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克定
(河南大學 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研究所,河南 開封 475001)
Tabakowska,Choiński和Wiraszka合編的《認知語言學在行動:從理論到應用再到理論》(Cognitive Linguistics in Action:From Theory to Application and Back)一書由De Gruyter Mouton出版社2010年出版。這是以René Dirven為名譽主編,以Gitte Kristiansen 和 Francisco J.Ruiz de Mendoza Ibáez為主編的“認知語言學應用系列叢書”的第14卷。從書名可以看出,此書旨在探討認知語言學的理論與應用的相互關系和相互作用。這在其他認知語言學著作中還沒有明確論及。這一點正是此書的價值所在。
此書是2007年7月在波蘭克拉科夫舉行的第10屆國際認知語言學大會的結晶,以大會主題“Cognitive Linguistics in Action:From Theory to Application and Back”為書名就更加彰顯了這次大會的宗旨,在一定意義上也表明了認知語言學發展的可能趨勢。
該論文集由四個部分14篇論文和導言組成。導言對此次認知語言學大會的情況及所收入論文的進行了簡要介紹。第一部分為“從一個循環走向另一個循環”(From loop to cycle),包括三篇論文。首篇論文是René Dirven和 Francisco José Ruiz de Mendoza Ibáez的“認知語言學30年回顧”。該文首先對認知語言學30年來的發展進行了全面回顧,特別強調了語法和認知的關系,指出了認知語言學的區別性特征(distinctive features),如語言的非模塊性概念(non-modular conception)和語法的概念突顯性(conceptual prominence)。兩位作者指出,體驗性概念的哲學基礎就是現象學中的體驗實在論(embodied realism)。在探討范疇化在詞匯—語法連續統產生中的作用時,他們集中論述了識解、視角、合成性等關鍵概念。他們還詳細闡述了(Langacker的)認知語法(Cognitive Grammar)和各種構式語法(construction grammars)(如Fillmore、Kay、O’Connor、Michaelis、Sag 等的構式語法,Goldberg 的構式語法,Croft的激進構式語法(Radical Construction Grammar)和Bergen與Chang的體驗構式語法(Emdodied Construction Grammar)等之間的交叉和差別。其次,他們批判性地回顧了多義性問題,贊同采用定性分析和定量分析互為補充的方法來尋求解決方案。最后,兩位作者把概念融合視為一種普遍的認知現象,并將其視為一種對語法、語用和話語的非合成性的心理可行性解釋。第二篇論文是Dirk Geeraerts的“語法的再語境化:認知語言學30年的潛在趨勢”,中心議題也是認知語言學發展史中的歷史趨勢。作者首先討論了認知語言學到底是輻射式集合還是圖式網絡的問題;繼而論述了20世紀語言學中的去語境化和再語境化問題;第三,作者回顧分析了認知語言學研究中意義的核心地位以及詞匯、語言使用與話語、社會語境等,并通過分析認知語言學的各個擴展階段和語境的逐漸恢復,提出了認知語言學為一種再語境化途徑的觀點。最后,Geeraerts討論了語境中的認知語言學,認為認知語言學是一種科學范式,是認知科學的有機組成部分。第三篇論文為Laura Janda的“理論如何為教學提供信息,教學如何為理論提供信息”。作者運用實例說明,斯拉夫語言的認知研究的發現可以應用于語言教學,而應用成果又反過來影響認知理論。這說明,理論和應用是一種互動循環(mutual interaction),理論能夠賦予應用靈感,應用也能夠賦予理論靈感。也就是說,理論可以通過應用獲得進一步的完善和發展,進而促進應用的展開。
第二部分為“原型之語境”(The context for prototypes),主要探討原型性(prototypicality)問題。Tore Nesset在其論文“為何不?原型與俄語動詞中的后綴轉移阻礙”中表明,輻射范疇的原型成員和邊緣成員概念可以應用于解釋俄語動詞形態中的一些變化。作者探討了由始源動詞范疇原型和目標動詞范疇原型的相互作用所導致的俄語動詞后綴/a/向后綴/aj/轉移的過程。作者在文中提出了這樣五個假設:1)簡化假設:僅當涉及簡化時,后綴轉移才發生;2)相對簡化假設:若涉及較高程度的簡化,后綴轉移更可能發生;3)目標一致假設:僅當與目標范疇一致時,后綴轉移才發生;4)相對目標一致假設:當詞根類型在目標范疇中的效力大于在始源范疇中的效力時,后綴轉移更可能發生;5)以結果為取向假設:僅當對目標范疇的以結果為取向的概括沒有滿足時,后綴轉移才發生。作者認為,原型理論有助于理解語言變化,也有助于理解語言變化中的阻礙。這一部分的另一篇論文為Esa Penttil的“基于原型的習語表達分類”。作者認為,習語性(idiomaticity)是一種復雜的、多層面的普遍現象。習語承載著各種各樣的特性,如慣用化、非合成性、句法限制性、多詞性。習語和非習語構成一個連續體,因此,習語性是一個程度問題,而不是一個二分的概念。據此,作者認為,基于原型的方法可以用以探索習語表達的特性,進而創建一種包括全部復雜因素的分類。在分析討論中,作者強調,不同習語類別之間具有各式各樣的關系,因此應該以連續體的方式而不是以范疇概念的方式來觀察習語性現象。
第三部分為“認知語法之語境”(Contexts for Cognitive Grammar),由四篇論文組成。開篇為Langacker的“控制與心/身二重性:認識與結果”。在該文中,Langacker著重討論了心/身二重性問題及其在英語補語化(complementation)中的語言呈現形式。他認為,這一概念的進一步提煉和改進可以對語言中的補語化做出統一解釋。他還聲稱,心/身二重性是“體驗認知的自然結果”,因此“具有堅實的經驗基礎”。這種二重性系統地呈現于語言表達式之中,潛存于概念平面上的結果(effective)關系和認識(epistemic)關系之間。結果關系涉及事件(event)的發生,認識關系則與知識效度有關。而從結果關系到認識關系的推進表明與語言表達的結構復雜性程度(從實詞謂語到直接補語、到不定式補語、到分句補語)有關;而且這兩種對立關系可以在所有這些層次內以不同方式、依據各層次的固有特性明顯呈現出來。最后,Langacker指出,這兩種對立關系的系統性可以對補語及有關語言現象做出更加統一的解釋。下一篇是Peter Willemse的“名詞性參照點構式的話語視角”。作者特別關注名詞性參照點構式指稱性地嵌入話語語境的方式和參照點關系與其前后話語中的信息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的方式。Willemse認為,應在大量的話語語境中展開對英語所有格名詞短語的研究。在運用語料庫對這一結構研究之后,作者提出,應采用把這種短語的話語狀態識別為一種連續體的方法,而不應采取二分的方法。該研究對英語名詞性參照點構式的描寫本身和理論建構均具有啟發意義。第三篇為Jari Sivonen的“間接路徑的詞匯化:聚焦于芬蘭語移動動詞”,主要分析芬蘭語移動動詞語義中的路徑(path)問題。作者研究了15個可以側顯間接路徑的常用移動動詞,根據其隱含的路徑形狀,把這些動詞區分為5組:不規則形狀路徑、規則形狀路徑、單拐彎路徑、來回折轉路徑和交叉形狀路徑。這表明,對看似無關的語言現象之系統性的認識可以強化語言描寫的一致性,同時也可以完善現存理論,如Talmy(2000)所提出的動詞框架語言(verb-framed languages)和衛星語素框架語言(satellite-framed languages)理論。Jakko Leino的“插入語的認知研究”試圖證明構式語法對一個要把口語和句法理論結合起來的研究者來說是一種有用的工具。為此,作者分析了兩種具有芬蘭語口語特點的間接表達式,并對其在構成構式概念、言語結構及其兩者關系中的作用進行了詳細描述。作者認為,構式語法模式,正如其對各類書面變體的有效分析那樣,也可以對口語中的句法結構進行有效分析,而構式的概念實際上比傳統的句子或分句的概念更加有效。
第四部分為“語用語境”(The pragmatic context),所收入的兩篇論文表明,語用語境在語言研究中具有重要意義。Kirsten Vis、Wilbert Spooren和 José Sanders的“語篇和交談中的主觀性之修辭結構理論分析”探討了公眾話語的會話化問題。他們運用修辭結構理論(Rhetorical Structure Theory),對由1950年和2002年的國家報紙組成的兩個荷蘭語語料庫和一個即席會話的語料庫(2002年錄)進行分析,比較了各個層面的話語連貫,探討了內容以及句際之間的認識關系和言語行為關系,從而確定所研究語篇中主觀性的程度。他們認為,話語層面是對認知語言學的主要挑戰(major challenge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在此基礎上,他們證明,修辭結構理論可以說明語言信息層和概念表征層之間具有明晰的聯系。應注意的是,他們證明的是這種方法本身的有效性,而不是最終的研究結果。Luna Filipovi?的“類型學遭遇證人敘事與記憶:交織于認知語言學的理論與實踐”分析的是證人證詞:即警察詢問中,西班牙本族語者的筆錄及其英譯。作者以對運動事件的描述為關注焦點是,探討了經驗認知域的詞匯化在這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她認為,這些差異發生在西譯英的過程之中,是由語言類型造成的。這一研究表明,對特定認知域中詞匯化模式的系統研究可以揭示兩種語言之間的重要類型學差異,從而有助于對語言類型學的總體認識。從語用平面來看,這一研究具有同樣的意義。類型學差異的描寫可以更好地理解法律語境中的語言特有現象,并可為口、筆譯這樣的語言職業培訓提供重要線索和啟示。
第五部分為“認知隱喻理論和概念整合的社會文化語境”(The social and cultural contexts for CMT and CI),包括三篇論文。Diane Ponterotto的“習語表達式中的跨文化變異:認知隱喻理論的卓見和對翻譯研究的啟示”說明,認知隱喻理論可以應用于跨語言分析,有助于理解習語翻譯問題。通過對比分析英語和意大利語的習語表達式,作者考察了習語的跨語言表達的異同,強調了概念隱喻確認問題。Ponterotto指出,概念隱喻化的跨文化變異對翻譯實踐帶來了一些限制。作者對跨文化差異的強調表明,由理論到應用再到理論這樣一種循環是可能的:對譯品的研究可以幫助理解普遍隱喻化和語言特有或文化特有的隱喻化的對立。這對翻譯研究和翻譯培訓均有著實際的啟發意義。最后兩篇論文對基督教話語中的兩個關鍵概念進行了認知語言學分析。Magorzata Pasicka在其論文“超越世俗?繁榮神學信仰的概念化”中,對她稱之為繁榮神學的有魅力的基督教的一個分支——信仰運動的追隨者們的用語進行了分析,討論了信仰的概念融合和隱喻概念化。她聲稱,信仰的概念融合和隱喻概念化是信仰運動的核心。她認為,作為對概念隱喻理論的一種豐富,融合理論可以更好地解釋那些具有信仰運動的正自白(positive confession)用語特征的復雜隱喻和新隱喻,而信仰運動中所出現的一些新的句法結構與隱喻和概念融合相結合,共同創造出一種幾乎有形、平凡而非玄學的信仰全景。作者對信仰運動的語用目的的分析表明,心理分析和社會文化分析很有可能成為未來研究的新方向。最后一篇論文為Aleksander Gomola的“從‘上帝是父親’到‘上帝是朋友’:基督教話語中對上帝隱喻的概念整合”。“上帝是朋友”是過程神學和女性主義神學中常用的一個隱喻。作者在概念融合理論框架內研究了這一隱喻背后的上帝概念,揭示了“上帝是朋友”隱喻和基督教話語中的其它一些固定隱喻(如“上帝是父親”)之間的語義差別。Gomola詳述了新概念的來源及其廣泛應用的社會影響和宗教影響。一般認為,人不能用日常語言,即非隱喻的語言來談論上帝。作者的分析表明,語言學家使用日常語言討論人們用以談論上帝的隱喻則是大有益處的。
編者在導言中總結說,“理論為應用提供信息,應用為理論提供信息。理論和應用相互‘喂養’(feed),同時也為任何想要理解把人類語言和人類心智捆綁在一起的復雜聯結之性質的人提供思考的食糧(food for thought)”。實際上,理論與應用之間的這種相互“喂養”關系是一種由理論到實踐、再由實踐到理論的循環往復的過程,是一種不斷相互完善、相互提高的過程。正如毛澤東在《實踐論》中指出的那樣:“實踐、認識、再實踐、再認識,這種形式,循環往復以至無窮,而實踐和認識之每一循環的內容,都比較地進到了高一級的程度。這就是辯證唯物論的全部認識論,這就是辯證唯物論的知行統一觀”(毛澤東,1991:296-297)。在認知語言學中,這種理論與應用互促共進的發展方式已經成為一種趨勢。這一點已經在許多論著中顯現出來,如 Kristiansen,Achard,Dirven and Ibáez(2006)、Goldberg(2006)、Robinson and Ellis(2008)、Boers and Lindstromberg(2008),等等。該書的四個主要部分還表明,認知語言學的理論與應用還和語境、語用、社會文化等方面有著密切的關系,結合這些方面所進行的跨域研究不僅可以促進認知語言學理論的發展,而且可以拓寬其應用范圍。
需要指出的是,由于該書為論文集,雖然主題是探討認知語言學的理論與應用互促共進的關系,然而缺乏應有的系統性和完整性。我們期待著這樣的系統而全面的著作早日問世。
[1]Boers,Frank and Seth Lindstromberg.Cognitive Linguistic Approaches to Teaching Vocabulary and Phraseology[M].Berlin:Mouton de Gruyter,2008.
[2]Evans,Vyvyan.A Glossary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Z].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07.
[3]Goldberg,Adelle.Constructions at Work:The Nature of Generalization in Lnaguage[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
[4]Kristiansen,Gitte,Michel Achard,René Dirven and Francisco J.Ruiz de Mendoza Ibá?ez(eds.).Cognitive Linguistics:Current Applications and Future Perspectives[C].Berlin:Mouton de Gruyter,2006.
[5]Langacker,Ronald W.Reference Point Constructions[J].Cognitive Linguistics.1993(4):1 -38.
[6]Robinson,Peter and Nick C.Ellis.Handbook of Cognitive Linguistics and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M].New York:Routledge,2008.
[7]Taylor,John R.and Robert E.MacLaury.Language and the Cognitive Construal of the World[M].Berlin:Mouton de Gruyter,1995.
[8]Talmy,Leonard.Lexical typologies[C]//Language Typology and Syntactic Description.Timothy Shopen,Vol.III(2nd ed.).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7:66-168.
[9]李福印.認知語言學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10]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