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時間是最好的醫生,會醫治昨天的傷痛;我以為時間是高明的盜賊,會偷走綿綿的悔恨。可是,我錯了。只要想起母親,想起獨自坐在二樓沙發上,聆聽我們腳步聲的母親,我所有的堅強,所有的隱忍,頃刻之間潰不成軍。
您離開我們已四年多了,母親。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想著記錄點什么,可是我一千次拿起筆,卻一千零一次地被淚水淹沒,掩面而逃。
母親,見過您的人都贊您長得漂亮,可是漂亮的您沒有漂亮的命運,嫁給父親便是嫁給勞累。年輕的時候,上要養老,下要喂小,您沒日沒夜地操勞,還是吃不飽,穿不暖,沒過過一天舒坦的日子。當我們有能力讓您過得滋潤的時候,您卻得了糖尿病。那時您才五十多歲啊!面對勞累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的美食,山珍海味,您只有咽口水的份。人們說,您是沒福之人。您說,我是有福之人,兒女雙全,又住在同一幢樓,樓上樓下可以常見面,比起兒女不在身邊的人,幸福得多了。母親,您的幸福是如此簡單,而我們給您的幸福太少了。
您和父親兩人住在二樓,那張靠近樓梯口的紅木沙發成了您的“專座”。這張沙發背靠著樓梯口,一打開二樓的門就能見到。放沙發的位置原來放電視柜,您要把沙發換到靠近門口的地方,這樣一變動,電視線路就要改,父親不同意,可是您執意要換。我不明白您的良苦用心,站在父親這邊反對您。現在我明白了,您是想坐在靠近樓梯口的地方,聽清楚兒女歸家的腳步聲啊!
每天您把沙發擦得干干凈凈,前面的茶幾也擦得一塵不染,上面擺放著水果、餅干糖果之類的東西。每天,您就坐在這張沙發上吃飯、看電視、打毛衣。不解風情的父親總是早早睡覺,您獨自一人寂寞地坐在沙發上,有時看著電視就睡著了。我催您早點睡覺,您總是問,你哥回來了?你弟回來了嗎?一聽說他們還沒回來,您就說還不困,等他們都回家了再睡。
我想起無數個寂寞的夜晚,您獨自坐在沙發上,等待夜歸的孩子。“踏踏踏”,腳步聲自下而上,一聲,二聲……近了,您滿心歡喜,把頭從編織的毛衣中抬起來,整整衣袖,揉揉惺忪的眼睛,微笑著等待腳步聲走進您的視野,甚至心急地走到門口迎接。我們進來了,問一聲“媽,您還沒睡”?您高興得手足無措,每一條皺紋都溢滿了慈愛。“餓了吧?”您給我們拿水果,遞糖果。這些甜食您都不敢吃,擺在茶幾上是專門等我們。等我們坐下來,吃著東西,讓您好好看,多陪陪您說說話。
您盼望的腳步聲,您打我們學步就開始聆聽的腳步聲,有時并不停留在您的二樓。腳步聲繼續向上,三樓,四樓,五樓,我們的腳步聲停留在自己的小窩。我們常常顧著自己事,生意,工作,生活,娛樂。我們忘了,我們必經的二樓,有母親焦急的等待,有母親卑微的希望。現在一想起您焦急等待的情形,我就心痛不已。走進二樓,給您問聲好,陪您說一會話,道一聲晚安,這么簡單至極的事,我們為什么忽略了?等我們明白過來時,已沒有機會了!
從2006年開始,你的病情加重,身體虛弱不堪,連走路都打顫。母親,我忘不了那一天。您的大兒子,那天早上他來二樓吃您親手做的早餐,少有地告訴您他要到外地執行任務。就在那一刻,您的心開始揪緊。從太陽掛上樓頂到萬家燈火如天上的星星,您的心就不曾松過。您不知從哪兒聽說,到外地執行任務的法官被人打了。您趕緊打大哥的手機,無法接通。您拖著病軀,瘋了似的到處打探消息。那一夜,您和衣守在電話旁,戰戰兢兢守候著生死未卜的明天;那一夜,您流著淚幻想熟悉的腳步聲響過。每一次聲響,您都挪到門口,又失望地回來。
當冬陽懶洋洋地灑在窗臺,您終于聽到了聽了幾十年也不厭倦的腳步聲。您箭似地奔到門口。我簡直無法想象,一個連走路都困難的病人,居然有如此的爆發力!您拉著大哥的手說:可回來了!一句也不提這個寒冬夜您是如何心急如焚地等待。大哥淡淡地說,手機沒電了,就“咚咚”地上樓了。
不只是腳步聲,就連來來往往的汽車的喇叭聲,您也能分辨得出哪一聲是我們的。“嘟嘟嘟”,像是作戰的號令,您放下手頭的一切,顫抖而又歡喜地下樓,給我們打開大門。然后像傭人般卑微地站在一旁,恭迎我們的車開進家門,又討好地看著我們從車上下來,接過我們手中的提包。母親,您知不知道,您卑微的身影,討好的笑容,是怎樣刺痛我的心?無論孩兒如何玉衣錦食,我們依然是您的孩子啊!您真的不必如此卑微謙恭。媽,您行動不方便,不要下樓開門!這樣的話,我們說過無數次了。您總是說,沒事,我下樓當是鍛煉身體。
那一次您聽到弟弟回家的腳步聲,這個總是叫您操心的小兒子終于回來了。您趕快下樓。您走得太急,腳步浮空,一個趔趄從樓上摔下來,摔斷腿骨。糖尿病人,最怕進發癥,這一摔您的病情雪上加霜,您很久起不了床,恢復不了元氣。當病情稍為好轉,一聽到熟悉的聲響,您又掙扎著要下樓開門迎接。父親罵您作賤自己。我們也狠狠地訓斥您,您像犯錯誤的小學生任我們訓斥。您不能下樓了,就扶著墻一步步挪到二樓的門口,像一尊滄桑的塑像站在那里迎接我們。您的愛已成為習慣,我們的腳步聲就是號令,已滲入您的血液,成為您生命的一部分。無法更改,無法叫您聽而不聞。
母親,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您已虛弱得不能走路了,還不時暈倒。這段時間我們個個都常來陪你,晚上就是出去也不敢遲遲才回家。您心情大好,病情也有所好轉。我們問您頭還暈嗎?您說,不暈了,忙你們的事吧,別擔心我。我們信以為真,又像往常一樣,躲回自己的世界,在紅塵中浮沉,在紙醉中迷亂。
您走后不久,我遇到了照顧過您的梅姐,她抹著眼淚說起您的事。原來您還是常常發暈,暈倒過好多次,您不準她告訴我們實情。您偷偷托人算命。算命的說,您今年有難,恐怕躲不過這個劫。您害怕了,您才六十出頭,您不想這么快就離開自己的孩子。您問算命的有什么化解的辦法?算命的說要到廟里添糧。您多次跟我們提出去添糧,每次我們都批評您迷信,不理不睬。實在扭不過才不情愿地送您到廟里。
那天早上送您到廟里后,您說要一整天都在廟里,叫我們回去,晚飯后再來。我們都回去了。見到您時,您雙手磨破了皮,還留著血痕,兩個膝蓋臟兮兮的。一見到我們,您像孩子似地哭起來。從前無論生活有多艱難,您從不在我們面前哭。您一定是預感到了什么,您一定是經歷了什么,可是您不肯告訴我們。從那次添糧到您永遠離開我們,時間不過兩個月。
梅姐說,那一天您拖著病軀,獨自一人提著貢品、大米,按照師傅的指引,一座神一座神地跪拜,一個香爐一個香爐地添加大米。您走走停停,歇歇走走,實在走不動了,手腳并用,在地上爬!別人只用半天就完成的程序,您花了整整一天!您哭了,您多么希望聽到我們前來的腳步聲啊,您多么希望我們來幫幫您。可是,您沒有打電話給我們,您沒有告訴我們您的惶恐與痛苦!您把惶恐交給命運,把祈盼交給神靈。我們真昏啊,怎么沒想到這一天應該留下來陪您,幫您!
添糧之后,您的病情并沒有好轉,您又托親戚幫您算命,結果又是說您這年有劫數。您更害怕了。您怕我們擔心,怕我們批評您迷信,您不敢告訴我們您的痛苦,您的惶恐。您獨自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您每天每夜坐在沙發上,像往常一樣聆聽我們的腳步聲。那段時間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希望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希望我們進來二樓坐下來,陪您說說話,驅散內心的孤獨。
一想起讓您獨自承受那巨大的痛苦與凄惶,想起您坐在深夜聆聽我們的腳步聲,我就無法原諒自己,淚水如同打開的閘門。哥哥說,如果知道您是那么孤獨,情愿放下所有的一切陪您。可是時光不能倒流,一切都太遲了!子欲孝而親不在,母親,您是我們永遠的遺憾,一生走不出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