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位于縣城的一個偏僻角落,是一處冷清所在。
在小街的入口處有一棵百年大樹,說不清楚這棵樹確切的樹齡,但它身上寄生的各種草本植物卻讓這棵樹有了一種莊嚴和靜謐的母性意味。它靜靜地矗立著,看人世風情流轉,看四季風雨更替。它身上的草像一個個調皮的孩子般纏綿。它們把根扎在她的身上,卻又沾沾自喜地告訴世人,那是它們應有的高度。樹沒有言語,她明白作為孩子的虛榮心,它們既要媽媽的呵護,卻又不想告訴他人有關它們的無助和軟弱。它們太小了。它們其實是知道自己的處境,只是它們站在母親的身上,卻不愿意向世人承認罷了。母親是知道的,她愿意守護孩子們一點點脆弱的虛榮心。因為她是母親。母親的心都是一樣的。
樹上的知了不甘寂寞,不停地在樹上聒噪。它說“知了……”。真是的,它怎么會知了?連樹媽媽本身都不知了。
大樹旁邊是一間茶葉店。店里坐著一個精瘦的小婦人,看上去三十幾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連衫裙,花條紋,很素雅。她靜靜地坐在那,手中不停地做著本地的一種外貿產品,一種圣誕彩燈的部件。只見她一手拿著小小的塑料燈柱,一手拿著一只微型的小燈泡,她不用看手中的兩個部件,很熟練地就把小銅絲穿在了小燈柱上,隨手一扔小燈泡發出了不易察覺的一聲脆響,還沒等你回過神來,又一只小彩燈落了下來,落在了一只可愛的小籃子里。只見她兩手翻飛,但你卻看不出她著急的神情。
店里沒有茶客,看上去生意很清淡的樣子。她不急不躁,靜靜地看著從小街上經過的各色人等。
茶葉店的門口有一張小茶幾,上面放著一袋魚干,一大袋野菊花,一大袋金銀花,旁邊用笨拙的毛筆字寫著“本地魚干,涼茶”幾個大字。塑料袋口微張著,小魚干露出很無奈的小白眼球,可是路過的人看著卻覺得非常合意,忍不住都想上前看看,翻翻。小婦人不急不躁,安靜地微笑掛在臉上。這是本地特色的魚干和涼茶,很受本地人的信任,她根本不用發愁會賣不出去。
“我這魚干可不是吹,是我男人親自從溝里撈來的,我一小只一小只地放在小鍋里烤干的。你摸摸看,一點水氣都沒有,我這一斤可相當于街上賣魚干的兩斤呢?!眲e看她人秀氣,可嗓門兒不低,或許是常年做生意的緣故,她的自信沒來由地讓人想到“王婆賣瓜”這句俗語。
“老師,買點兒?可好著呢!”每次見我經過,她都非常地熱情,有時候她會給我少個一塊兩塊的說是熟人價。我沒有懷疑。就沖她甜美的笑容和恬靜的性格。店里來了新茶,她總會大老遠地沖街邊走過的我喊:“老師,來嘗嘗我們新到的茶,可香了,味醇?!?/p>
我不用拒絕,因為我的拒絕常常會讓她臉上浮現一點失望,那種失望讓人覺得于心不忍。
小婦人常說:“你們都是些文化人,有文化,有知識,我希望我的娃以后也能像你們一樣。就不用像我這么累了?!?/p>
我只能沖她笑笑,無語。人生苦累都是自知,誰也不解他人長日滋味。
茶葉店的旁邊是一家麻將店。店里整齊地放著四張麻將桌,有電動麻將機,也有普通的麻將桌,除開吃飯時間,這里都是高朋滿座的,嘩啦啦的麻將聲很刺耳。那些無業的游民以及想著如何打發閑暇的人常常聚在這里,有老有少,花個十塊八塊的可以在這坐一天,當然得分電動麻將機或手動麻將,但是你輸贏的錢可得另說,那是你自己的事,而店主人只是收取你的占臺費而已。冬天店主還會提供個把烤火器,夏天則提供電風扇之類的,開水免費供應,管水飽,飯食得自理。
看店的是一位老者,花白頭發,瘦削的肩膀,時常見他坐在黃昏的麻將店門口吹口琴,吹出的樂曲都是時下流行的所謂紅色革命歌曲,琴聲悠揚,不急不躁,卻透出一點人世情懷的滄桑感。彼時,打麻將的人都各自散去回家做飯吃去了,他靜靜地坐在那仿佛一個得道的高僧。他的后面是麻將的戰場,前面是小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又是一天的尾部,連它的琴聲也顯得落寞起來。等到個把時辰過后,打麻將的各色人等又會回到這間麻將店繼續他們的戰爭,與時間和牌運的戰爭。
我是從來不向前走上半步的,老父親常常教導,人生不能存在僥幸心理,指望著靠賭博來獲取利益是不可能長久的。因此我常常對這樣的一個老人表現出很多的好奇,他在這里看守著這樣一個麻將店,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理,或者他什么也沒多想,只是為了收取每天固定的麻將臺費而已。我暗自笑自己的迂,以為所有的人都會像我這般,還像個孩子似的聽老人家的話不折不扣。
麻將店的對面是我家的樓下,那是一間算命先生租用的店面。
小店只有十幾平米,但是它有一個相對寬敞的閣樓,用于租店的人當作臥室。算命的是一位老先生,據說曾經是個老師。有一天他向我打聽我的職業,我告訴他我是個英語老師,他看上去很意外的樣子,說:“哦,你是外文老師,我是中文老師?!痹瓉硭救嗽莻€語文老師。這讓我很是覺得驚訝,一個曾經的傳道授業的無神論者,如今卻教人如何用迷信的方式解決問題?
老先生好客,常常在下班時經過他的門口,他都會高聲地招呼:“來家吃口酒再回去。”他的伙食很豐富,一個人的飯食,卻常常都有一個大大的肉食,比如整雞、整鴨什么的,讓人覺得這個老人生活得很富足。可是不經意間卻能察覺出某種讓人心疼的東西。老人從來都是一個人,從沒有看過有人來看他與他一起吃飯,或者一起過年節。還有幾次,日頭已是三竿高,老先生卻還沒開店門,傍晚時分才看見他滿臉蒼白地坐在店門口,很沒有生氣的樣子,稍一打聽原來老人家生病了,一天沒吃兩口飯呢。周圍的幾個老人家和我的老父親一樣都是熱心腸的人,有了這次經驗后,每次老先生稍晚開門,鄰居就會議論著很熱心地去敲門,問候老先生看看是否需要什么幫助。于是弄堂般大小的小街上就開始流傳幾個老人的美名,說父親他們幾個是老善人。每每聽到這樣的話總會有一種驕傲在心底涌起?;蛟S在這紛繁的都市,這樣的一種情懷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或許只有這樣的小街才會讓你覺得這么真切。
算命先生的隔壁是一家理發店,那種老式的剃頭店。店內一把活動自如的多功能椅,一張方凳,墻上掛著一面鏡子,鏡子上點綴著一幅梅花喜雀圖,完全是80年代的鏡子風格,讓人一看就能察覺出它的年代久遠。鏡子的下面用木板隔出一個柜式的箱子,里面陳列著各種理發用具。鏡子的旁邊是一排釘子,上面掛著各式潔白的毛巾抹布,整個店面顯得略微寒酸卻讓進來的人感覺到很整潔。店主不在店內,只見她坐在門口的一張方桌旁。方桌上一盤正在廝殺的象棋,對手是個粗壯的男子,方桌旁或站或坐有幾個年齡不等的男子,沒有人說話,但不時能聽到方桌旁傳出惋惜的“哎呀”聲。偶爾也能聽到吵吵嚷嚷的爭吵聲。原來是某一個棋子下的位置不對了,大伙正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這個時候往往引來更多的觀棋者加入了爭論,于是一條街上都能聽到高聲的笑聲和討論聲,仿佛正在開著一場象棋研討會。
有時候來到理發店的客人也不著急,看著下棋的兩人你來我往地廝殺,直到看棋的人和下棋人的盡興為止。于是換下另外兩人繼續廝殺,圍觀的人繼續觀棋不語,這時理發店的女主人才起身,也不對客人說客氣話,麻利地拿起家什,輕車熟路地把來客服侍的舒舒服服,掏錢、出門、清爽地離開。
小街的生意清淡,不像鬧市那么繁忙,因此店租并不是那么的昂貴。小街兩邊還有一些店面是單純的出租屋,只是單純的住家而不是做生意。
出租房子的人多是攜家帶口,一大家人住在只有20平米左右的小店里,柴米油鹽醬醋茶,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構成生活的交響曲。而這些人又大多都是老人帶孫子孫女在縣城上學或上幼兒園,按照學校的時間表,小孩到點送到學校之后,老人們也像城里的老人那樣,帶上兒子、女兒給的家用到超市或菜場置辦一日三餐的吃食,回家后稍事準備,到點又去學校接回喜鵲般吵鬧的孫子孫女。每個店門口都擺著一張簡陋的茶幾,每每茶幾上都有一兩個伏案寫字的孩童,他們在小街的兩旁書寫每天老師布置的作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于是一群孩童伏案的身影就成了小街的另外一道風景。對于老人和孩子來說,出租屋仿佛就變成了自己固定的城里的家。偶爾有鄉人來到出租屋做客也只需在店門口支起另一張更大點的折疊小桌,濃煙滾滾的小廚房里炒上幾個小菜,旁邊的雜貨店里打上一斤白酒,杯盞交替中日子在酒杯里綿延成另一種說不出的鄉愁。偶爾有風吹過,頭頂花花綠綠的衣服就變成了飄揚的萬國旗,輕舞飛揚。但這絲毫不會影響主客的相談甚歡,反而成了一曲優美的背景音樂,就像家鄉門口的那棵老柿子樹發出的歡快聲響。
而另有一些出租屋則是父母帶小孩在城里上學,自己則在城里的工廠做些薪水一般的工作貼補家用,遇到節假日帶上妻兒回到村里的家,家中還有老父老母,他們就像從不脫崗的哨兵站在村口等候著勇士們的歸來。
小街上偶爾也能聽見不和諧的吵罵聲,關于麻將,關于賭博,關于女人,關于外遇,可是不久就不了了之,也不知道為什么,這種吵罵聲就不見了?;蛟S是因為小街上和樂融融的氣氛讓吵罵的雙方有了沒有聽眾的尷尬,或者他們又住到別處去了也不一定。偶爾也會在清晨發現我漂亮的坐騎(上班用的自行車)在門外放了一個晚上竟然還在,于是感嘆,或許只有小街才能給人這么踏實的安全感。所謂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說的就是這種境況吧。我暗自慶幸我住在小街。
忽一日,整個縣城因為電路修葺全城停電,小街上便響起了久已不聞的二胡竹笛聲,幾個老人興致勃勃地和著樂曲聲唱起了大合唱。這是一種怎樣的感動呀,仿佛讓人覺得回到了大學校園那般的純粹。
小街就要被政府規劃建設了,那時或許能看見小街的墻上寫著大大的“拆”字。可是小街上的歲月卻永遠也無法從人生的屏幕上拆去,它已經變成了一種深刻的烙印,印在每一個曾在小街上住過或經過的人的心上。時代會不斷向前,可是懷舊的情懷卻永遠年輕。
小街就像一座簡陋的客棧,卻溫暖著每一個出租屋里的男女老少各色人等。
我曾住在小街。那時我日日從小街走過,走過那一段不足百米的路途,仿佛走過自己一段酸甜苦辣的人生。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