,且有文化之人,這給了她些許安慰。
在眾多農村婦女中,外婆是那種“命好”的,生有五男二女,只不過有一兒20出頭近結婚時,不幸患病去世了。即使這樣,外婆也還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
母親排行老二,文化大革命環境下成長的人,大多是吃盡了苦,吃著大鍋飯長大,卻常饑腸轆轆,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的日子,恐怕母親和外婆這代人感觸最為深刻。外婆拉扯著這些孩子長大,極為不易,外公原本在林場上班,年老后可以領退休工資,但為了回家和外婆一起照顧孩子,一起集體勞動,能多分點糧食養家糊口,毅然辭去了林場工作。就這樣,他們用自己的勤勞,養活了一家老小,度過了最為艱難的日子。
孩子們都長大了,各自成了家,他們延續著外公外婆那樣的責任——養兒育女。
外婆家住在山旮旯里,只要條件寬裕的人家都不愿住在那兒,都相繼搬進了城里,大舅早年也搬進了縣城,而其他幾個舅舅也外出打工,只留下兩位老人依舊早出晚歸,重復著農村人不變的生活。記憶中,我和母親及幾個姐姐只有過年前才會挑著滿滿一擔“年貨”,爬著陡峭的山路去看望他們,即使天氣再惡劣,我們也是風雨無阻。吃過午飯,我們又趕著太陽回家,在一條老狗的陪伴下,兩位孤單的老人形影相吊,站在大門口揮手目送我們,看著此景,心里有種難言的幸福、酸楚與不舍,而此時的母親總是偷偷地擦拭著那雙紅紅的眼睛,不敢再回望兩位老人。
那抹最后的夕陽染紅了整片山林,也染紅了我們回家的路……
父母本打算把兩位老人接到縣城和我們一起生活,但卻遭到了老人的極力反對(在農村,有兒子的人如果跟女兒居住是會被人笑話,且兒子會很失面子)。沒辦法,父母只好為兩位老人租了一房子,這樣才勉強把外公外婆接進了縣城。父母常常到出租房看望兩位老人,給他們送吃的,用的,或者給患有“間隔性老年癡呆癥”的外婆洗梳,整理房間。外公外婆都已80有余高齡了,風燭殘年,誰也無法預知世事的變化。外公行走還算方便,但是卻耳朵失聰,不過外婆卻還耳聰目明,只是腿腳在一次摔跤后導致了不靈便,只有扶著凳子才能行走,因此,一張小老四方木凳成了外婆的不離身之物,走累了還可以坐著歇歇。不過,外婆患病時,卻時常叨念過去的事,把縣城當成是那個已無幾人居住的山旮旯,于是,她又出走了。
天色已晚,寒風肆無忌憚地掃蕩著大街小巷。心急如焚的父母和大舅終于在一條馬路旁找到了外婆,她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下,似乎想尋找點溫暖,單薄的衣裳緊裹著這個矮小、骨瘦如柴的老人……此時,我再也忍不住了,一股熱流從眼眶奔涌而出,心中對另外三個舅舅的憤恨之情也隨之涌上了心頭。
自從外公外婆年邁失去勞動能力后,舅舅們就像踢皮球樣,誰也不愿管。大舅繼承了外公外婆的忠厚、善良,卻不幸娶了個厲害的老婆,自己近70歲了還要打工賺取微薄的生活費,每月只能盡微薄之力照顧老人,而其他三個舅舅卻連糧食也不給一粒,更談不上去照看他們。
我用車把外婆載回了住處的路口,再把她背進了出租房。興許是外婆失去了自制力,尿濕了褲子,卻全然不知,車上、我的后背留下了外婆刺鼻的尿味。大舅叫我洗把手,我沒吭聲洗凈了手,但內心卻如刀割般地劇痛。我不怕臟和臭,衣服、手是可以洗凈的,而人的靈魂,喪失的良知,缺乏的道德是永遠也洗不干凈的。
這讓我想起了一位老人寫在敬老院墻上的那封信:
“……孩子!如今,我的腳站也站不穩,走也走不動。所以,請你緊緊地握著我的手,陪著我,慢慢的。就像當年一樣,我帶著你一步一步地走!”
友情、愛情失去了可以重新再尋找,但是父母一生卻只有一個,若為人子女的不懂得贍養父母的責任,不懂得照顧體諒父母,那他們只能于痛苦中度過余生,黯然逝去……
寒風依舊凜冽地刮著,回家的路上,我的內心卻久久無法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