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江,1955年生,江西新建人。已在全國多家報刊發表小說、散文、報告文學等作品200余萬字。主要作品有小說集《平手》,《一朵芙蓉出水來》,散文集《幽夜聽雨》,長篇小說《轎譜》。長篇兒童文學小說《水邊的仙茅草》為2007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扶持篇目。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
1972年的冬天,下了好一場大雪,大地冰清玉潔、銀裝素裹。學校放寒假,四叔來到老虎頭下(聯圩中學所在地)接我回家。他挑著我從家中帶來的床鋪板和被褥、書籍、跌跌撞撞走在前面,我幽寂地跟在后面。天氣奇冷,天寒地凍,飛雪順著頸脖子一直往內灌,那種滋味真不好受。還有一個學期,就要高中畢業了,回鄉務農的前景讓自己的心涼嗖嗖的。凄楚地跟隨著四叔在泥濘的鄉間小道上一步步艱辛的往前走,四顧茫然,天氣與心緒揉捏成心間的空白,心境十分沉悶。不過,我將自己一直壓在枕邊的一本學校油印的小冊子“五七征文選”慎重其事地帶回了家,這也算是一劑聊以慰藉自己心靈的良藥吧。那年的五月,學校開展了一次“五七征文”比賽,這在文革時期還是少有鮮見。我當時一邊念書,一邊在校辦工廠制作磁鐵喇叭,于是就以這種生活為背景素材,用一位和我同在校辦工廠復制電燈泡的同學的事例,記敘他為節約學校用電,雨夜起來關燈的經過。題目就叫《雨夜關燈》,這篇作文在學校這次舉辦的征文活動中得了一等獎。當時心下十分榮耀,很長一段時間內心都處于亢奮狀態。這本小冊子,我一直珍藏保留至今。
這次風雪夜歸,寒假在家,無所事事的我,由于有了在學校寫作文屢屢受到老師獎賞的經歷,開始了第一次試水寫作。很早之前,我看過許多小說,古典的、現代的,其中一部小說《孤墳鬼影》,心下十分推崇,于是我也嘗試著憑空捏造了一個故事,雄心勃勃開始創作長篇小說,講述一位地主在舊社會剝削農民,結仇怨太多,臨近解放,村里人傳出風聲,說他逃跑了。其實,這個老地主并沒有逃遠,他躲進南山的一口枯井中,這部小說標題就叫《秘密井》。后來,這位地主的老婆長年累月給他送飯,每到中午人們歇晝時,她便提著籃子去菜園,一晃幾十年,竟無人察覺。天方夜譚般演繹了一段人間荒誕劇。
這個十幾萬字的小說寫好后,我斗著膽寄給上海文藝出版社。到我畢業后,在昌邑中學代課時,才收到出版社的回音,記得編輯的評語是:故事不真實,難以采用。這不啻給我欲行創作之路敲了一悶棍。但是,也就因為這兩件事,我在故鄉開始有了點小名聲,公社黨委決定把我調進公社廣播站當通訊員,寫點通訊報導。期間,有一件事,又讓我改弦更張。有一次,我去昌北大隊收集好人好事,這個大隊的陶學漢書記說:你天天寫,能把群眾樓上的谷堆寫滿嗎?一句話,深深的剌進了我的心穴,也打擊了我的自尊。我無言以對。也是,這樣用筆粉飾太平還真不是人干的事。經過好一番深思熟慮后,我有意識地停止了通訊報導寫作,開始改寫一些小小說、散文和報告文學,而且這些小小說連續不斷地發表,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改走文學創作之路了。
家在鄱湖,根在水鄉,很自然,在過去的時日里,我便像海綿吸水一樣,收集關于水的鄉間傳聞、水的民間俗語,做著水的文學夢。我的起點并不高,對文學創作也沒有任何的特別天賦,只是樂此不疲地寫。陸陸續續發了幾個中篇后,開始了長篇小說創作,《轎譜》就是這時的產物。小說的主人翁多少有些我的性格特征。那卑微的人格有時會傷害別人,甚至毀掉自己的前程。可他就那樣的一條道走到黑,為了情欲的滿足,去做一些別人不可理喻的事。人是有情感的智能動物,造物主給世界上行走的每一個人都賦予其特定的生活經歷和行事方式,錯的、對的,都是自己認定的。在這種認死理的處世觀支配下,得與失便可想而知了。鄱陽湖能捉弄人,也能成全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中情人,單相思也罷、心心相印也罷,在走過人生一段無為岐路后,情天恨海又讓有情人重新聚集在一起,為了愛而舍棄一切。我認為,這也屬于人間大愛之列。自從進城后,我就一直想著用怎樣的方式在文字中表現自我,這種表現既要不露痕跡,又要恰到好處,若隱若顯。《轎譜》出版后,引發了一些評論,我著實感覺到創作的溫暖,尤其是《文藝報》發表了褚兢先生的相關評論文章后,我似乎開始對自己的文學創作表現出樂觀情緒,隨后忘我地在一些散文中渲泄這種情感。去年,在整理自己發表過的一些散文,選取一部分收成集子時,有意識地將這一時期撰寫的散文放在集子的前半部分。不言而喻,我極度希望自己在作品中表露的心結能夠得到某位評論家的關注,看出我的良苦用心,抓住這一點,對我的作品做出恰如其分的評價。文人對于情感,對于愛的表述總是那樣近于模糊,而不希望別人洞穿心肺,卻又寄期冀于別人能夠理解自己的內心獨白。胸有真情卻深藏不露,自我封閉成就了寫作特性,別樣人生滋養的是文人的兀傲。我常想:之所以文人都有孤獨感,就是因為他表達情感的方式獨特罷了。
每一次回故鄉,我都會驅車前往鄱陽湖大堤,久久凝望鄱湖,面對寬泛的湖面無聲獨語,人的鄉愁也許就是創作的源泉,也許就是情感的積聚,更是創作的沖動和創作激情的迸發。在這種時分,我渴望有愛我的人,出現在生活的場景中,她陪伴著我、依偎著我,在母親湖的懷抱中,相依相守,暢訴衷腸。我不否認自己是個理想主義者,作品中也不乏這種思想的流露,這也便是文人的乖蹇吧,自作多情而空想無垠。但是,有一點,不可否認,就是我對湖的情感的真摯,對水的崇拜。這或許也是生活的根性所至,從小在湖邊長大,每天聽雁鳴鶴唱,看浪涌濤濺,那種如詩如畫的意境無時無刻不在感染我。在人間仙境中尋找創作的原動力、尋找創作的機緣,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投機取巧”吧。
我沒少寫鄱陽湖,自認為湖的使者,用過許許多多笨拙的文字去抒發對她的愛。在不少場合,我呼吁人們給母親湖注入活力,注入新的澤潤。盡管目前鄱陽湖被大草灘所吞嚙,干旱皴裂了她姣好的面容,我還是認為,人總是在撞了南墻之后,才會回心轉意,才會去做另類思考,才會去恢復被破壞的生態資源,誰也不愿作賤這樣一座大湖。鄱陽湖曾經給我豐厚的饋贈,她的形象深深地嵌在我的心底,我希望看到她的雋美,也希望她永遠年輕。她是我心目中的愛之湖、情之海,是我的尋情之地,定情之所。她不僅僅是我的創作熟地,也是湖區人子子孫孫賴以生存的熟地啊!我自信,在隨后的歲月里,在我的身后,會有更多的人用更加美好動聽的歌謠去謳歌她,贊美她。
王安石當年過鄱陽湖曾留下膾炙人口的詩句:“少年輕事鎮南來,水怒如山帆正開。”寫他年少輕狂,就如這鄱陽湖的水席卷千里,不畏難事。今天重讀這如此美妙的文句,自嘆弗如而自有愧色。回顧自己所走過的創作道路,我深感自己筆力不濟,沒有達悟文字的化境,沒有達到創作的高度,只好用些不得體、難上臺面的文字安慰自己而已。
責任編輯:陳 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