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山水
我的睡眠一半在水中一半掩埋于山谷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睡眠的孩子
穿著夢的衣裳,臉上掛滿了好看的青苔
隔山的牛馬知道我下山了
我臉上帶著不知世事的笑
像害怕寒冷的動物
在霜降日,藏起蛇皮,耷拉下動人的眼瞼
行走在月光下
一層一層地脫皮
藍印花布蒙在腦袋上,我夢中喂養(yǎng)的青蛇迎著霜降日
抬起尖尖的面容
它閃光的脖頸纏住了山水
尾巴踩在我腳下,使勁掙扎
哦我驚醒后所見到的銀色的霜
是否是來生托夢給我?
告訴我山水顛倒了
正在一點點脫下山的癡呆
與水的暈眩
芒果傳
我手握一把英吉莎小刀
在夏日清朗的上午的書房
我是切開一只橙色的芒果
還是切開亞歷山大,索爾仁尼琴
索翁花白的胡須如一堆白雪
那一年,當總統(tǒng)進入他的書房
他妥協(xié)了,四只鷹一樣的眼睛
對視的一瞬,我驚嘆歷史的妥協(xié)
在贊美的清水里洗了洗手
下一場演講是在他的葬禮上
我切開一只芒果,我聞到了清潔的
香味,我同時聞到了人格發(fā)酵后
淡淡的憤怒一一憤怒的香味
我咬一口芒果,咬一口古拉格群島上
囚徒的堅硬的午餐,索翁下巴下掛著
一串芒果,這金色的果實成熟了
他坐在思想的餐桌邊發(fā)表他最后的誓言
我吃下嬰兒一樣的芒果
與人類為敵是終生的事業(yè)
午夜的大街
這是午夜的大街,戴白色口罩的情侶
像城市里的企鵝,被甲流驅(qū)趕的企鵝
他們仿佛來自于另一個世界
午夜陌生的大街,孤零零的地鐵車站
全部籠罩在一層薄霧里
這是午夜的大街,車燈劃開寂靜的時間
天空吸走了大地的聲響,匯聚神秘的星光
神秘的星光呀,照著我急匆匆的腳步
在甲流中穿行的街道終于露出了它的肌體
喂午夜的大街我寂靜的朋友
這是在十一月,露水還沒有降臨
但夜霧拎著一棵棵行道樹
就像神靈叩問凡間,心靈打開光明大道
來吧我親愛的朋友
沉睡的城市里響起了你的歌聲
這是午夜的大街,企鵝抱著企鵝
白霧抱著樹冠,親愛的朋友
你在夜霧里伸出了雙手
是的我們要與這個時代握手
要與寂靜的午夜握手
天光
天光閃爍,頭腦開裂
人世與自然閃爍,有限與無限開裂
我的痛苦與歡樂全被照亮
照亮我在人世的愛,照亮地下的河流
與地上的蒼桑
我不會追著天光喊疼,我會打開頭腦
清洗我千古不變的傳統(tǒng)與愛
我的傳統(tǒng)像風(fēng)中的樹發(fā)出呼呼的哭嚎
而我的愛葡伏在地,像渺小的雜草生長
一切都在搖晃,葡伏在地的心也在搖晃
謝靈運也走不穩(wěn)了,他提著衣袍
像我一樣搖晃,他說天光閃爍
頭腦開裂,人世與自然怎樣變化
都在人心的變化中搖晃
弗蘭德公路
烏云壓向公路,烏云滾向卡車司機
拖不動的烏云自己來了
我讀出了雷聲,笨重的雷聲控制了我的閱讀
烏云引導(dǎo)我青春的審美
我看不透這個叫西蒙的法國人的技巧
他的小說搬不動我審美的公路
他的小說浪費不了我的眼淚
因為我根本沒有眼淚,我喜歡烏云滾動
卡車司機一樣的女子卡在了書頁間
公路進入了我青春的早晨
我要沿著這條公路出發(fā),就像一個文字的戰(zhàn)士
我發(fā)現(xiàn)了西蒙的戰(zhàn)役
公路上的烏云,跟隨我出發(fā)的烏云
弗蘭德,弗蘭德,我愿意說出對結(jié)構(gòu)的仇恨
為什么要絞殺修辭的青春
世界就這么無知與無私
跟隨你來到弗蘭德公路,像沒有目的的審美
即將陷入青春的戰(zhàn)斗
桃花鬧京城
昨夜落春雨,京城雨披在早晨撐開
一朵兩朵三朵像小時候的蘑菇
這些還不足以讓我心動。我心動的是
前天暖陽高照,我忽然看見
眾多桃花沖出了小區(qū)的鐵柵欄桿
桃花臃腫的身材與鐵柵欄桿擠在一起
像多年前龐德《地鐵車站》里涌出的臉
北京老太太的臉也涂抹了桃花汁液
她們一齊燦爛地笑,天剛蒙蒙亮
打太極的影子浮上來了,幻影老道又新穎
我因為失眠,所以看到了北京老太太
與桃花爭奇斗艷的情形,她們都爭吵著
要攀爬上鐵柵欄,其中有人還帶著退休證
站在一株正在開花的桃樹旁念叨:“桃花桃花,
我年輕時愛你,現(xiàn)在依然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