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公司在中國商業賄賂之風的盛行與國內官員隊伍的腐敗緊密相關,為遏制跨國公司的商業行賄風,首先必須清除國內公職人員權力尋租的惡俗,切實推動政府體制改革,形成對公權的有效監管與制衡。
伴隨著雅芳這一國際超級日化巨頭在中國從事商業賄賂的不雅事實日前悉數被美國司法部抖落出來,跨國公司頭頂上的昔日耀眼光環仿佛在進一步暗淡,公眾凝聚于他們身上的價值評判也不得不大打折扣;不僅如此,跨國巨頭們在中國商業賄賂行為的大面積頻發也將中國市場層面管理制度的缺陷推到了詬病的前臺。人們正在反思和探討的問題是,為什么在國外被稱為“模范生”的跨國公司來到中國后會蛻變和墮落?
集體性“墮落”
從安利將直銷模式引入中國,到麥當勞在中國廣建原材料基地,再到蘋果網羅無數中國“果粉”……跨國公司在中國演繹了一場又一場精彩的商業風暴,并成為激活中國市場細胞的最重要商業元素。然而,在巨大的商業利潤一次又一次觸碰著跨國公司的道德心理防線時,許多背離商業倫理的詭譎行為在最近的10年中開始頻繁上演——
“沃爾瑪案”。2003年12月,昆明沃爾瑪管理服務有限公司在報審該項目時,為云南省對外貿易經濟合作廳原廳長彭木裕之妻在香港導購,并為其支付了10余萬人民幣的購物費。東窗事發后,彭木裕獲10年之監。
“朗訊案”。2004年4月,朗訊被曝在過去3年間為近千人次的中國政府官員、電信運營商高管出資“訪問”美國,并以“參觀工廠,接受培訓”為由,安排前往夏威夷、拉斯維加斯、迪士尼樂園等地。朗訊為此出資超過千萬美元。案發后,朗迅被被美國司法部和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重罰250萬美元。
“德普案”。2005年5月,美國司法部披露,全球最大的診斷設備生產企業德普公司天津子公司,連續11年時間,向中國國有醫院醫生行賄162.3萬美元,用來換取這些醫療機構購買德普公司的產品,德普公司從中賺取了200萬美元。這家企業最后被美國相關機構以違反“反商業賄賂法”為由,處以479萬美元巨額罰金。
“IBM案”。2006年11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發布判決書稱,2002年到2003年之間,IBM高管通過中間人的安排,多次違反中國金融外事活動的工作原則,與中國建設銀行原行長張恩照會面,作為報酬,IBM將22.5萬美元以“服務費”的名義,匯入中間人在香港匯豐銀行的賬戶,之后轉交張恩照。
“家樂福案”。2007年8月,法國零售業巨頭家樂福中國總部發出通告稱,北京區域的8名經理級員工,因涉嫌收受供應商賄賂被警方拘留,涉案賄賂總額超過百萬元。
“西門子案”。2008年底,德國電信工程業巨頭西門子公司,同意支付13億美元的罰金了結困擾自己2年多的賄賂案,創下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商業賄賂罰單。西門子遭遇如此重罰的原因是:在2003年到2007年間,西門子曾向5家中國國有醫院行賄2340萬美元,與此同時,西門子還通過賄賂中國部分官員,獲得了價值10億美元的地鐵工程和華南地區兩個總價值約為8.38億美元的電力高壓傳輸線項目。
“CCI案”。2009年7月,CCI(美國控制組件公司)承認:從2003年3月到2007年8月,該公司的雇員和代理人支付總計100萬美元給中國國有企業官員,公司因此獲得利潤約500萬美元。
“戴姆勒案”。2010年3月,美國司法部向華盛頓特區遞交的關于戴姆勒的行賄材料顯示,戴姆勒中國公司以資助領導子女“實習”費用、為領導“女友”出國留學提供資金支持等形式向中國石油、中國石化等中國三家公司官員行賄近260萬歐元,為此,戴姆勒獲得了1.12億歐元左右的中國公司訂單。
“愛立信案”。2011年6月,全球最大的電信設備供應商愛立信在中國的顧問毛節琦歸案,毛承認,在連續10多年時間里曾向四川移動原總經理李華等賄賂資金達1600多萬元,同時牽進此案的還有商務部某司局級官員。
“雅芳案”。2012年2月,美國司法部向法院大陪審團遞交的證據顯示,雅芳雇員于2005年向中國官員和第三方咨詢機構支付了數十萬美元的可疑資金,以獲取中國直銷牌照。
顯然,跨國公司輪番登上中國商業賄賂榜單的結果大大出乎了人們的預料。據南開大學調查,受訪的一半以上的跨國公司表示,為開拓市場,曾有過商業賄賂行為。國內民間經濟分析機構安邦集團公布的一份研究報告顯示:跨國企業在華行賄事件一直呈上升趨勢,中國在10年內至少調查了50萬件腐敗事件,其中64%與國際貿易和外商有關。
神秘的“中間人”
成熟的市場經濟制度催生了歐美等國完備而嚴苛的反商業賄賂的法規。無論是德國的《反不正當競爭法》,還是美國的《反海外腐敗法》,其對本國商業賄賂的懲治力度無不讓違規者膽顫心驚。也正因如此,跨國公司的商業賄賂行為往往通過中間人(第三方)來進行。
觀察發現,跨國公司所依托的“中間人”主要有三類情形:
——注冊的“離岸公司”。公司的注冊地點可以是中國大陸、香港、澳門,但更多的是選擇英屬維爾京群島或百慕大等地。這些地區的公司注冊程序非常簡單,運作成本也很低。如維爾京群島,其最高注冊費也只有750美元,而且每年只要交600美元的營業執照續費即可。不僅如此,離岸地區的公司信息很難被人查到。資料表明,在西門子案牽涉的9家中國公司中,大部分都注冊于維爾京群島。
——專業性中介機構,如律師事務所和公關公司。這些機構不僅具有豐富的“第三方”經驗,而且有相當廣泛的人脈關系。多種跡象顯示,上海的相關律師機構與公關公司都現身“大摩案”之中。
——與政府官員關系密切的“私人公司”,如前政府官員下海開辦的公司。這類中間人擁有深厚的政壇人脈,運作項目低調隱秘。如在IBM賄賂案中,與張恩照關系緊密的香港某北京分公司,實際上充當了“第三方”角色。
一般而言,跨國公司通過“中間人”通道,主要完成五種形式的利益輸送。
第一種:直接給付。跨國公司將錢款直接付給中介公司,中介公司拿到這筆錢后,以獎金、咨詢費、促銷費、宣傳費等名義,向中方的企業和政府部門行賄。
第二種:賬號劃轉。跨國公司與中方企業或政府部門直接聯系,同時約定將錢款打到一家“中間人”的帳上,再由“中間人”將錢轉到中方企業或政府部門。在這樣的模式中,“中間人”并不參與跨國公司與中方企業之間的交易,只是借出其帳戶以供跨國公司走賬。
第三種:虛擬承諾。“中間人”向受賄人代轉跨國公司的非財務利益安排,如安排出國考察、子女留學、聘任顧問等。
第四種:左右標價。為了轉移行賄成本,跨國公司往往通過“中間人”尋找3家以上單位或個人去參加競標,即所謂的“陪標”,雖然競標者代表各自的公司,但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左右價格。對于賣(買)方性質的跨國公司而言,價格越高(低),利潤就越大,受賄方所拿回扣的比例就越高。
第五種:關聯交易。在國內,不少國有企業的老總都有自己的公司,許多政府官員也以自己的家屬或朋友為名開辦企業,為了取得這些企業背后要人的青睞與支持,跨國公司往往通過“中間人”,以工程發包、定向采購等形式,給目標公司以特殊的利益輸送。這種形式相比于以上行賄渠道更具有隱蔽性,其利益關聯也更具長期性。
對于跨國公司而言,通過“中間人”渠道進行商業賄賂安排,不僅可以解決本公司“灰色賬目”合法化問題,而且自己并不直接與客戶進行資金與利益往來,一切操作由中間商幕后進行,一旦事情敗露,責任將全部或大部由中間人承擔。
關閉“賄賂門”
目前,有更多的輿論質疑中國抗擊商業賄賂的有效性。其中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是,跨國公司在中國的商業賄賂行為,往往是其本國監管機構調查發現,然后才告知中國官方;不僅如此,違規企業雖然都遭到本國司法的起訴與懲戒,但中國政府卻并沒有任何相應的制裁。在發現跨國公司商業賄賂方面,中國始終落人之伍,而在阻撓和根治國外企業商業賄賂的措施上,中國又顯得那么的軟弱。加大抗擊跨國公司商業賄賂的政策力度,已經成為檢視中國法規與制度權威的重要選擇。
——強化法律約束。首先,必須制定一部完備的《反商業賄賂法》。我國國內現行的相關法律分散而非專門詳細的界定,賄賂主體受到限制,從而使得這些法律代替不了專門的《反商業賄賂法》。其次,加大懲罰力度和抬高違法成本。與美國的《反海外賄賂法》對賄賂公司課以最高達200萬美元的罰款、對自然人處以最高達10萬美元的罰金并最高判獄5年的規定相比,中國《反不正當競爭法》對商業賄賂的行政罰款,最高不超過20萬的處罰力度可以說是微不足道,其不僅讓行賄者感冒風險,而且也給予了他們可以翻身的機會,自然最終達不到禁堵住商業賄賂的目的。
——增加制度供給。由于跨國公司的商業賄賂多發生在國有企事業單位,這些部位就成為了以制度創新抑制商業腐敗的主要領域。一方面,要建立清晰的產權制度,包括引進非國有化的產權主體實現產權多元化,防止產權所有者主體的缺位,強化所有權對使用權和處置權的控制;另一方面,要實現商業行為的市場化,包括推動壟斷行業的市場化變革,最大程度地減少政府權力的主導功能,推廣采購與供銷環節的陽光招投標制度,增加經濟行為的透明度。
——放大輿論監督。1990年代中期,美國農業部一名官員曾接受了某企業家為其女兒提供的3萬美元“獎學金”,被媒體披露后不得不引咎辭職。無獨有偶,IBM在韓國分公司的行賄事件最初也是由媒體披露的。另外,日本為公眾的舉報行為專門制定了《公益舉報人保護法》,努力保護揭發違法舞弊行為的舉報人。所有這些都值得中國借鑒與參考。
——塑造自律機制。由于跨國公司具備較厚實的道德倫理基礎,在已經品嘗到因商業賄賂遭遇處罰之痛的前提下,他們一般都會產生自我糾錯的沖動。“朗訊丑聞”爆光后,朗迅總部迅速解雇了中國區4名高管;而為了防止商業賄賂的再度發生,西門子公司在其業務涉及的185個國家經常性地開展內部檢舉工作;同樣,賄賂丑聞曝光后,雅芳公司相繼解除了相關人員雅芳中國區總裁、首席財務的職務,同時雅芳CEO也被迫辭職。對于這些知錯必改、有錯必糾的企業,輿論和社會應該支持他們的善舉,以利于跨國公司建立起完備的自我控制機制。
——推進國際合作。 跨國公司商業活動行為后果是跨國界的,所以我國在打擊國際商業賄賂時必須與其他國家進行國際合作。首先,加強國際司法合作。聯合國對于商業賄賂這一問題,制定了《聯合國反腐敗公約》、《聯合國打擊跨國組織犯罪公約》等法律法規,我國應該將本國反商業賄賂的司法體系有效地與國際接軌,使得打擊商業賄賂國際化。其次,密切合作,進行國際規劃。國際商業賄賂是全球性問題,中國應該加強與聯合國、經合組織、世貿組織、國際商會、國際刑警組織等政府或者非政府間組織的合作,對打擊跨國公司的商業賄賂行為進行國際規劃,大范圍、全方位打擊國際商業賄賂行為。
最后,我們需要特別強調的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跨國公司在中國商業賄賂之風的盛行與國內官員隊伍的腐敗緊密相關,因此,為遏制跨國公司的商業行賄風,首先必須清除國內公職人員權力尋租的惡俗,切實推動政府體制改革,形成對公權的有效監管與制衡。
(作者系廣東技術師范學院天河學院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