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 蛛
在鄉村,一只蜘蛛的出現和消失,在我看來,沒有絲毫的理由。我發現一只結網的蜘蛛,純屬偶然。
這只蜘蛛小拇指頭般大小。我開始并沒有注意到它,我在閑坐。在鄉村閑坐似乎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就那樣隨意地看。直到看到半空中停歇著一只蜘蛛,覺得有些奇怪,我的目光才停下來。順便也給我的閑坐劃了一個句號。走近,才發現蜘蛛在結網。
這時候網的框架已經架好,比一平方米還大。相對于一個蜘蛛來說,框架已經算是很大的了。設在一叢花的上空,宛如闊鰥夫獨居園林中的豪宅一般。空中的網線交錯縱橫,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架設的。
它一共有八條腿。線絲從尾部吐出來,隨即用一條腿接住往框架上一點,便把絲固定了下來。一邊固定一邊往前爬。它爬行的時候,每條腿都忙個不停,很熟練很輕盈。
下面的花叢里,時常有蜜蜂小蟲鬧哄哄地飛動,不知道它們有沒有注意到空中的危險地域。它的網終于編織成功了,它靜靜地縮在中央。看到蜘蛛那么悠閑自在的樣子,我覺得它前面的辛勤勞動都是值得的。這就是它的網,它所有的一切都體現在這張網上。那張網線很細,直面一看,根本看不出來,只有換一個角度,借助陽光的反射,才能看到那張密布張開的網格。
我折了一根小草尖,輕輕地往網上一仍,它紋絲不動。我又用草尖輕輕地劃動了一下,它還是無動于衷。我自尊受到了傷害一般,稍微用力,把蛛網劃破了一角。蜘蛛感覺到了危險,連忙爬動,轉眼就躲到樹干的背后去了。丟下一張空網,在風中輕晃著。
過了好久,我再來看,發現它已經把劃破的地方修好了。但是一些地方也被弄起了小小的口子,還有一些細小蟲子的羽痕。它開始收獲了。
兩天之后,我基本上忘記了它的存在。偶爾站在那里,發現蜘蛛還伏在網的中央。好像從來沒有動過身,像是電影中的潛伏者一樣。
半個月后的一天,我路過這里,忽然又想起了這只蜘蛛。走近一看,卻空空無也。蜘蛛不知道哪里去了。
蟬
對于蟬,我并沒有什么大的印象,也說不出相關好壞的記憶。只是兒童時的一些事情,和蟬緊密相關。
蟬大多是在高樹上,緊抱著樹干,放聲歌唱。聲音很響亮,隔了好遠都能聽到。我們都很喜歡。因為捕捉的不易,更是讓人覺得蟬的高不可攀。蟬有一雙很薄很靈巧的羽翼,似乎對危險有一種直覺,稍有動靜,便扯著嗓子飛走了。
我們找到了很多方法去捕蟬。有的用蓑衣毛做成活套,一頭固定在竹竿頂部,直接去套。少年的視力敏銳,手腳輕靈,有時會有收獲。但在我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竹棍子破開,頂一根小棍,橫成三叉口,然后去找幾個蜘蛛網,三下兩下把一張完整的蜘蛛網弄到叉叉上。然后接上長長的竹篙,慢慢地探到蟬的旁邊,小心翼翼地,就會粘到心慕已久的蟬了。我的蟬都是這樣捕捉回來的。
弄到手之后,便趕緊剪掉它那透明的翅膀,蟬便無可奈何了。只好在火柴盒子里或者飯桌子上,不停地歌唱。但往往聽不了多久,蟬便被忽視了,很快就被雞給啄走了。然后又去努力捕捉下一只。樂趣其實就在捕捉之中。
我不知道蟬為什么那樣唱個不停,天氣越熱,叫聲越響亮。這種叫聲單調刺耳,它可以連續三四分鐘不換一口氣也不換一個音調,像是釋放熱能的一種機器。天氣已經非常熱了,再加上這樣喧囂的聲音,更是增添了煩熱。
有一種蟬,傍晚才叫,和白天叫的那種不同。它們的叫聲是雙音節的,顯得清婉一些,聽起來像是重復著唱“咯——陽”,節奏比較慢,帶些黃昏的色彩,像鄉間的土吟詩人。感覺中的寒蟬應該是那樣叫的,拖音比較長,而且慢慢變低,直到最后消失。往往這種蟬叫的時候,夕陽總是很好,把樹林房屋映照得一片通紅。相對于那高昂的單調的聲音,我還是喜歡聽這種蟬的叫聲。
麻 雀
麻雀的落地很沒風度,仿佛樹葉飄落一般往下栽倒。很多次我都擔心麻雀會一頭撞到地上,但是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它們都是成群結隊地來去,嘰嘰喳喳,稍有驚動,便又呼啦啦撤走。無論從哪一點,不但和燕子或者大雁無法相比,就連野鴿子都比不上。
野鴿子比麻雀體形大一些,它們落下來,會有一個弧度,很優雅地往前一歇,然后在地面文靜地邁動腳步,咕咕地尋覓食物。麻雀是跳動的,一跳一跳的樣子,好像頑皮的孩子。我總覺得麻雀還處在孩提時代,別類進化到了成年階段,它們還是幼兒天真。
現在的鄉村,麻雀是比較安全的。它們落在哪里都不會有人去驅趕。在鄉村,去傷害一只麻雀,似乎都有些不屑。
但麻雀安家似乎比較麻煩了,原來它們可以把家安在屋檐下,或者在茅草屋的頂棚中。現在不行了,鄉間沒有那種房子。鄉間早已進化成鋼筋水泥組成的世界,而麻雀這一點又沒有跟上,倒沒有燕子學得快。燕子曾經是在梁柱間筑巢,空梁落燕泥的,但是梁柱沒有了,它們學會了在水泥板下銜泥疊窩,并且有模有樣。
我曾見過麻雀搶占燕巢的情形。麻雀雖小,卻麻利勇猛,真正動起手動起嘴來,燕子還真的不是麻雀的對手。我家走廊下的一只陳年燕巢,在一年里,就被麻雀侵占了好幾次,但終于燕子住回了巢穴。也許是麻雀住不慣燕巢主動放棄也說不定。那些麻雀最后到哪里安家落戶去了也不知道。反正鄉間就是這樣的,有很多的事情無法解釋,也無法知道最終結果。總沒有人能夠去向麻雀問個明白,或者跟著麻雀飛來跑去的。
麻雀不是候鳥,它們一年四季都在村子里出沒。冬天的麻雀其實很可憐,飛得不高,卻又成群結隊,偶爾飛到人家的雞群里搶米粒,很快又被勤快的主婦轟走。就像拖家帶口進城的農民工。
平素的麻雀非常小心,但是如果接連下幾天的雪,便足以讓麻雀失掉所有的警惕。我曾見過一只小麻雀跳進雞籠里吃米。它靈活地跳進去,啄上一粒,趕緊跳出來飛到半空中,看到沒有危險,再一次下去,又啄一粒。它絕不連續啄上兩粒。但雪天卻完全不同了,只要是看見了空地上的谷子,便拼了命一般啄吃不停。有許多孩子從魯迅的文章里學會了那種捕鳥的方法。他們捕捉到麻雀之后,想作為寵物來養。用繩子系住麻雀的腳,裝在盒子里,還會丟下一把米。但是麻雀都會很快死掉。
也有不少人,掃開一塊雪地,撒上一地的谷子,任憑鳥兒飛來啄食。吃過食粒的麻雀飛上半空,在天空下飛舞一陣。盡管不成體統,卻還是給鄉間的天空增添了無窮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