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在鋼筋混凝土的森林中,難得見到瓦,與瓦真是久違了。
鄭州之東有個鄭東新區,鄭東新區有個瓦庫,是一個喝茶的地方。在瓦庫喝茶,會看到品類不一的許多許多瓦,有序的壯觀的靠墻疊放排列著,觸目皆是。我對灰瓦情有獨鐘,總忍不住要凝視要撫摸。我知道,我是在回望和撫摸我那已經逝去的遙遠的童年和少年時光。
灰瓦讓我想起我的老家,我的老屋,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哥哥,我的姐姐,我的妹妹,伴我童年少年時光的親人們。
我的老家在淮河中游南岸的一座小城,曾經叫做仁壽里,后又改稱為西民樂里的那條小巷,三間坐北朝南青磚灰瓦的房子,一座鋪滿陽光的向陽小院。八十年前,我就出生在這里。呱呱墜地來到這個世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母親我的父親我的外婆我的姐姐我的哥哥,再呢,就是瓦了,在襁褓中在搖籃里,我睜開眼就會看到那片片灰瓦,我每天都會看到,常常,因為搖籃的搖動,我會看到那片片灰瓦也在搖來晃去,懵懂的我,不知那為何物,只是好奇地看著它。懂事之后,才知道那是為我遮風擋雨祛寒蔽暑的瓦。瓦是我接觸這個物質世界的第一事物,是我認識這個物質世界的起始。
三間瓦屋一座小院,是我父親靠誠實勞動換得來的。在上世紀初,我父親十六歲時為謀求生計,從他的老家長江邊的安慶到淮河畔的蚌埠一家叫做耀淮電燈公司的電廠學徒,由學徒而電工,后來也帶徒弟,成了師父,我的舅舅就是我父親帶出的徒弟。我父親讀過私塾,能讀書看報寫信,之后就做了這個電廠檢查電表的職員。我感覺,由于父親在那個電廠的資歷,又帶有不少徒弟,人正直,在電廠的職工中有人緣,也受到尊敬。
我母親與我父親是同鄉,她八歲時即做童養媳,十六歲時與大她八歲的我父親結婚,十七歲時就生了我大哥。大哥比我年長十歲。母親裹足小腳,未上過學讀過書,是個文盲。但她待人接物絕對有文化,源自于她有一顆善良的心。看我母親那雙慈祥的眼睛,就可看到她那也是慈祥善良的心。母親就是靠她的善良贏得鄰里的稱贊和尊敬。
我父親母親都忠厚待人。我十多歲時,家里來了三位不速之客,一位中年婦女帶著兩個女兒,大的與我年歲相仿,小的不到十歲。聽說是我父親朋友的妻子,她的丈夫遭人仇殺,她領著女兒們從皖北某縣投奔到我家避難。我父母熱忱地接待了她們,從酷暑到秋涼,達數月之久,在精神上慰藉她們,在物質上也盡力提供了幫助。
我母親一生生育了六個兒女,大哥長我十歲,大姐長我八歲,二姐長我五歲,二哥年幼時即因病夭折,我記不起他的面容,妹妹小我兩歲。這個家的支撐,靠父親的工資,靠母親的勤儉,她哺育兒女做飯洗衣做衣做鞋。雖拮據,可溫飽。兄弟姐妹中,只我讀完高中,在我們家里我是學歷最高的。父母無力讓孩子們接受高等教育。大哥讀完職業學校就早早地到父親所在的電廠做練習生,賺得菲薄薪水協助父親養活這個家。大姐讀完初中就在家幫助母親料理家務,十八歲就出門嫁人。我十八歲前沒有買過鞋,穿的全是母親做的布鞋,母親千針萬線做的布鞋,我就是穿著母親做的布鞋,穿過我的小巷,走向那個小城的大街,走在上學放學的路上,走完了我的十八歲。
我大哥英俊、聰穎,寫的一手好俊秀的鋼筆字,他將手鋸拉出琴音,那叫做鋸琴吧,那琴音如泣如訴如夢如幻,叫我為之震顫生出許多遐想。我幼時是我大哥的崇拜者。
我大姐二姐都是抱著我哄著我的好姐姐。長大成人后,一次,大姐向我說,小時候她讓我騎在她脖子上玩耍,尿了她一脖子。
妹妹是個漂亮聰明的女孩,學習成績運動成績都好。放學回來,總是鉆在屋里讀書做功課,不幫助媽媽姐姐們做家務,為此,我不時做哥哥狀說她幾句。
我是個頑皮麻煩的孩子。電廠大門口那一片都是電廠的職工,電廠門外有一塊相當大的場地,便是電廠孩子們玩耍的地方,戲耍打鬧,每晚都熱鬧得很。男孩子們野,不時發生打架斗毆,我也參與其中,就有人到家里來告狀,母親就拿著雞毛撣子要去打我,我跑得快,不時回頭看我身后擰著小腳攆我的母親。此事發生多次,至今印象清晰。但在我的記憶中,疼我愛我的母親,從未打過我,從未。我在上高中時,十六歲那年吧,一次打籃球時,摔斷了左胳膊的小臂,母親帶我去求醫診治,上了夾板,月余才得以痊愈。六十多年過去,母親當時那揪心的表情依然留在我的腦際。
平時,當然是粗茶淡飯。親戚來時,父親和大哥的朋友來時,母親會做幾樣葷菜熱忱招待,紅燒肉,燒牛肉,母親做的菜是天下最好吃的菜,那是我們的節日。當然沒有余錢去買什么點心之類,母親會做炒米茶,將洗凈的大米澆上少許香油,在燒柴禾的灶鍋里耐心焙炒,存放在瓷罐里,吃時舀出少許,或放鹽,或放糖,開水一沖,香氣四溢,那是我們孩子們最愛吃的可以不時享用的零食。
我要感謝我的表舅。日本侵略軍入侵蚌埠時,我們舉家和許多人們一起涌向天主教堂去避難,后來回到家中,就看到電廠門口站著荷槍的日本兵。那年,我六、七歲的樣子,一次,我要到電廠里去找我的父親和大哥,那日本兵不讓我進,我與他發生了沖突,那日本兵要打我,我撒腿就跑,跑到近處的表舅家,那日本兵追了來,拉動槍栓,將槍口對著我,我躲在表舅的身后,表舅向那日本兵跪地求饒,那日本兵才嘰哩咕嚕罵罵咧咧地走了。此事留下的給父母的驚嚇,更勝于我這個懵懂的小孩。他們把我關在家里,多日不讓我邁出院門。我雖然懵懂,那仇恨的種子也已在我的心里發芽。
我十八歲出門遠行,走出了我的瓦屋小院,走出了我的“姐妹兄弟皆和氣,父親母親都健康”的童年少年時光。
兒女們長大成人,當然都想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可是,在社會在時代這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大導演的導演之下,人們常身不由己。先是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我二姐遭遇騙婚,獨自領著一個女嬰又回到了老屋,回到了父母的身邊。后是五十年代中后期,我妹夫因被劃為右派,自殺,妹妹獨自領著三個孩子,也回到了老屋,回到了父母的身邊。女兒們回到父母的身邊,但這絕對不是歡樂的相聚。我呢,也被劃為右派,在遠離老屋的河南大別山區勞動改造。大姐遠在上海,她有五個孩子的生活要打理。大哥在列車發電部門工作,他帶著大嫂和四個孩子在四處漂泊。兒女們的遭遇,當然會在父母們的心里刻下傷痕臉上添上皺紋。我的老屋的屋頂下,那必定是一段灰色的日子,就像老屋那經年累月已經破舊了的灰瓦的顏色,讓人難以承受的灰色。
1962年春節,我從大別山區我的改造地請假去滁州我妹妹處探望父母,那時,父母住在妹妹處。父母都蒼老了許多。五十多歲的母親一臉的憂郁和疲憊,那雙慈祥的眼睛也已沒了光彩。我睡在母親的腳頭,將母親的小腳涌入我的懷中,我給母親曖著腳。
也是1962年,這年的春天,我的命運有了轉機,又重新回到城市,回到我的工作崗位。二姐、妹妹也開始了新的生活。
可是,1963年的春天,母親病危,我們兄弟姐妹都趕回家趕回到我們的老屋,在母親的病床邊無望地守候。母親為兒女們操了一輩子的心,她那顆柔軟的心已經操碎,她告別了她不舍的兒女,告別了這個世界,年僅五十九歲。
母親去世后,我將父親接到鄭州來住。文化大革命中的1967年,我被操家,父親也受到羞辱和驚嚇。我將父親送到滁州妹妹處,后又到保定大哥那里去住,大哥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受到沖擊,日子也不好過。父親比較達觀,1975年去世,享年八十歲。
2004年清明時節,大哥建議齊聚滁州為父母掃墓。經大哥與二姐、妹妹們的操辦,早些年,父母已合葬在滁州的瑯琊山公墓。大姐已過世。那年清明,大哥從保定,二姐從蚌埠,我從鄭州,都到了滁州妹妹處,點香燒紙,祭奠父母的在天之靈。父母在晚年,居無定所,終可以在瑯琊山這塊土地安穩地安靜地共眠了。
祭奠父母的翌年,2005年,大哥去世,享年八十四歲。他是完成了對父母的最后感恩,走的。
瓦庫的老板要我在一片黃瓦上留下句話,我就寫下:有瓦的日子,是有溫度有濕度的難忘歲月。
還應該說句話,我要感謝瓦庫的瓦,讓我這個耄耋老人重溫了: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