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說我對“算命草”并不陌生,它自幼與我耳鬢廝磨,只是當時無從得知,用它如何可以洞悉天機。“算命草”俗名很多,諸如鋸齒草、羽衣草、蜈蚣草、蚰蜒草、一枝蒿、亂頭發等,屬菊科蓍屬多年生直立草本。但一當它文縐縐地頂著大名“蓍草”出現在古奧的漢文典籍里,突然就變得與我有距離了,如同見到了沐猴而冠的大人物。
崇古歷來是國人的嗜好。把時間像牛筋一樣拉長,五千年可以綿延到七千年還不止,泥鰍拉成了黃鱔,道德家就欣喜不已。烏龜沒有幾千歲是不配進入法眼的,仙鶴至少也是天地之間擺渡“羽化”的二傳手,那么性命攸關的蓍草自然不能例外。
蓍草壽命被道德家確定為一千歲,一百年才會有49片葉子。這個下達的倫理命令蓍草只好遵守。但為何不多不少是49片呢?是因為四九為天地之數。王道得勢,蓍草就會竄升至一丈多高,一叢能生出一百多棵,蔚為壯觀。據說道德家還不滿足,必須要考慮其語境。于是,蓍草的上空安排有紫氣繚繞,下面則有象征吉祥的神龜守護。面對這等記載,蓍草有板有眼地在漢語的舞臺濃重登場,它一再從那些讖語般的詩歌景觀里搖曳而起,將沉淀在詩歌余緒里的恍惚感,悄然帶往在某個空白處。這種感受類似于國畫里那些刻意的留白布局,而一只鳥,正從空白的天空悠然掠過。蓍草宛如一枚書簽,讓我們對古典的緬懷停駐于此,成為了情懷貼地低飛的驛站。
然而,我在生活里卻與蓍草處于“失名”狀態。童年時代成天在川南的田埂、山野瘋跑,造型特異的鋸齒草偶爾吸引住我的目光,但我迅速就邁步而過,任它從我的褲襠下逶迤而盤旋。后來在《本草綱目》里見識了它的尊容——這就是蓍草,就不由得產生歉疚。聞香識美人,但不聞香就斥之為無鹽,生活里的俗人大多持這等眼界。
既然蓍草田野間常見,為什么又顯得如此金貴?歷史上的說法是,蓍草只在羑里城,這是殷商國家監獄,也是世界上有記載的第一個國家監獄。它只在監獄生長,移栽不了。周文王發明八卦時被關在姜里城,所以后人推演多用蓍草,這樣才靈驗。近年的旅游書籍泛濫,有書就宣稱中國只有三個地方長有蓍草,山東曲阜、山西晉祠、淮陽太昊伏羲陵。這三個地方我都去過,卻只有在太昊伏羲陵一睹尊容。
2006年10月中旬,我到河南周口市參加“全國晚報看周口”的活動,在淮陽萬畝水面的龍湖一側是太昊伏羲陵,終于見識了遠離塵囂的蓍草。《淮陽縣志》記載:“太昊陵后有蓍草園,墻高九尺,方廣八十步。”現在季節已經入秋,錯過了8月的花期,約百十平方米的蓍草園內,一米多高的蓍草已顯干枯,頂部還有少量舌狀花,白或粉紅,谷粒般大小的草果一觸即散,宛如已然脫殼而遁的蛻。其百足蜈蚣般的草葉并不暗示它具有類似天賦,蓍草并不游走,連氣味也是強烈的辛味,不顯飄逸,蚊子等很不喜歡蓍草的味道,所以,在蓍草周圍,總是一派靜穆。草葉很像蕨類,粉色與白色的花成束地長在它有棱有角的莖上。它也被叫做“多葉鋸草”,顯然是羽狀葉的外觀而得名。
很顯然,古人所云“百年一本生百莖”(《尚書大傳》)未必確實。漢字老祖許慎的故鄉漯河距此甚近,想來他也是蓍草的知己,但他在《說文解字》里說,蓍“生干歲三百莖”,就覺得老先生的崇古情結已經“濃得化不開”,蓍草已經不是長在土地里,而是一根仙草,只需吸納文化的香火,蹈空而生,就足以獨立萬世。
《易·系辭》上說:“是故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話的意思是:蓍占的所得在于效法天圓故能神妙,易卦的所得在于效法地方故能隱藏智慧。從資料上容易得知,據說蓍草只在文化重鎮顯形,比如曲阜孔廟、山西晉祠、太昊伏羲陵等等,其實,在現實里蓍草既不仄身而踞,也未做高蹈凌云狀,它倒是平凡而繁多,而且別稱廣泛,一支蒿、蜈蚣草、蜈蚣蒿、蚰蜒草、飛天蜈蚣、鋸草等等已經耳熟能詳,董橋在《蓍草等等》里講到西方人對蓍草的體認,指的是高山蓍草或西南蓍草,其實說的是一回事。但我以為,單一個“蓍”字,就已經足夠了。
這幾年傳統文化大興,在成都武侯祠、杜甫草堂周圍,職業算命者多如牛毛,極少有正宗點的。前不久見到一位老者,以蓍草卜卦,算是開了眼界。每月農歷十五清洗蓍草,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清洗五遍才行。易卦成卦的過程稱為“揲蓍”,其程序是:用手數蓍草,以其所數結果畫卦。除去儀式上的繁文縟節,大概步驟如下:1.以五十根蓍草,除去一根始終不用,此為太極,象征天地未開。余四十九根隨意分開握于左右手,左天右地;2.右手中取一根夾于左手小指和無名指,此象人;3.放下右手蓍草,數左手蓍草,每四根一組,此象四季,一組一組數完,最后一組必為四或四以下,將所余這一組夾于無名指與中指間,此象閏月;4.再用左手數右手放下的蓍草,其法如右手,剩余四根或四根以下夾在中指與食指間;5.原在小指與無名指間的一根,加上左右手所余蓍草之和,必為九,或是五。記下這個數,并將它置于一旁不再用。此為第一變;6.將一變后剩余的四十或四十四根隨意分開握于左右手,右手取出一根夾于左手小指與無名指間,然后左右手分別每四根一數,左右手所余加上象人的一根,必為八或四,此為第二變;7.再以二變所余三十二或三十六根蓍草,按上變法數,余數必為四或八,此為第三變。
通靈之草,僅僅在于她壽命長嗎?其實,蓍草的氣味,也類似艾草,也可以散發令妖魔鬼怪退避三舍的文化氣味。
《平頂山晚報》的一位編輯朋友告訴我,他幼年在河邊經常玩蓍草。他們叫“算命草”,男女小孩看日后是否可以成為夫妻,就折一根蓍草,掰開斷口,各執一邊,如果能夠完整的撕開,說明就有戲了,青梅竹馬的時光沒有自過。反之就屬陰陽不合。這種類似“過家家”的游戲,與君子們沐浴焚香而揲蓍,作用一樣。用一根草來決定未來、擺渡人生,影響可謂深遠。
《太平御覽》第四百八十七卷的“人事部一百二十八”里,收錄了歷史上著名的“哭”典故,其中引《韓詩外傳》:臣聞達之所服,貴有或遺;窮之所接,賤而必尋。是以江漢之君。悲其墜屨;少原之婦,哭其亡簪。言人居窮則志篤,處達則恩輕。是以楚君施轡,激三軍之澆俗;少原流慟,誚輕薄之頹風。善曰:賈子曰:楚昭王與吳人戰,軍敗走,昭王亡其踦屨,已行三十步,后還取之。左右曰:大王何惜于此?昭王曰:楚國雖貧,豈無此一踦屨哉?吾悲與之偕出而不與之偕反。于是楚俗無相棄者。韓詩外傳日:孔子出游少原之野,有婦人中澤而哭,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問焉。婦人對也:向者刈蓍薪而亡吾簪,是以哀。孔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也?婦人曰:非傷亡簪,吾所以悲者,不忘故也。
“吾所以悲者”,并不是蓍草本身,而是“不忘故也”,想不到,蓍草在女界還擔當了情感的寄托功能。可見,每當我們見到古事里的“蓍簪”,別以為就不堪回首,說不定在下面就埋伏著西施的容顏。
一般來說,大凡具有神秘意味的植物,具有兩面性,通靈也能招鬼,如同桃木與天桃的辯證,其散發出來的影響力總是輻射到事物的陰面與陽面。在蓍草猛然啟動思念的時候,蟄伏其中的毒性正在悄然發作。多年前,父親單位一個鉆井工人,酒癮發作了,在別人床底下翻出一瓶風濕跌打藥酒,一口氣就喝了半瓶。一會兒就不行了,不到一個鐘頭即死。他喝下的竟然是一枝蒿藥酒。死狀是,頭鉆進了自己的褲襠。人們說,這是一枝蒿巨大的“扯力”把他“扯”死了。所謂相思有毒,也算一證。
自然了,蓍草的偉力還在于正道,那就是占卦。我估計,根據淮陽的田野現狀,古人最早是用點燃蓍草,根據其在龜甲上的燒灼痕跡來洞悉天機的。三棱形的蓍草之莖,并不以脆弱的燃燒而實現這一目的,而是用“慢火”一般紙捻之功,來使命運顯形。所以,凡與時間、命運有關的事物,大概總是慢的。
作為時間的度量計,在西洋,蓍草也和算命連在一起。蘇格蘭人用它做護身符或幸運符。人們認為它有驅逐邪靈的威力,教會也借重它來與惡魔對抗。希臘神話中提到,阿基利斯在特洛伊戰事期間,以蓍草為士兵療傷。所以,蓍草以“軍隊的藥草”更為人所熟知。年輕的少女,會滿懷希望地把草藏于枕下,夢想由它的魔力召來真愛。這與《韓詩外傳》中提到的著名哭泣驚人地近似,再一次證明了魔草旁逸斜出投身于感情世界的威力。
記得看過一個野史筆記,說有幾十根共生在一起、高近一丈的蓍草,蓍草共用一條根已屬異象,隱喻萬眾一心,這就和諧了。蓍草滿百而共根,下面必有神龜守護,息息相通,但祥云繚繞成為了經幡,也成為了“消息樹”,具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夸飾,這就不大符合“沖虛守靜”的精髓了。只有天下和平,明主得道,蓍莖才長一丈,叢生百莖共根。用此草卜卦合乎古法,預測必然準確無誤。這就意味著,自然之草在文化的裝點下,逐漸被文化妖異化,文化抽千了它的精血,它僅靠口水和叩頭而生存,就可以步步生姿,百年不死,成為了純粹文化的植物。對時光、命運之問,人們已經到了“奉若蓍蔡”的程度,難怪明人張潮在《幽夢影》里說:“愿作木而為樗;愿在草而為蓍;愿在鳥而為鷗;愿在獸而為鹿;愿在蟲而為蝶。”命賤如草的文人,縱然做不了鳳凰,但也可以筆走偏鋒,渴望在塵世草莽中一躍成為草中嘉瑞。這是不是阿Q精神呢?
白居易《放言五首》之三:“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鉆龜與祝蓍。試玉須燒三日滿,辨材更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若使當時便身死,一生真偽有誰知?”這已經觸及了問題的實質,就是說,是好是壞讓時間去得出結論,但是,誰來為時間作證呢?詩人用反問代替了自問,就顯得中氣不足了。宋代詩人王禹俑有詩《太昊遺墟》云:“茲焉拜古陵,聊以酬素志。愿求五十蓍,決彼天下事。”豪氣固然干云,可是天下事又豈能是被蓍草所圈定的。
我覺得,還是蘇軾更得事物的中元,他在《次韻曹九章見贈》里說:“蘧瑗知非我所師,流年已似手中蓍”,在那三棱形的草莖上,時光如抽穗之苗,又讓我們的欲望越發難以兌現。想到此,看看深秋的窗外,夜空的流水正源源不斷淌過我的額頭……
一片藿麻引發的血案
柔弱的植物,也具有足以致命的自衛武器。比如,你挨著一株茅草從下往上順毛抓它,則平安無事,這叫“順著毛毛抹”;倘若由上而下逆毛抓或觸上毛芒,即如蜂蜇,奇痛難忍不說,輕則紅腫,重則潰爛,這叫“逆了龍鱗”。我說的是蕁麻莖葉上的蜇毛,用以殺傷來犯之敵而保衛自己的武器。在風中,它蟄伏如一片龜甲,純潔如良民,無思也無畏。
1859年,四川的時局簡直不是熱鍋上的螞蟻了,而是豬群涌入了藿麻林。
清軍沒有力量抗拒山林火災一樣發作的李永和、藍大順起義軍。數干僉兵龜縮成都,以保護省城的名義既掩飾了他們的膽怯,也昭示了朝廷武備側重于江南沿海、空虛于內陸的實情。晚清時節,金堂文人余瀾閣在《蜀燹死事者略傳》指出:“大憲以省垣為重,所有占軍門泰,明都司耀光,唐守備友耕,各營俱調回省。”由此可見,當時唐友耕的職務,僅僅是一介綠營的守備。在清制中,“鎮”下分“協”,協下設營,營的長官為參將、游擊、都司、守備。當時僅剩郭相忠和唐炯率領兵勇扼截要隘。地主富商絕望之余,只能挺身自救。有產者團結起來,出錢出力,筑寨辦團,身體力行實現保家衛國的夙愿。
當時的四川總督有鳳,屬于典型的怯懦無能之輩,但他畢竟是咸豐皇帝的親信,對繼任者曾望顏的軍事調度大為不滿,不斷上報危急的匪情。清廷急調駐藏大臣崇實入川予以“查辦”,也無濟于事。此時直接的軍事指揮宮、四川省提督早成了替罪羊,最后改由占泰繼任。而李藍起義軍一度僅距成都70華里,成都危在旦夕。清廷幾經協調,最后決定改派湖南巡撫駱秉章抽調湘軍一萬余人入川援戰。
但戰事瞬息萬變,不可能坐等素有“諸葛”之稱的駱秉章安然運籌。李藍大軍開始自敘府(今宜賓)退卻,開始流竄,轉攻一百里之外的犍為縣。敘府急派副將明光耀率領唐友耕前往解圍。
犍為建縣于隋代開皇年間,縣治所在地幾經變遷,于明代洪武四年移至今天的玉津鎮,屈指算來已有640余年。犍為縣城東臨岷江,北枕鳳凰山,西倚翠屏山,南俯鋪展數十里的岷江沖積平原,直抵岷江和馬邊河匯流處的河口。從中國傳統的堪輿學看來,這里確是一塊難得的風水寶地。晚清時期,縣城內數十條大街小巷縱橫交錯,遍布富商大戶、官宦人家建筑精巧的深宅大院,排列著貨物充盈的商鋪客棧、人聲鼎沸的樓堂會館,其繁華與富庶景象遠在周邊縣之上。這也是自明、清以來犍為縣一直有“金犍為”美譽的有力佐證。
誰也沒有想到,藿麻成為了護衛城池的寶貝。
蕁麻,俗稱藿麻。古稱毛藐或蕁草。明代植物學大師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稱:“蕁麻,蕁音尋”。又云:“蕁麻又稱毛藪。蕁字本作藪。杜子美有除藪草詩,是也”。《辭源》說:“蕁,草名。俗讀如尋,本作藪”。又“蕁麻,古謂之藪草”。“蕁麻,……其莖有刺,高二三尺,葉似花桑,或青或紫,背紫者入藥。上有毛芒可畏,觸人如蜂蠆蜇蠢,以人溺濯之即解,搔投水中,能毒魚。氣味辛、苦、寒,有大毒。主治嘔吐不止。蛇毒,搗涂之。風疹初起,以此點之,一夜皆失”。因此,農民把它視為珍寶。用蕁麻搗碎外敷,治毒蛇咬傷和風濕性關節炎等癥,相當有效。
記得多年前,我尚在野外勘探隊工作,關節炎很嚴重。一次在山里與一個農民偶然聊起,他從溪邊扯起一棵葉闊如巴掌、布滿白茸茸針毛的草對我說:“你的關節炎這草就可以治。”我認得這草是咬人的藿麻草。農民說別怕,它是咬人,但它更治風濕疼。他讓我把雙膝露出,正在猶豫間,農民揮起藿麻就朝我雙膝“刷刷刷”地抽了十幾下。在一種疼痛的涼意下,雙膝紅得就像上過一層土漆一般。這草的厲害我幼年就知道,平時碰到它比野蜂蟄了還痛,可是打到腿上怎么一點感覺沒有呢?農民說:有風濕疼處用它掠打不疼,正常之處碰上它就疼痛難忍。
從植物學角度而言,藿麻屬蕁麻科,為多年生草本植物,全世界30個品種,中國有16種。植株高幾十厘米,莖直立,有鈍棱,葉兩面疏生蟄毛,型似大麻,邊緣如鋸齒,蟄毛基部膨大,下部細胞壁鈣質化,雖比汗毛細,卻堅硬鋒利,含復合生物堿毒素,人畜被刺則奇痛奇癢不已。但這樣奇毒的野草居然可以食用,入藥學名追風草,對常見的風濕性關節炎,取適當煎水洗患處治療,用根煎水洗濕疹療效更佳。
四川西南一些地方如自貢市的鹽幫菜館子,竟然有別出心裁地推出“藿麻稀飯”菜品。我吃過幾回,微微的綠色湯汁,彌漫著清香,藿麻的威力馴服如處子,讓人難以相信。它們還有一道菜——“藿麻煎蛋”。老板說,藿麻雖然兇猛,但最怕熱水,放在熱水里一煮,便無剌無毒了。做法是把藿麻剁碎,與雞蛋攪拌下鍋油煎,形同韭菜煎蛋,入口沒有異味,略帶清香。所謂一物降一物,這叫“歪人治歪草”,有法!
四川農村既有野生的藿麻,也有故意移栽的。針對小偷夜晚偷盜情況,農民們想出了一個妙招:在屋后種上藿麻,誰敢侵犯領土半寸,蜇你沒商量。基于這樣的經驗,犍為縣的士紳們開始在圍繞犍為縣城墻的地頭,廣為種植藿麻,但這種只能防衛宵小之輩的方法,對付饑腸轆轆、磨刀藿藿的起義軍,卻沒有了神效。
犍為縣城東門外有一個叫“大山坡”的地方,成為血戰之地。
大山坡并非籍籍無名,僅僅是一個廝殺之地。宋朝紹圣年間,犍為有一個邵伯溫,祖居河南洛陽安樂村,乃父是大名鼎鼎的易學大師邵雍邵康節,與王安石、司馬光諸君友善。邵康節縱覽天象,對兒子說:“天將亂,蜀安,宜避之。”邵伯溫不當官了,就選擇了犍為境內的岷江一隅安家,并終老犍為。邵伯溫把自己定居的地方也如洛陽一樣,起名“安樂”,并在安樂窩養兒育女,著書立說。學術含量極高的《邵氏聞見錄》等著述就是在這里完成。邵伯溫的兒子邵博、邵溥自幼在犍為成長,后在眉州、杭州等地作刺史。邵博很喜歡犍為、嘉州的風景,是他寫出“天下山水之觀在蜀,蜀之勝日嘉州”的名旬。犍為有安樂窩、邵子祠,大山坡上還有邵夫子墳,以及流傳很廣的邵夫子傳說。我向村民打聽具體位置,都說大山坡前有個叫“黃花沖”的地方,邵夫子的墳就正在那里。當地民間有這樣的諺語:“城南五里紅花山,邵伯溫墓對朱石灘。”翠屏山余脈正在這里隆起一座高岡,東坡上約三四畝的一片,當地村民說,這即是黃花沖了。我找了半天,一無所獲,估計早在歷史風雷中碎為齏粉了。
李藍起義軍行動迅速,一舉攻占了犍樂鹽場,獲得大量資財,并吸收大批農民、鹽工參軍。為避開清軍的追剿,藍朝鼎率領起義軍從五通橋竹根灘西渡岷江,南下宜賓縣薌州一帶。1860年1月7目,藍朝鼎與李永和合軍,突襲犍為縣東南的箭板場,將清軍都司但玉龍、守備余振海等部二千五百人截為數段,全部殲滅。起義軍聲勢大振,四川提督皂升退守犍為縣城。
2011年4月,我從“樂宜高速”公路的犍為南站出站,向右行5公里可以抵達清溪鎮,向左行5公里可達玉津鎮。清溪恰是詩仙李白登舟夜下渝州、走三峽的千年古鎮,也是一座人口稠密、商業繁榮的岷江大鎮。由于新建公路與古代石板官道線路不同,我繞道從玉津鎮的富和鄉12組,穿過茂密的竹林,沿一條窄窄的水泥路盤山而上,來到古戰場“大山坡”。大山坡不過是一個紅壤密布的丘陵斜坡,此地是清溪鎮通往縣城玉津鎮的官道,也是南方絲綢之路的一段。以前有石板鋪就的官道,荒棄太久,石板大多都被當地人拿去建房,只有一小段還能看到當年的繁華。經一個涵洞穿過“樂宜高速”,行2公里來到一個坡頂,此地屬富和鄉11組地界,終于見到3塊石碑,當地百姓稱之為“三個碑”,風化嚴重,不但看不出上面的文字,而且碑也只剩一塊相對完好,紅色的砂巖抵擋不住風雨的浸蝕,估計一兩年就將坍塌。這是記錄當年出錢修路人名的功德碑,是向人們表明這條古道歷史的唯一實物。
我發現,越是來到所謂“城鄉一體化”如強弩之末的區域,那里的農業依然保持著固有的淳樸與一眼即可辨識的舒緩。一如美國人類學家高登維瑟曾經提到的一個詞“內卷”:當某種文化的發展達到定型這種最終形態后,它趨于穩定以至于無法進行刷新。但地力賦予了農民一種希望,他們不指望跨越式的橫財,他們只希望獲得汗水點化的收獲。
在層層藿麻林之下,藏著尸骨。
大山坡并無大山,毛竹密植的丘陵海拔高度約400米,山勢圓潤,紅色頁巖與土壤在修篁翠竹之間依稀可見,宛如大地的傷口。在明耀光統領之下,唐友耕連續與起義軍在大山坡展開了一系列拉鋸戰。
面對咆哮而來的起義軍,唐友耕并沒有慌亂。他并不熟悉犍為縣城周圍地形,他實地查看之后,注意到清溪鎮邊一個叫“獅子山”的地方。在故鄉昭通,就有云橫霧鎖的獅子巖,在獅子巖下就是至今唯一的“朱提銀”出土之地。在清溪鎮一線,從小寺子到馬廟的這一段馬邊河,兩邊均為懸崖峭壁,中間是奔流湍急的蛇形河流。而在距離馬廟4華里的窄項子吊咡壩一段,才有打狙擊戰的地理條件。
他決定把這個“獅子”,點化成一個墳場。
龍頭山之東的獅子山,也稱“文豹山”,海拔449米,形如一頭雄獅與對岸的龍頭山隔河相望。舊有文廟一座,萬歷四十六年(1618年),堪輿家認為絕非正脈,后來把文廟遷回到犍為城內。為何不是“正脈”?就在于此為兵家兇地。自張獻忠占領四川后就發生過多次戰爭,內由5座古老的山寨,尤以獅子山以北1000米處的龜頭寨最為著名,四周全是懸崖絕壁,崖腳四周翠竹簇擁,只有采藥人要掛繩索才可攀援。三山犄角對峙,外人眼里充滿獅舞龍騰龜相戲的諧趣,兵家則認為是一個只進不出的口袋,是天賜的甕中捉鱉之地。
雙方交戰,唐友耕本來兵少,故意卻戰且退,逐漸把起義軍大部引入這個口袋,起義軍殺得起興,根本沒有注意到伏兵。待起義軍全部進入谷地,唐友耕的伏兵立即關門……此役起義軍損失巨大。
我行走在獅子山山麓的荒草叢間。這一帶雜草里也有刺麻,翠綠色,葉片上能看到小刺,手背碰觸它的葉子,它像冤死的魂一般剌腫肌膚,痛半天也不見消腫!
我想起這種當地人稱“藿麻”的東西,與“八大王”張獻忠還有一段淵源。民國文人徐心余記載說:“川地有寒麻,葉如掌,背刺多而密,人觸之,痛徹骨。(張)獻忠距地出恭,誤觸其上,痛弗輟,怒甚,舉刀向天誓曰:‘川人可誅,川草更可惡,他日倘手傭兵權,必使人不留種,寸草不生而后已’,后果如其言。”([民國]徐心余《蜀游聞見錄》,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5月版,62頁)其實,川語中的“藿麻”,就是“火麻”,即蕁麻。張獻忠的熱屁股不幸貼到了四川“藿麻”的臉上,這叫屁股“摸了老虎屁股”,兇惡的“川草”讓張獻忠的尊臀紅腫不已,殺人魔王鬼哭狼嚎起來:“他娘的,四川硬是連花花草草都要殺人”。這也應驗了一句俗話:“藿麻草擦屁股——滿地撲騰”,由此引發了一場前無古人的殺戮。可見,張獻忠屠川簡直是一根惡草引發的血案。這雖然是傳說,但流傳甚廣,綜合張獻忠父親在南充被惡霸灌馬糞至死的史實來看,不排除他對四川的新仇舊恨。
飽受藿麻之苦的張獻忠被附近一老農用草藥陳艾、菖蒲熬水一洗,痛癢頓消。為報答老農之恩,張獻忠叫老農家門口掛上菖蒲、陳艾作標記,他的兵就不會傷害他們。老農將此信息傳給其親戚朋友,于是一大批人免于殺害。后來門前掛菖蒲、陳艾成為四川端陽節習俗的一個來源。
與其說李藍起義軍是大清朝廷肌膚上的“藿麻”,不如說唐友耕才是革命者揮之不去的“蜇人草”。現在,唐友耕恨不得渾身上下伸出鋒利的蜇毛,把犍為城包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