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湖光,飛鳥,一個碧綠的早晨。
空氣,陽光和水,全都感染了她的豐盈。
新生的葉子,引進來涼爽的風。這便是
五月降臨。
“小荷才露尖尖角”。哦,不。那小小的荷錢,已長成厚重肥碩的葉子,在無邊無際的水面,鋪下了郁郁蒼蒼的綠。
那葉子,仿佛青銅鑄就的托盤,一粒渾圓的水珠,在盤面上滾動,
是昨夜的宿雨流下的一滴淚么?
銀光閃閃地,沁人心扉的涼。
荷葉的清香,是一種誘惑。
“江南可采蓮,
蓮葉何田田?!?/p>
田田的葉子投下的影子,因水波紋的漾動,幻化為一疊疊綠色的夢了。
那些魚在其間追逐。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東。”
一千年過去,兩千年過去,這游戲還沒有結束。
一代代小魚的夢,在那里延續。
望梅
梅開白色的小花,結出的果子卻是青的。
青青的梅子,很酸。青青的,小小的顆粒,藏在綠葉叢中,藏的很深。
古時候的少女,望著青青的梅子,想起那遠戀中的男子,眼神酸酸的,心也酸酸的,望梅而不能止渴。
一直望到梅子黃時,雨落下來,淚落下來,而情人,卻不見前來。
青色的雨,比梅子還小的顆粒,隱在哪一棵樹,哪一片葉子,哪一條枝上?
(那一點點莫須有的愛情的信息)
“若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草如煙,雨如煙,愁也如煙,濕漉漉地掛在天際,像一張網,網住了江南,水鄉和稻田。
雨還在下著,雨還在下著。
直到池塘里游滿了蝌蚪,她們是青春的梅子變的吧?由于耐不住寂寞,終于孵出了一片蛙鳴。
留守
(一)
古老的石頭像烏云一樣密布,黑黝黝的胴體,砌成了家園。
鋸齒形山峰折疊,彎曲,似一溜襤褸的衣衫,在肩上披著,逶迤為岸。
兩山峽谷間,閃一道縫,那便是“巷”了。“烏衣巷”:人們這樣呼喚。
離鄉背井的人,外出打工的人,便是從這巷口流出,流成一條默然的河。
夕陽淡淡的,宛如一種依戀,撫拍著離人的肩。
離鄉背井的人,外出打工的人,卻不曾回過頭來,望一眼石屋上空漂浮的炊煙。
(二)
大汗淋漓的父親,滿頭銀發的父親,定然還在鳥石壘起的小屋門口,坐著,一言不發。
一個兒子走出去了,兩個兒子走出去了,三個兒子全走出去了。他只用一雙沉滯的目光,凝視著這種消失,什么也不說。
能說什么呢?碎石鋪起的山路,總是高高低低地彎曲;大樹裂開石縫,深處綠色的手,便會有花開花落,結出一些鳥窩。
三十年過去,五十年過去,他總在這小屋門口,冰冷的石頭臺階上坐著,等候:
哪個冬天,會降下溫暖的雪?
(三)
父親在鳥石壘起的小屋門口坐著;高高的鳥柏樹上,掛一個鳥窩。
喜鵲們全飛走了。烏鴉還留在這里,與老人作伴。
每天每天,傍晚時分,老人向灶膛里填進潮濕的樹枝,做飯。一縷炊煙從石屋的上空升起:彎曲,縈繞,盤旋。
烏鴉也總在這個時候歸來,在大樹的周邊飛著:彎曲,縈繞,盤旋。
花開花落,過去了一個春天又一個秋天。
一只烏鴉和一個老人,依舊在這里留守。相信,總有一天,冬天的雪會變得溫暖。
櫻花夢
櫻在一冬的枯枝上驟然綴滿。淡淡的紅,淺淺的白,篷放如火,閃爍如電,是一種占領,一次歡呼。
香是朦朧的,色是迷離的,從熱到冷,由濃至淡,談到近于無。
櫻花之旅,夢一樣短暫。
含苞待放時候,花骨朵里藏著的夢,是甜甜的。
(蜜蜂的私語,被關在里面)
一旦綻放,花瓣兒顫顫,經不住蝶唇的一次相依,月光手指的一次彈拔,夢便碎了。
幸福,不過是一次無聲的顫栗。
然后便是霧的纏繞,雨的摧殘,風之手輕輕地搖落。
葬花女郎所埋葬的,不過是一些花的殘骸,不是她的夢。
夢的失落,是誰也看不到的。
末班車
末班車開出了繁華的市區,
車窗外面,一盞燈滅去,又一盞燈滅去,
車窗里面,一盞燈滅去,又一盞燈滅去。
末班車開到了曠野的邊緣。
末班車空空蕩蕩地,停在了最后一座站臺的門前,從車上走下來最后一名乘客,一個穿青色衣的女子。
(她要往何處去呢?)
遠方,是看不清的,黑黝黝的山巒,與樹木,
是莽莽蒼蒼,一望無際,起伏跌宕的曠野,荒原。
近處為月光一片。
(她走了進去)
月光在深夜里打顫。
月光不是雪,是一種冷冷的幽怨。一襲青衫,
在干燥的地球硬殼外披覆。
切不斷的長流水,終夜里漂泊。
她想起一位詩人的話語:
“滿地清冷的月光,無人打掃?!?/p>
她感到了徹骨穿心的凄涼,和孤獨。
無心尋找那一株龍鐘的老樹,不想聽伐木丁丁寂寞單調的呼喚。
也無心尋找嫦娥,宇宙間第一位失戀的孤女,而今早已成為老嫗。
在無人穿越的滿月的光里,她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了。
閉上眼,熄滅了所有五光十色霓虹燈的光斑。
睜開眼,月光在她的眼里泛起一層模糊,
月光在她的眼里閃閃爍爍,
(不敢問,不敢問
其中消息)
唇之思
唇是身體中最柔軟的部位。眼是窗子,她是門。
(誰能撥得開?)
當世界布滿陷阱,兇險之水,不斷地制造海難與沉船。
唇!
唇是大海波濤中一葉飄搖的浮舟。
忽然想起了你,
當思念越過一千次一萬次的遙遠,終于贏得了一次目光的相遇。
我看見了那一葉土地柔和的抖動。
(哦,抖動?。?/p>
八月去遠,九月去遠。
接下來該是冷冰冰雪花的降落。
如果是雪花降落,能否融化于你氣息的悠悠?
如果是思念降落,能否喚起一陣陣露水的濕意?
如果是死亡降落,那片唇便成了隱秘的墳塋。
黑衣人
黑衣人在水邊坐著,看不見他的臉。
背影像一面墻的蹲伏,
黑衣人,是飄在水面的樹的影子,這影子無家可歸。
半夜里,泉聲幽咽,大鳥的翅膀厚重地渭過。
黑衣人不聲不響,他聽見,蛇在洞穴與草叢間,忙忙碌碌。
黑衣人守住了孤獨。
他掏出懷中嗩吶,想吹一種歡樂的調子,
聽上去卻分外凄楚。
一尾魚和又一尾魚,聞聲而至,聚攏在黑影的周邊,不肯離去。
黑影飄飄,因水波紋的動蕩而頻添誘惑,
一尾魚和又一尾魚,津津有味地在那里撕咬,吮吸,咀嚼。
嚼出點什么味道來了?
醉
酒使人醉,目光也是。
耽戀于目光,聚斂著日光的花朵,向日葵,隨風而旋轉,轉出了一輪。
巨大的吸盤。
因日光而沉醉,因日光而暈眩,
贊美之聲不絕于耳,此起彼伏,
她好喜歡,她好喜歡。
夏之末,秋冉冉而至,醉漢一樣的花朵,垂落了形容枯槁的頭。沙啞的銅鐘,敲出了一曲挽歌。
崖夢
想飛的愿望,凝固了千年。沉思的老者,孤獨的老者,成為一角——
古銅色的崖壁。
火焰冷卻。敷在崖邊的陽光,那衰弱之手,稀薄為一片蒼白的唇,已不能使你周身之血環流。
赤色火成巖的身子,你的坦蕩之胸,承受風,黃昏冷雨,和
彌天之雪。
一鶴飛過,眾鶴飛過,紛紛揚揚的白羽,如潺潺之夢,從崖前掠過。
如飄帶縈繞,
如一種舞姿,
如戀女薄薄的春衫,
如她的肌膚。
你于是有了一種漂泊感,晃晃悠悠,如駕一葉舟……
醒來,眾鳥歡呼,河流傾瀉。
羊群,蝶翼,陽光,澗水,
全世界都呈裸體。而你
卻愈見其衰老。想飛的愿望
粉碎于自身的衰頹。
蘆葦葉子
蘆葦葉子是屬于風的,
她修長,舒展,婀娜,因風的波動而有了靜穆中的動感。波動,波動為一條碧綠的岸了。
蘆葦葉子是屬于水的。
一條河流,潺潺流過,蘆葦葉子將她簌簌的私語,寫在了水上,那水便有了徹骨的清涼,滲透而且蔓延。
依依難舍:蘆葦葉子在水上投下影子,是一種深情的挽留。
蘆葦葉子是屬于月的。
月光來時,夜之影緩緩退卻。月光的手指輕輕,風的手指輕輕,一種神秘感油然而生。
月光手指,風的手指都被染成青色,沙沙之聲在水面漂浮,仿佛是鋼琴曲的尾聲,在一點點收縮……
黑天鵝
臨海之窗開了。穿黑衣衫的女子,長發披肩,那是:招搖著海之風的
一彎垂柳。
望不見遠帆來歸,降落白天鵝的溫暖于你身邊。
遮遮掩掩的霧,吞吐
窗外的黃昏。
穿黑衣衫的女子,披散誘惑。任海風之手,吹撫著
無依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