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眼前,這些山暫時是不會變的,至少從我生活和工作的角度來看,它們是不會變的。我們已經彼此相對默視了三十年的光陰,但我們談不上對彼此的了解。
我只知道,在地理上,這些山構成了一系列綿延的山脈,叫牦牛山,其中一個形似富士山的山頂上,插著一枚銀針般的電視信號發射塔。它離我太遠了,在安寧河的對面,還隔著一大片田野、村莊,因此從來沒有去拜訪過那山和塔。據說山頂上住著看守信號塔的工作人員,生活枯燥單調、艱苦,但我偶爾會神往一下,那種與世隔絕的孤獨和寂靜。
每當冬天晴朗的早晨,太陽從我背后的山脈升起,陽光打照在這列蜿蜒起伏的鋼藍色山脈上,那藍色就揉和了一種神秘的紫紅,光線以奇特的方式凸現了山脈的脊梁、溝壑和每一條輪廓,使我忍不住長久注視著它們,并聽到心臟的沉重敲擊聲,并為它們的壯麗沉默無語。
安寧河,發源于北邊的冕寧縣大橋水庫山谷中。我曾和同事去過那里,山谷植被原始茂盛,地勢較高,從冕寧一路南下至此。安寧河在晴天的時候呈現著一種美麗的藍色,河水不太深,河床卻很寬闊,水流沉穩,隨山脈地勢蜿蜒流淌,形成了有“西昌小糧倉”美譽的安寧河谷。
安寧河東面,就是小鎮的所在,小鎮背后依然是一道道的山脈,綠色與紅色交錯,綠的是樹,紅的是裸露出來的山體。這山據說叫幸福山。
我的馬道小鎮,就座落在幸福山與牦牛山之間的這片狹窄而又平坦的安寧河谷上,亙古久遠,卻又默默無聞。
僅憑這片山河的名字,似乎被夾在“安寧”和“幸福”之間的小鎮人,應該最符合詩意地棲居狀態,實則未然,而又不然。這就看你是從哪個角度去看問題。
2
小鎮原名馬道子。這里有一個火車站,叫西昌南站。
我的記憶,就是從這里開始的。
馬道子是涼山州歷史比較久遠的58個場鎮之一,是西昌城南的一個非官方辦起來的小集市。舊時街長不足50米,市場兩頭據說有城門,還有大鎖,當地人稱“上柵子”、“下柵子”。由于當時四面荒山野嶺,豺狼虎豹出沒,盜匪猖獗,天一黑,集市上的人們就會把“上、下柵子”鎖上,以保證街道住戶的安全。
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初,途經這里去會理的客商改走川滇西路后,行人減少,集市也就逐漸慢慢地蕭條。1970年,成昆鐵路通車后,此地設立了西昌鐵路分局和西昌南站,馬道子再度興旺起來,它成為了馬道鎮。
正是依憑當年的分局和南站,馬道才被打造成為今日的小鎮,就如同小鎮的早年,也是因為茶馬古道貫穿其間,因為有了鈴鐺搖響的馬幫和往來客商,才有了民間自發形成的集市興起。
鐵路分局在這里設立了車輛段、工務段、機務段、水電段(現更名為供電段)、電務段、貨場、材料廠等十余個單位,依附于這些單位又建立起許多家屬樓,建立起學校、醫院、食堂、旅館、商店、郵局等附屬性服務單位。小小的馬道鎮,這才“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1998年深秋,隨著西昌鐵路分局的撤銷,馬道再度走到了命運的轉折點。分局機關被合并到成都,繼而隨著鐵路體制改革的深入發展,小鎮上的多個站段單位陸續被撤銷、合并,搬遷離開。小鎮火車站,逐漸蕭條,只有不多的幾趟慢車停靠。但在西昌市的旅游業和其他經濟發展帶動之下,小鎮的街道比以前寬闊,載貨汽車比以前成倍增加,小鎮的鐵路職工減少了許多,住戶卻有所增加(涼山州政府從各處遷移來的彝族人移居此地)。
一個地區的命運,和人一樣,被不可捉摸的神秘力量所控制,鼎盛的時候,誰也想象不到有一天被歷史和時代放棄。
3
小鎮沒有春天,小鎮的春天是從一夜之間爆發的風季開始的。
小鎮的風比小鎮有名,就是小鎮的最大土特產。成昆鐵路線上流行著一句順口溜“金江的太陽馬道的風,燕崗打雷像炮轟,普雄下雨當過冬”,其中,“馬道的風”就說的是馬道春天的風季。這風一刮起來,一年就又開始新的一輪。
猛烈的狂風整宵整宵不停歇地刮,發出尖銳凄厲的“嗚嗚”怪聲,初來乍到者聽到這樣的風聲,真會害怕地縮進被窩里不敢伸出頭來。我還讀小學的時候,家住在靠近小鎮南頭的山腳下,每次聽到這樣怪叫的風聲,父母都會悄悄談論起他們剛參加工作來到小鎮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亂草墳崗,有人說這風聲就是當年那些死了的人的亡魂還在到處亂走亂叫。聽了這樣的傳說,你再仔細聽小鎮的風聲,就覺得真像是冤魂野鬼們發出的鬼叫聲。
大風還刮起漫天的塵土和細沙,翻起垃圾筒里的臟物和塑料袋,卷起碎磚塊或小石子,敲擊窗戶玻璃,甚至能夠打碎屋頂的太陽能熱水器發熱管。
即使天明起床以后,這風也不會停止,只是聲音略微沙啞,不再如夜間那般尖銳可怕。窗戶自然是不敢開的,即便不開,也會有細小的沙礫沿著窗子的縫隙鉆進來,落滿桌子,灰黃的一層。
風季來的時候,小鎮的春天就是正式來了,這總比省內其他地區要早一個月左右。樹開始發芽,油菜花很快就鋪滿山坡河谷,貓在夜里瘋狂叫春,人們開始脫去棉衣。
這時小鎮的天空會格外藍,藍得如同水晶一般純凈無瑕,但眼睛常常無法睜開欣賞,因為風沙撲面而來,令呼吸都困難。刺眼眩目而且倍加燥熱的陽光,也會帶來夜晚又大又圓叫人吃驚的月亮。
小鎮的風季,也許只是一場春天的幻覺。風刮過去,一切顯得更加原始荒蕪,帶走時間以及記憶的痕跡。
4
2009年暑假一過,小鎮的兩所小學就合并成一個,叫十二小,位置由從前的鐵二小,搬遷到小鎮外的一個叫場口的地方。
我從前是在鐵一小上的小學。現在我居住和工作的地方離鐵二小非常的近,上班時間常能聽見小學里做眼保健操和課間操的廣播聲。鐵路一小座落于小鎮的南端,由于靠近機務段,當年就讀的大都是火車司機和鐵路工人子弟。而我所知道的鐵路二小,靠近分局機關大院,當年都是干部子弟就讀。
這曾經使得一小的老師,感到不公平,沒有優越感。而實際上到最后,兩個小學的孩子都匯入到小鎮惟一的一所鐵路中學就讀。不像現在,富裕的人家到省城去買房,把孩子送進省城的貴族學校就讀;不那么富裕的人家也可以把孩子送進西昌城里的一中、民中,這些名氣大的地方學校去讀書。
當年的鐵路中學,如今也已更名為西昌市第七中學。由于鐵路體制改革,學校已交給地方管理。從前小鎮孩子都就讀的鐵路中學,而今也是要收幾千元的擇校費,才能進入的。
只是在學校的大鐵門中心,還是那個鐵路徽章的標志,舊舊的,仿佛一個不容易忘卻的烙印。
5
小鎮火車站前的一片荒地,很快就被水泥和瓷磚地面所覆蓋。這是發生在近兩年的事情。
如今,我幾乎已經忘記了那片荒地原本的面貌,就像人們幾乎已經忘記了雙腳直接踩在泥土上的感覺。樓房占了右邊的荒地,廣場又占了左邊的荒地,中間當然是水泥路面,去年又新建了一片鋪滿瓷磚的廣場。
夏日的黃昏,這里最熱鬧,有人牽起電線,搬來音響設備,在含混不清的震耳樂聲里,人群翩翩起舞,想加入的只需交一元錢就可以。跳舞的都是鐵路職工,那些彝族人此時多半默默地坐在廣場一隅,面目滄桑,衣衫襤褸,成為安靜的旁觀者。
這些很快就會隱沒于小鎮各個黑暗角落的彝族人,讓我仿佛看到了這一片尚是荒地時,四處生長著的一叢叢蔓陀羅。這些花朵潔白安靜,長著針般扎人的莖葉,盛開在陽光和雨水之中,散發淡淡的清香,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桀驁氣質,只屬于荒野大地。
而今一切被現代文明逐漸規范,也因此喪失了原有的詩意,包括消失的荒地,消失的蔓陀羅花。
在彝族音樂和彝族達體舞的興起下,這種帶著少數民族地域特色的廣場文化,成為小鎮一道新的風景。而小鎮的另一道新風景則是在每個周末的火車站,那些“跑通勤的”(這是鐵路系統內部對經常乘坐火車往返于工作和居住地之間的鐵路人的通常稱呼)男男女女們一邊以“房子票子孩子”三大主題為永恒的談話內容,一邊帶著大包小包小鎮出產的瓜果蔬菜雞鴨魚肉,等著坐火車回省城。
近年來,小鎮周末“跑通勤的”越來越多,一方面因為夫妻分居兩地人數上升,另一方面則是越來越多的人把住房買在省城。于是,這些周末“跑通勤的”每周花十個小時返回省城住兩天,再花十二個小時返回小鎮工作,就成為穿梭于繁華都市與鄉村小鎮之間的兩棲人。
6
我家在這個小鎮,幾度搬遷。最初住在小鎮的南頭,窄小的紅磚樓,使用公共廁所。后來搬去水電段背后的平房,門前的小院子里,有葡萄,還有一棵蘋果樹。之后搬至鐵路一小門口外的四樓上,可以眺望到安寧河。最后才搬到小鎮的北邊,小鎮的繁華地段。而今,我和愛人則租住在原來的鐵路二小現在的幼兒園對面,更靠近小鎮的北端山坡。
從南到北,整個小鎮承載了我的生活和成長軌跡,也承載了許多人的生命歷程。不管是離開,還是留下,小鎮都包容著我們。
生活在這個小鎮上有形形色色的人,包括那些桀驁不馴的人、總是幻想著離開卻始終沒有離開的人,以及不知所蹤的人等等。我所知道的一些人的故事,在小鎮的各個角落里發生著。
我的高中時代女友敏,喜歡詩歌,曾寫下諸如“微藍的天空微藍的心情微藍的夢”的詩句,在大學畢業之后選擇回到父母的身邊(這是我們那一代大學畢業生大部分選擇的道路),進入鐵路醫院做了一名醫生。后來的某天,她突然間從小鎮失蹤了,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關于她的結局,有多個版本,有的說她跳了金沙江自殺身亡(不是小鎮旁邊的安寧河),因她讀大學是在攀枝花,那里緊鄰金沙江;有的說她偷偷離開小鎮,獨自一人去了深圳;還有的說她被人拐走了,那個人是誰,卻無人知曉。直到今天,我也沒有敏的最終確切消息,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還是去了小鎮以外的更廣闊的世界。
八十年代的小鎮,有一幫熱衷于藝術、音樂、文學的熱血青年。那時的我才十二、三歲,常常因父母出差,把我托給他們那幫青年人照顧,于是我也就成了這幫文藝青年中的一員。跟著他們外出寫生,打鳥,在宿舍里朗誦詩歌,談論藝術,聽他們拉小提琴,真是黃金般快樂的日子。而我的美術啟蒙老師林,在這群文藝青年中最為執著,數番前往重慶考美院,都未能如愿,在第N次考試后終于被錄取,他毫不猶豫地辭去公職,告別相戀多年的女友。當他學成歸來,一切已成往事,工作沒有了,愛人沒有了,聽說后來非常潦倒,而我再也沒有遇見過他。
還有大學畢業后被分配到小鎮工作的他,心里始終想回故鄉,卻因為各種主觀或客觀的原因未能如愿,最終在小鎮干了近四十年后退休。退休后他把戶口遷去成都,以為從此再也不回這個埋怨、憎恨了一輩子的小鎮,誰知道沒過半年,他又回來了。說起省城的喧囂、潮濕、陰冷徹骨的冬天和悶熱如蒸籠的夏天,說起那些晝夜不休的車流、總是灰蒙蒙充滿陰霾的天空,就不住地夸小鎮的安靜、簡單、藍天、氣候干爽舒適、物價比省城便宜等等。從此以后,他成為小鎮退休人員中的“候鳥族”,冬夏在小鎮住半年,春秋在成都住半年。是離開小鎮以后的生活,又讓他體會到小鎮的某種可愛,使他再度忽視小鎮近年來新的不好的變化。他對小鎮又恨又愛的這種心理,是小鎮人的普遍心理。
7
“空間與時間是生命的輪廓,是心靈魔法的工具。”這是博爾赫斯的詩句。而我覺得用這來概括我心中的馬道小鎮,更為貼切。
在廣漢三星堆博物館里,有一盞東漢時期的搖錢樹,做工精巧,花紋繁復,出土于此;沿著安寧河,古邛人在此建造神秘的大石墓,埋葬自己的祖先;著名的茶馬古道經過此地,溝通著四川盆地與云南、印度的商貿,紅軍長征也曾走過這里,后來又有了著名的成昆鐵路。
馬道,這個以路命名的小鎮,以交通為自己的宿命,盛衰皆緣于此。一條南北貫通的合木路,分明就是小鎮全部靈魂的縮寫。
而穿過我的生命中的道路,又有多少呢?中學時代,經過山坡邊的那條小路,從高高的石頭臺階一路向下,穿過鐵路醫院直到學校,沿途有高大的桉樹、深綠的芭蕉。工作以后,通向夾皮溝方向的山邊小路,沿著夾竹桃花盛開的陰影,直到鐵路看守所,那是我在七年時間里常來常往的。
還有沿著成昆鐵路,阿寨、白石巖、乃托、樂武……這些比馬道更加偏僻、荒涼的小站,都是我曾經走過的地方;還有新疆、西藏、青海、甘肅、東北……那些比馬道更遙遠的地方,都是我曾經去到過的地方。
山、川、海、湖,所有的一切,都在以時間的方式,以記憶的方式,以一條路的方式,貫穿過我的生命,包括我曾經認識的人、曾經擁有的朋友、曾經路過的人。
我想,我和小鎮,都是一個小小的驛站,注定要等待著一些人和事的經過,也注定要接受所有聚散來去的命運。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8
小鎮沒有風景,卻偶爾露出美麗的表情。
每年五月份開始,山間的野花層出不窮,天地蒼翠新鮮,狂野的風悄然隱退,雨水開始光臨,小鎮多了一份江南的滋潤的感覺。安寧河谷中,水田里的稻谷青翠,山坡上的植物葳蕤,各色的蔬菜瓜果絡繹不絕先后上市,黃瓜苦瓜茄子青椒豆角空心菜漢菜折耳根龍須菜小西瓜桃子芒果……整個菜市場變得擁擠不堪,五顏六色,熱熱鬧鬧。
進入六月份之后,小鎮進入一年之中的雨季,幾乎每天都下雨,或者清晨,或者中午,或者黃昏,或者夜晚。雨水的連綿,讓本應逐漸炎熱的天氣,清涼幽暗,不再終日艷陽當空,常常陰郁。
溫暖的雨水讓物質腐敗得很快,空氣中彌漫著菌類生長的獨特氣息,這里山問的野菌很多,什么喬巴菌松毛菌青杠菌等等,最著名的是一種名叫雞棕菌,灰白色,長得像把撐開的小傘,最珍貴的是那種菌傘還未打開的。近年來,小鎮人一般也買不起這樣的菌子了,而在以前很多人家是大量買了這種菌子回家炸油,留做涼拌菜的佐料來吃的。
每年的雨季會蔓延整個夏天,所有的角落都長滿翠綠的青苔,包括高大的桉樹樹干、銀樺樹干。這時的小鎮整個被氤氳的青色所籠罩,總讓我聯想起泰戈爾《吉檀迦利》中的詩句:“……在霪雨七月的重重陰影里,你秘密的步履猶如午夜般靜謐,避開所有窺視的眼睛……在陰雨朦朧七月的夜里,駕著雷聲滾滾的云霄飛車,他來了,來了……這是我的快樂,就像這樣在路邊等候守望,在隨夏而至的云光閃變和陣雨初來的地方……像七月一朵濕潤的云,滿含著未降的雨水低垂下來,讓我的整個心靈在向你禮拜時伏向你的門檻……”,七月的馬道小鎮,和七月印度的氛圍,真是太相似了。
小鎮人對于風季諸多埋怨,對于雨季卻十分寬容。而我卻漸漸明白了一個小鎮的生活,其實和一個人的生活,沒有什么區別,都得包容和忍耐所有好的壞的東西,包括氣候、人與事、所有的離開和走來,鼎盛和凋零。
這就像小鎮曾經涌現過詩歌達無派和詩歌民刊《聲音》,為一些詩人、作家在此創作大量的詩歌散文小說,提供了一片明朗的西昌月和瓦藍瓦藍的純凈天空,這樣的意象至今保留在不少詩人、作家們的作品里;而今小鎮一面容忍著人和單位的流失,又一面容忍著一些不知道來自何方的野歌舞團、草臺班子,流動駐扎于此,不時地制造出烏煙瘴氣的騷擾性噪音。
9
我的馬道小鎮,沒有歷史古跡,沒有名人故居,沒有風景名勝,甚至沒有什么可值得書寫的歷史。它幾乎一無所有,有的只是一條路,一段過程,和一些來往其間的人。
有時候,我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我也離開了這個小鎮,我會如何回憶這個小鎮?我的腦海里還會留下什么影像來說明、證明這個小鎮的存在?
我想我會回憶起:某年圣誕節平安夜的晚上,與朋友們一起在小鎮旁邊的山坡上,點燃幾支蠟燭,吹著寒風數星星;某年春節時,和媽媽到安寧河邊散步,從一條搖晃的蕩橋上走到河對岸再走回來;盛夏的某個夜晚,和朋友坐在木材堆積如山的木頭堆上,呼吸著木頭的香氣,聽著田野里的蛙鳴聲,聊著各自的夢想……
以及我的辦公室窗口外,那兩排森森的銀樺樹,這種黝黑精瘦貌不驚人的樹,真的很像我和我身邊的小鎮人,總是沉默在小鎮的風雨之中,花朵不艷麗,葉型不招搖,在這個喧囂的時代里,顯得太老實太平常太沒有個性,而又有誰知道,銀樺樹這樣一年復一年的生長和堅持,其實就是它最美最真的最大個性。
我們這一代人是在小鎮的懷抱里成長起來的,親歷過它的芳華年代,熟悉它的季節氣候如同熟悉自己的生命歷程,也目睹著它的目漸衰落。還從沒有人如此深情地書寫著它的名字,也許今后再也不會有人書寫下這個小鎮的名字——馬道,這過于簡樸的、帶著鄉村和泥土味道的名字。
小鎮也許會一直存在下去,即使這里的山水不復從前,人也不復從前,并被不同的時代賦予不同的含義,但它絕不會再是我筆下書寫過的“馬道”。
我想,也許再過十年幾十年,當有人問起“馬道”,再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地名的內涵,再沒有多少人聽說過這個郵票一般大小的地方,孩子們的笑臉里會充滿迷惘,老人們的眼睛里會浮現淚花。而我知道,無論自己走得多遠,或者一直一直留守于此,都會刻骨銘心地記得這個名字,記得它所有的美好與殘缺,記得它所有的明亮與陰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