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洪 ,趙澤洪
(思茅師范高等專科學校 社會科學系,云南 普洱 665000)
布朗族源于古代的百濮系統,其語言屬南亞語系孟高棉語族佤德語支。隋唐時期其先民被稱為“樸子蠻”、“望蠻”、“望苴子”,元代以后的史書中多稱其為“蒲人”、“ 蒲蠻”。布朗族是云南較早的土著居民之一,主要聚居于西雙版納傣族自治州勐海縣的布朗山、巴達、西定和打洛等山區,臨滄市的云縣、鎮康、雙江、耿馬和普洱市的瀾滄、墨江、景東、景谷等縣亦有分布。布朗族的喪葬習俗具有下列較為突出的特點:
布朗族的喪葬方式以土葬為主,但佛爺、和尚和村寨頭人死后則行火葬。每個村寨都有一片固定的墳地,稱為竜山。竜山森林茂密,樹木野草繁盛,因為竜山上的樹木人們不準也不敢砍伐,故十分茂盛。
西雙版納布朗族村寨墓地,從高處到低處分為三臺,高處的一臺是老年人的墓地,中間的一臺是埋葬青壯年死者的,最低處的一臺埋葬夭折兒童。此外還有一處專門埋葬兇死者的墓地以及另外一處專門埋葬難產而死的婦女的墓地。兇死者、孕婦難產而死者均不能與一般病死者埋在一起,且難產死亡的還要剖腹取出胎兒與母體分別埋葬在不同區域。據說如果不將胎兒從母體中取出區別埋葬,胎兒會變成惡鬼害人。僧侶死后不能與俗人埋在一起,故每個村子還有一塊專門埋葬僧侶佛爺的墓地。[1](P101-102)這種將死者按年齡長幼和輩分來從高到低依次安葬的埋葬形式稱為臺葬。且因墓地范圍的局限,日久天長以后,隨著死者數量的增多,只能按照輩分在原有的墓地下葬,故又形成了疊葬的情形。在同一墓地往往埋葬著同一年齡層的許多尸體,不分男女重疊相壘。尸體一般頭西腳東,不壘墳,無墓標和陪葬品,墓坑較淺。[2](P263)
60歲以上老人去世一般采取火葬。另外孕婦難產死亡的、在家上吊死去的等兇死者也必須實行火葬。死者家屬從家里背柴禾到墓地架起柴堆,棺材抬到墓地后,將尸體從棺材內抬出來,頭西腳東平放在柴堆上,由“召曼”或會武功的年長者持火把,先念經鎮邪,接著點燃柴堆焚尸。棺材、擔架及隨葬品等同時燒毀。骨灰由死者家屬掃成一堆,堆在原地,任憑風吹雨淋,不掘穴安埋。[2](P264)[3](P132)
布朗族是山地農耕民族,畋獵經濟只是一項輔助性的活動,其生活來源主要依靠農業生產。土葬是農業民族的主要喪葬方式,所以布朗族的喪葬以土葬為主顯得十分自然。僧侶、佛爺和頭人實行火葬,這顯然是受傣族喪葬習俗的影響所致。建國前,布朗族村寨大多受傣族土司統治,布朗族地區的小乘佛教亦是由傣族地區傳入,故布朗族的喪葬習俗中必然地遺留下小乘佛教和傣族風俗的某些歷史痕跡。
布朗族一些村寨的公共墓地,死者按老、中、幼年齡順序分別下葬,老人必須葬在墓地的最上方,有的學者認為這體現和表明了氏族制度下尊老敬老的習俗。布朗族村寨一般無夫妻合葬墓,這也說明其個體家庭建立和形成的時間并不長久。[4](P364)老人也往往采取火葬的形式,把老人的喪葬形式與佛爺、和尚和村寨頭人的喪葬形式等同,以此表示老人不但生前受人尊敬和愛戴,死后也享有特殊的待遇和喪葬禮儀。雙江邦協的布朗族老人死后,年輕人都爭搶著為死者熱水洗澡,換穿新衣和鞋襪,并把這看作是一件沾喜祈福的好事。[2](P265)
布朗族喪葬較為簡樸,一般人死后當日埋葬,也有停尸1~3日的。大多用竹棺裝殮,只有少數人用木棺,也有不用木棺只用竹篾包裹埋葬的。親屬要為死者尸體沐浴、更衣,并用白布裹尸。墓坑較淺,尸體放入坑內后蓋少量泥土,棺材連同抬尸的竹竿一起砍碎丟在墓坑上。不管什么人,也不管死于何種原因,埋葬后一律不壘墳。也不立任何標志。因為墓葬沒有標志,所以挖坑時往往挖出之前埋葬的尸骨。
布朗族村寨死了人,全寨停止生產勞動一天。聞訊后親戚及村寨成員都趕來幫忙。未成年者死亡,由家人簡單安葬,相互也不必送禮。
布朗族葬后不重祭掃。在瀾滄、景谷、思茅等地,一般都不供奉祖宗,只是在每年的佛教節日到佛寺念滴水經以示對死者的哀悼。[5](P837)而一些地方供奉祖宗亡靈的場所,是在家長臥鋪的邊柱上,由家長獻祭,其他人不得碰觸。到供亡靈處,必須先脫掉鞋襪。供奉亡靈,僅限于死者的下一代,即兒子供奉父母。[3](P134-135)
停尸期間,用茶葉、芭蕉果、飯團、臘條等東西捆在死人手上,并用一根白線拴在死人的大拇指上,泄出棺外。當抬棺材出門時,一刀把白線砍斷,意思是死者從此脫離家庭,人走鬼亦走,斬斷鬼魂的歸路。打洛曼敬寨的布朗人在下葬前,要先由頭人“達管”于寨中央祭祀寨神,同時用芭蕉葉包上草煙,“達管”將草煙割成兩半,一半放在尸體邊,一半由死者家屬保存,表示斷絕關系。若是夫妻一方先死,“達管”就割下死者的一撮頭發交給其家屬,表示斷絕關系。[4](P363)
除了請佛爺念誦經文對死者亡靈進行超度外,還要為死者活著的家庭成員舉行“康歡”儀式。“康歡”儀式顯然是受傣族喪葬習俗的影響而形成的。所謂的“康歡”就是關住活人的靈魂。據說死人離開人世時,會將活人的靈魂帶走,使那些不該死的人也隨之死去。所以當家里出現人死情況時,應將活人的靈魂關住,以免被死者帶走。進行“康歡”時,死者家里的男女老少應把帽子、包頭巾全脫下來放進飯甑內藏好并加上蓋子,寄寓于關住靈魂。直到送葬結束后才能重新打開飯甑蓋將帽子、包頭巾取出來使用。[1](P102)
送葬時,“召曼”要站在陽臺上高聲呼叫:“寨里的活人聽著,現在送的是死人,你們的靈魂不要跟著死人去。男人、女人、大人、小孩都要好好地住在寨子里。”下葬時,“召曼”用火把燒一下死者的頭發,代表全寨男女老幼向死者最后告別。從墓地返回村子時,“召曼”應走在最后面,邊走邊念經驅鬼,并要為全寨人叫魂:“走吧,活著的人都一起回寨子去吧。竜山是很臟的地方,是死人在的地方,大家不要呆在這里,趕快返回寨子去。死去的人,我們全寨子都與你割斷了關系,你千萬不要帶走活人的靈魂,你要是不聽話,當心全寨人用槍打你!”從墓地返回來以后,“召曼”還要到寨心處作一次祈禱:“寨神呀,寨子里今天少了一個人,我們已經把他送進了墓地,讓他和祖先們一起生活去了,請你保佑活著的人無災無難,長命百歲!”[6](P103-104)
從上述情況可以看出,布朗族喪葬習俗中,既注意對死者靈魂的安撫與超度,又要通過一些儀式對死者靈魂與活人進行必要的區隔。對死者靈魂的處理辦法,有請佛爺念經進行超度,也有安魂、撫魂的禱告和囑咐,如尸體埋葬結束時,送葬的人還要在臨別前一一向死者說:“你不要讓人看見你,聽見你,要靜靜地躺下,保護好你。”[6](P411)意思是叫死者的靈魂不要出來游蕩。再有就是對死者靈魂進行必要的恐嚇和威脅。而對活人靈魂的處理,一方面要用“康歡”的儀式把它鎖住,不要讓其受死者靈魂的牽連和騷擾。另一方面要進行相應的活人與死者割斷關系的儀式,表示活人已與死者斷絕了一切關系。再次要舉行必要的叫魂念誦,讓一些誤被死者靈魂留住的活人靈魂回到村寨,回歸現實生存。當然,這一系列煩瑣的與死者靈魂割斷儀式和活人與死人靈魂的區隔禮儀,更多的還是為了尋求一種必要的心理慰藉和相應的精神支撐。從唯物論的角度來看是毫無意義的,但從心理學的角度辨證分析,還是有一定的現實意義。
云南省各地的布朗族都先后接受了由傣族地區傳入的南傳上座部佛教即小乘佛教,差不多每個布朗族村寨都如同傣族村寨一樣建有佛寺。墨江景星、新撫和瀾滄文東的布朗族,20世紀初之后有部分人開始信奉基督教,挖么、舊苦兩地都建有基督教堂,有專業神職人員從事傳教活動。景谷、思茅和瀾滄芒景等地區的布朗族從明、清時期受傣族文化影響,開始信仰南傳上座部佛教。瀾滄芒景、芒洪、打崗、打滾,景谷芒海、芒鐵,思茅芒蚌、香官寨等地,都建造過規模較大的佛寺,一年中佛事活動比較頻繁。[5](P837)布朗族地區的男孩一般都須進入佛寺做一段時間的和尚,學習佛教經典和民族禮儀文化。除了信仰小乘佛教之外,本民族傳統的原始宗教信仰特別是多神崇拜和祖先崇拜的思想觀念仍然影響較深。
在布朗族喪葬習俗中,凡是死了人,都要請佛爺、和尚來念經,對死者亡靈進行超度。喪事活動中,沒有佛爺、和尚的參與是絕對不可以的。且佛爺、和尚和村寨頭人死后的喪葬形式皆為火葬,這顯然也是受小乘佛教的影響所致。布朗族每家祭拜已逝父母的方法,是用樹葉包些飯菜送到佛寺里,請佛爺念《滴水經》。布朗族認為滴下去的水能入地,只有請佛爺念過經,所祭獻的東西和人的虔誠之意亡靈才能享受到。沒有念過經的東西,在半路上就被餓鬼們搶吃光了,被祭拜的亡靈吃不著。[7](P144)西雙版納州每個布朗族村寨有一塊專門埋葬佛教僧侶的墓地,稱為“壩教”,佛爺、和尚死后是不能與俗人葬在一起的,所以墓地也是分開的。[1](P102)
前面已論述了布朗族村寨公共墓地死者按老、中、幼年齡順序分別下葬,不同年齡的人群分別葬在不同地方,且老人必須葬在墓地的最上方,這體現了一種尊老敬老的社會習尚。
布朗族社會具有突出的家族性質特征,布朗語把家族稱為“嘎滾”,是由一個共同祖先繁衍下來的父系親屬集團,即祖父母、父母、兄弟和媳婦及其子女所結合而成的人群,一般包括3代至4代男性成員以及他們的妻室和兒女。每一個“嘎滾”都有一個家族長,布朗語稱為“高嘎滾”,其由家族內年齡最大的男性來擔任,并不以財富多寡和能力強弱為任職條件,純粹只取決于輩分的高低和年齡的大小。[8](P104)“高嘎滾”的產生,說明布朗族社會確實存在著尊老敬老的習俗,且老人在家庭和家族事務中能夠發揮重要作用。
在布朗族的葬禮習俗中,不同年齡的死者,其喪事禮儀也不盡相同。5~6歲的小孩死后,用一些布或其他東西將尸體包好,把樓室的一塊樓板拆開,從拆開處將尸體遞到樓下再去埋葬;10~15歲的小孩死后,將尸體包好后用繩子挎出樓房外去埋葬;16歲以上的人死后,將尸體包好后由幾個人用扁擔抬出房門;50歲以上的人死后,將尸體用棺材裝殮后抬到墓地。16~30歲的人死后,親戚每家會送一碗米、一點錢,死者家屬就把親戚朋友送來的米做好飯給參加喪禮的人吃;30~50歲的人死后,家屬可以殺牲來做菜;50歲以上的人死后,家屬不能殺牲,而用牛皮做菜。[9](P224-225)
按照習慣,布朗族一經圈地圍寨后,村民都要安住于村界內,死也要死在寨子里,這樣村中人才會為其送葬。如果死在寨外,死者不得抬回村寨,只能就地安葬,而且村中人一律不為其送葬。忌諱人死時身旁無人,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死者臨終時所住的房子或棚屋要拆掉,將拆下的木料拿到佛寺燒掉,且在原址不能再建造住人。一般人當天死當天埋葬,如果當天確定來不及埋葬,就用竹蔑笆裹好或用棺材放好,并派人守尸,忌狗、貓闖入,認為否則死者之鬼就會重新轉世。在入棺前,忌死者穿金戴銀,即使一顆紐扣或鑲于死者牙齒上的黃銅片都不許死者帶去。如果是第二天埋葬死者,出殯時間一般是凌晨5點鐘左右,忌諱天亮后才出殯。埋葬時,一般是死者尸體頭朝東、腳朝西,以便死者能走向西方的極樂世界。[9](P178-179)
雙江邦協地區的布朗族,在父親或母親就要落氣時,須靠在兒子尤其是長子的身上直至斷氣。死者落氣后,家長要通知所有的親戚。如果晚輩或較親密的人未通知到,便認為主持喪事的人看不起他,多會責怪主持人。死者嘴里須放置一些碎銀或金子,尸體用布包裹。死者是當家人,要拆下家里的一塊板壁擺在死者身上。裝棺前,第一層用二三米的白布覆蓋棺底,第二層墊上紅綢。一般說來,一個兒子買一塊紅綢,蓋的越多越好,認為這是死者的面子。棺材木料平時已備好,屆時現制作。[2](P265)
勐海縣境內的布朗族,當親友、寨人聞知死訊后都要去與死者告別。如果是長輩去世,前來告別的親友要向尸體下跪磕頭,然后撫摸死者的手和腳,嘴里說道:“你放心去吧,不要掛念我們啦。”他們認為,如果死者掛念誰,誰就會生病甚至死亡。待所有親友告別完畢,死者的兒女便用溫水為死者洗凈軀體,換上壽衣,但壽衣不能用花布縫制,認為死人穿花衣會變成豹子出來傷害家畜。尸體入棺后要蓋上一塊白布,然后用茶葉、芭蕉、飯團、臘條等少許放在死者手上,再用一根白線拴住死者的大拇指,線頭拉出棺外,當棺材抬出門時一刀把白線砍斷,意思是死者從此脫離家庭了,人走魂也走了,斬斷鬼魂的歸路。棺材有竹棺、木棺兩種。老人去世一般用木棺,年紀上50歲的老人,兒女就要為其做好一個木棺,認為這樣對老人吉利,能延長老人的壽命。中青年以及少兒死亡的,一般不用棺材,而用現成的竹籬笆將尸體裹住用麻繩捆綁,放在竹竿擔架上抬去安葬。每逢宗教節日,父母已死去的人家都要到寺廟祭祀,請佛爺念經,超度亡靈升入天堂。[6](P131-133)
居住在臨滄市云縣地區的布朗族,正常死亡者都行土葬,因難產死去的婦女、傳染病致死以及各種兇死者皆行火葬。吊喪的人要攜帶大米、雞、羊作為喪贈。尸體要清洗換上新衣,口中放些許碎銀,作為死者到陰間途中過河的費用,尸體裝殮時,棺底鋪墊棉花,尸體用棉絮裹緊,死者生前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要放入館內一同埋葬,讓死者到陰間使用。蓋上棺蓋后用松香油脂將棺材密封。成年人死后一般停尸不超過三天,小孩死后要當天埋葬。墳墓走向要對著遠處的山頂,如果對著山洼處,認為死者的子孫后代會成啞巴。墓坑挖好后,先在坑底燒些紙錢,之后才將棺材平放入墓坑。棺材頭朝北方,棺尾朝南,最后填土壘墳塚。一般墳頭較高,墳尾較低。[6](P133)
普洱市思茅區竹林鄉的布朗族,正常死亡的人要請佛爺來念誦佛經,超度亡靈,并選擇吉日安葬,一般在死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下葬。非正常死亡的,如水淹死、自殺、他殺或患麻風病、神經病、難產、肺病等特殊疾病死亡者,都進行火化,并且不能埋在祖墳地。尸體入坑后,壘土塚為記,周圍再用竹笆圍起來,防止牲口踐踏。最后死者家屬要舉行接亡靈回家供奉的儀式。過后一般都不再上墳掃墓、祭拜。葬禮規模由死者家的經濟條件決定,家境好的要殺大牲畜祭亡靈,出殯時用竹片和紙扎成亭形紙房盛尸入葬。經濟條件差的,只殺雞祭靈,出殯時用竹篾蓆裹尸埋葬。[6](P134)
[1] 征鵬,楊勝能.西雙版納風情奇趣錄[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7.
[2] 趙瑛.布朗族文化史[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2001.
[3] 穆文春.布朗族文化大觀[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9.
[4] 陸建松.魂歸何處—中國古代喪葬文化[M]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
[5] 思茅地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思茅地區志 (下)[Z].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6.
[6] 穆文春.布朗族文化大觀[M].昆明:云南民族出版社,1999.
[7] 云南省歷史研究所.云南少數民族(修訂本)[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0.
[8] 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志編纂委員會.瀾滄拉祜族自治縣志[Z].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6.
[9] 譚曉健.云南民族村寨調查—布朗族[M].昆明:云南大學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