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句成了詩的墓志銘
那些難忘的詩句
像是隔世的英雄
——《詩尸》
雷抒雁與我想象的不一樣!
文學史記載中的雷抒雁長于寫政治抒情詩,而且似乎有著強烈的社會政治
激情,這總會讓我產生一種距離感——一種因敬畏而產生的距離感。我的印象中,這樣的詩人總會板起臉來,嚴肅認真地看著你;如果年紀很大的話,則會在臉上掛出一副慈祥的面具,骨子里卻是要教訓你的。也因此,對拜見一位“政治抒情詩人”,我總是不自覺地有些緊張。
而事實是,與雷抒雁聊天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他沒有那副高度政治化
的面孔,也沒有那種教條主義的腔調。他似乎是隨便慣了的,連走路的時候,不僅兩條腿向外摔,兩條胳膊向外扎扎著,而且幾乎是一跳一跳地往前蹦。這個走路的形態倒很符合他那種張揚的個性。但因為這種個性,雷抒雁的詩歌之路并不平坦,
《小草在歌唱》為他贏得了滿堂彩,而接下來的《審判》卻成了批判的靶子。
從麥田出發
一捧泥土,一捧泥土
你鋪就一片平原,又一片平原
也鋪就我胸脯強健的肌肉……
——《父母之河》
與詩人的交談并不是從詩歌開始的,而是從土地和饑餓開始的。它們構成了詩人獨特的前理解,塑造了詩人的生命軌跡與情感取向。
雷抒雁有一張微微發黃的黑白照片,被工整地擺放在一個精致的相框中。照片上站立著一個少年,他青澀的目光望著遠方,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的背后是一望無際的麥田,麥田里承載著少年的夢想。那是詩人的少年時代,照片也是詩人最早的影像記憶。按照詩人的說法,這照片實際上是一個集體照,后來有朋友將照片中的小雷抒雁摳了下來,并將他安放在了麥田的背景前,于是成了今天這個樣子。盡管是后期制作的結果,但詩人對此十分得意和滿足,他說有朋友開玩笑讓他把照片放到網上去,看看有多少人能猜出這是年少時的他。“恐怕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不用說別人了!”說罷,詩人哈哈大笑。
可以感受到詩人對這張照片的喜愛。的確,那是詩人夢開始的地方,那個夢與一個國家的夢同時開始編織。當共和國剛剛從硝煙中走出,少年時代的雷抒雁也剛剛走入學校。
雷抒雁說,他的確經歷了戰爭,卻不知道對戰爭的恐懼。有一次,槍炮聲大作的時候,少不更事的他和一群小伙伴正在村頭狂奔,全然不知道死神已經降臨。“母親拉上我的手就跑,她自己腿都軟了,跑不動了,嘴里喊著‘趕快回家,趕快回家!’拼命拉著我的手往前跑。那時候有些院子大的人家都挖了防空洞,我們就鉆到人家的防空洞里。”雷抒雁從母親的表情里看到了什么是恐懼,而這也是世界留給他的最初記憶。詩人對母親極為恭順,他把母親看得比什么都重。在作家出版社新近出版的《激情編年·雷抒雁詩選》中,彩色插頁的開始就是雷抒雁和母親的合影,詩人畢恭畢敬地站在母親身后,老人的眼中一片安詳。
土地一直是詩人所關切的,因為來自泥土,也因為泥土給予他特殊的生命記憶,他對土地的情感就顯得格外深厚,對土地上生存的農民的情感也格外不同。
雷抒雁談到建國初期剛剛分到土地的農民對土地的情感,他們像守望者一樣天天站在田邊,如同母親守望著孩子。農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土地,他們渴望擺脫貧困,渴望依靠自己的雙手,在土地上播種自己的希望。雷抒雁寫過一篇隨筆《敬重“底層”》,那是詩人去俄羅斯拜訪托爾斯泰故居時留下的記憶。
托爾斯泰無論如何不敢輕視那些普通的農民,甚至是農奴。在詩人看來,這是托爾斯泰最偉大的品格:“就算你是高樓,千萬別嫌棄支撐著你的那些墊在腳下的磚石。”
敬畏那些普通的生命,哪怕他們十分卑微。這普通的生命正是詩人歌唱的真正動力。從麥田出發的雷抒雁開始用文字記錄生命的軌跡,那文字始終對普通的生命充滿恭敬之情。
苦難的磨礪
對于北方,臘月無疑是殘忍的
所有那些在夏季蓬勃成綠陰和
花朵的生命都以死亡的方式
潛伏在夢里
——《激情燃燒的土地》
來自泥土的雷抒雁走的無疑是另一條路——讀書求學。不僅讀了小學、中學,還進入了大學。而進入大學之前,他正經歷著生命中最困難的時期,那就是饑餓。
1962年,雷抒雁走進西北大學中文系。盡管那個時期,中國的經濟形勢已經發生了好轉,但饑餓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人們。往年都是100多人的招生名額,那一年縮減到了30多人。同樣,其他年級的學生大學讀了4年,唯獨他們那一屆讀了5年。
雷抒雁回憶說,1959年到1962年,他正在高中求學,饑餓強烈地控制著大家的身體和精神。生活在農村的雷抒雁已經看不到糧食了,他和同學們天天背著青菜到學校去讀書,而青菜也是非常難吃的胡蘿卜纓子。事實上,能有胡蘿卜纓子吃已經算是好的了。
雷抒雁說,他曾經想到過放棄讀書,這也是許多農民孩子的最終選擇。因為還有土地,這是生命最后的依靠。這依靠是如此的真實,但這依靠也會折斷人們對夢想的執著。雷抒雁說,他的雙親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拯救了他。面對想要回家的雷抒雁,他們說,那好辦,回來種地吧。一根扁擔扔給了他,前后都掛著筐,讓雷抒雁往地里送糞。一天下來,兩個肩膀腫得老高。這既是一種體驗,也是一種懲罰。“我父親雖然是個農民,但他知道怎樣用勞動作為一種武器來懲罰我,讓我去學習。”多年后,詩人如是說。雷抒雁因此離開了土地,承載著土地的痛苦,還有土地的希望。
離開土地的雷抒雁,在大學畢業后又去參加勞動,而且這回是更為艱苦的勞動。二十五六歲的青年,天天背200多斤重的麻袋,和其他剛剛畢業的學生一起去種地。鋤地、插秧、挑糞,刀子一樣的北風,還有粗礪的食物……所有的農活都干了。多年以后,已經在軍隊文藝戰線工作的詩人開玩笑說,寫詩實際上是沒辦法的選擇,寫詩也是他最差的“手藝”。其實他最好的手藝在地里。
雷抒雁并沒有把這種經歷看作是什么懲罰,相反,他將其視為一種天賜的財富。在詩人看來,寫作就是一種回憶,即便是對美好未來的書寫,也是建筑于個體對饑餓和痛苦的記憶上。他試圖美化那記憶,將其中隱藏的美好情懷予以放大。憂愁憂思而出詩人,在雷抒雁身上又一次得到印證。
詩歌的選擇
在山地
我在高高聳立的斷巖上
看到你的足跡
——《海的向往》
“我現在最深刻的記憶是,在冬天,枯草上落著霜,腳一踩,咔嚓咔嚓響。楊樹落光了葉子,風一吹,樹枝互相打得刷刷響。我縮著手,吸溜著鼻涕,背著包,挨家喊人。”
這是詩人對自己少年時代上學的詩意化記憶,它隱含著詩人對那個時代自我精神的獨特想象。正如詩人后來所言,一個人的性格在他的少年時期就已經定型了,其他的不過是對這一性格的修正。雷抒雁非常喜歡德國劇作家、理論家席勒的那句話,“一個人只有在游戲的時候,才是真正的人;只有真正的人,才會游戲。”雷抒雁感到幸運的是,他的少年時代有勞動的空間,有游戲的空間,有無數屬于自己的空間,而這正是個體性格得以成長的因由,也是一個人后來能夠作為“人”去寫作的根基。
也因此,雷抒雁不認為自己所寫的《小草在歌唱》是一首政治抒情詩,他只是從人的角度去思考,是什么讓一個普通的女性承擔起如此沉重的責任?是什么讓一位母親有這樣的氣魄去面對沉重的天空?在母親和女兒的雙重身份中,張志新又感受到怎樣的痛楚?詩人為自己沒有想到這些而感到羞愧,為自己的麻木而羞愧。這種面對歷史的羞愧感深深困擾著他,讓他無言以對。顯然,雷抒雁的看法并不符合新時期文學對此詩的政治化解讀,他并不想在意識形態上去對抗什么,“我是在歌頌一個人,從人性的角度來寫的,貫穿了我的情感在里面。”社會的政治化理解與他無關。
晚年的雷抒雁依然寫詩,他對詩有著濃厚的情感,詩人的精神氣質也總是使他在激動時拿起詩集,聲情并茂地將詩歌朗誦一遍。他在朗誦的時候聲音并不高,略微沙啞的聲音中,是經歷了世態炎涼之后的從容。開闊的客廳中,他的聲音不是飛揚的,而是沉沉地扒在每一顆空氣分子上,保持著靜止的姿勢,這姿勢,也讓雷抒雁的聲音別有一番味道。歲月的痕跡已經爬滿他的臉,眼角的魚尾紋悄悄講述著他曲折的經歷。
在他的聲音中,我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襟懷坦蕩的人,童心未泯的人。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文學史是靠不住的。文藝理論家巴赫金曾在探討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的專著中大聲疾呼,拒絕對人采取背靠背似的蓋棺論斷。在他看來,人永遠是未完成的,永遠處于發展變化的可能性中。任何對個體隨意下斷言的話不僅是對個體的不尊重,也是對人的神圣性的褻瀆。從這個角度看,文學史就是對個體下斷言的世界,這個世界為每個人劃分一個應有的坐標,并試圖將個體恒定化,以滿足歷史敘述的理論沖動和權利欲望。被恒定的個體恰恰是對個體的粗暴干涉,這種干涉完全漠視個體獨特的經歷和體驗,而個體豐富的感知世界在文學史中被徹底抹平了。
雷抒雁家客廳的墻壁上掛著一幅照片。照片中的詩人頭戴西部牛仔帽,身著藍色襯衫,一臉燦爛的笑容,展示著詩人內心的坦蕩和天然。那是詩人參加魯迅文學獎頒獎儀式時在浙江紹興所拍,拍攝的地點就是晉人王羲之撰寫《蘭亭集序》的地方。
尊重歷史的前提是對個體生命的敬畏。雷抒雁用實踐書寫了他敬畏生命的軌跡。他的經歷讓我感動的同時,也讓我感到一種由衷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