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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月亮

2012-04-12 00:00:00王建中
延河·綠色文學 2012年11期

許是這世道紛繁了些,喜歡獨處,平日就沒什么朋友,形單影只,常常顯得孤獨。寂寞襲來時,就有些承受不住,總想有一種方式排遣開來。那年在鄉下,吃過晚飯,很長一段時間無事可做,就獨自一人,沿了鄉道隨意走,這樣就和李良成熟了起來。

記起那時的月亮和清風,分明才從那時光里出來,衣上還帶了清輝。似乎是在轉彎的時候,一條長長的影子隨了走動一伸一縮地投過來。走近了,是李良成。

“吃了?”

“吃了。”

“沒事兒?”

“沒事兒。”

“月亮真大。”

“走走好。”

我們結伴而行,將兩條長長的影子投在路上。山長地闊,明月斜光,如水清爽。走了一段路,便返了回來。這時,山村的夜晚依次展開,輪廓濃重,層次卻不甚分明。遠處的燈火隨風閃爍,狺狺狗吠,隔山而至,現出一片歲月的久遠來。

李良成原是縣某機關的副職,少年得志,正春風氣意,育有一女,想得一子,違紀超生后,拖了很長一段時間,終還是受到了處理,單位無法立足,一時又無處可去,組織上便將他照顧到這個鄉上來,任副鄉長,算是保留了他的行政級別。但其滋味猶如發配邊關,自然不好受。

一般講,縣里干部下基層,有兩種情況:一是升遷,名日下來鍛煉,其實是“鍍金”來了,用不了多久,一展翅,棲高枝了,這樣的干部,鄉里是非常熱情的,另一種是因為某種原因不能或不便在其位謀其政了,但又不能賦閑,這樣于人于己都不利,于是就隨便找個地方給個閑職,說難聽一點,就是尋個領工資吃飯的地方,這也許就是一生的著落之處了。對這樣的干部,只能聽其自便任其自然了。

李良成當然不屬于前一種,但似乎也不純粹屬于后一種。對他的事大家都知道,嘴上并不說什么,心里便頗費周折,一時讓人有點不太好處關系,對他就很客氣。但也有點聽其自便的味道。

李良成倒是很乖巧,從不越俎代庖。他的妻子生下孩子后,便被革去公職,在家帶孩子。李良成每月回家一次,鄉里用吉普車將他送回,返回時,他將接他的時間告訴司機,到時,鄉里再派車將他接回(從這一點看,鄉里對他是用了心的)。李良成一般住一星期左右,按出差待遇,享受各種補貼。起先李良成有點不好意思,報銷時扭扭捏捏的,有一次沒一次。后來時間長了,倒也心安理得,多報一天、兩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的,覺得很正常,沒有什么不舒服。

有時,因車出了毛病或臨時有事不能按時將他接回,他就在家等車,直至車去,方才轉回,從不坐客車。有次,車出遠門因事未歸,回來時已過了他約定的時間近二十天。李良成就在家住了二十天。這期間他將電話打至組織部,說他這個副職,下去不下去一樣,沒人尿。組織部將電話打到鄉上,鄉里急忙雇車將他接回,鬧得鄉長書記很尷尬,對他就有點那個意思了。

一般情況,領導們最怕自己的班子內部不團結,這樣容易發生內斗,工作做不好,會影響到方方面面,自然也會影響升遷。尤其像李良成這樣的“飛天”干部,關系處不好,沒準什么時候,往城里一蹲,專揀你的毛病,盡往壞處說,自己這輩子就栽在他手里了。這種事得不償失,便不很計較。見面和和氣氣,這樣受損的便是工作了。

鄉里人的時間觀念不強,平日,鄉政府大院里幾乎看不到一個人影兒,遇有來辦事的,遍尋不見,任你喊破一面嗓子也無濟于事。吃飯也沒有固定時間,晚飯更是如此,時早時晚,全憑執灶師傅的興致。有時,也因上面來人,當然得先顧上面人吃飽肚子,下面的人理所當然要餓肚子。下面的人心里覺得很正常,但肚子覺得不正常,難免就生出些不正常事件來。鄉長書記也沒辦法,有時還難堪。于是大家都吃,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嘻嘻哈哈,一派鐘鳴鼎食的樣子,看了好生羨慕。有時不吃,反倒覺得不正常,大家紛紛問了,覺得怪委屈的。于是,隨便尋個借口,邀了領導,領導哈哈哈笑一陣,拍了大家的肩膀,大家也笑一笑,就一起吃一頓。

這種時候,吃飯更沒個準時,但這時時間往往顯得很次要了。如果遇有什么慶典、經驗交流、紀念會、表彰會、現場會之類的日子,或者是上面眾多部門的眾多領導下來親切關懷領導鄉里工作的時候,各種車輛停滿院子,人們出出進進,臉上洋溢著節日的氣氛,由衷地表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這時,李良成忙壞了,他總是這個屋出,那個屋進,里里外外張羅著。人們親切地喚著李鄉長,李鄉長,李良成就通知所有碰到的人吃飯,到開飯的時候,人們從各處聚來,許久不見但相互熟識的同僚在這里意外地相逢了。人們互相拍著肩膀,開著玩笑,濟濟一堂,其樂融融。通常坐十人的桌子,現在往往要擠上十二三人,人們相邀著意氣相投的桌友,彼此謙讓,顯出一種禮儀之邦的君子風尚。一會兒,便在一片交杯換盞猜拳行令聲中,看到人們鼓動著碩大的嘴巴咀嚼,風卷殘云般將食物一掃而空,方才盡興而去,眨眼的功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有時,一頓飯吃罷,日頭還白花花地懸在半空,青天落火,下人汗;有時,半個月亮就浮上來,遙渡銀河,蟲鳴粘稠而清晰,潮氣濃重地彌漫到人的臉上來。起先,時間早,我們出去走走,晚了就踱著步,在院子里轉轉。彼此并不說什么,各懷心事,走一會兒,各自回屋,各干各的事兒,互不相干。他雖任副鄉長,但鄉里也像對我們一樣,也把他當下鄉干部待。對他的要求和使用,與其他鄉干部明顯有別。鄉里的工作,不干沒事兒,閑死人;想干,忙斷腿,累死人。李良成對這些工作,想干則干,不干也無妨。別人干什么怎么干,他從不多過問。開會充充數,表決舉舉手,上面來人敬敬酒,走時握握手,樂得清閑自在。每天看別人下棋,打麻將。實在無聊,就尋一盤錄相帶,獨自一人享受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場面,打著哈欠,一副懈怠的樣子,一天也就過去了。

晚飯時喝上兩杯酒,紅光滿面中,酣然入夢。鄉里有時也組織舞會,這多是上面有來頭的一些人喜歡用這種方式放松身心,鄉里就尋幾個女子來,找間較大的空房子,音樂一放,也便是一場舞會了。通常,這樣的女子和鄉里有某種聯系的,隔三差五也應邀到鄉里來,就餐或出席宴會,且宿在鄉上;具體宿在哪里,不得而知。舞會跳起來的時候,一個個興致意味頗濃。若是喝了酒,必是紅光滿面,緊緊地貼了身,旋轉著,儼然一對好搭檔,轉來轉去,就不知轉到什么地方去了。李良成見了,就兀自笑笑,想一想,再笑笑。這樣的時候,舞會也便散了。李良成獨自一人踏了月色回去,有時候在院子里踢倒一只空酒瓶或者錫罐,銳聲一刺,夜被刺開個口子,李良成就從那個口子里消失了。

有時,別人邀他玩麻將,他就上去摸上一兩回。他玩麻將牌技不高,牌運也不甚好,贏了他不帶走,輸了也不掏錢,輸贏不計,和他玩牌純粹圖個熱鬧;但這樣的牌,往往沒什么玩頭兒。照一些老麻客的話說,沒什么刺激,自然玩不上幾圈。一會兒,見有人攏來,他就擺擺手,你們來,你們來,便退了下來。新上去的人調調風,東南西北各自重新坐了,玩牌才算進入實質性階段,氣氛也就隨之變得凝重起來。因都帶了不小的賭注,旁觀的人便不多言。有時,別人因賭資分派不均,吵了起來,李良成就在一邊笑笑,看別人面紅耳赤爭吵的樣子,心里默記一些形象生動措詞準確的句子,不語。偶有記不全的,李良成會在適當的時候問一問說家,引得大家笑一陣。大家的精神放松了,一會兒和牌了,嘩嘩啦啦一片推牌聲。有時李良成看別人發了一張牌后,便搖搖頭,走開去,回屋沏一杯茶。

他的茶癮很大,茶葉也講究,茶杯自然不會太埋汰了茶葉,套了花花綠綠的塑料繩編織的護手,護手也是非常講究的。有許多圖案,分兩截,中間用幾條顏色不同織成條狀的皮筋聯接,正好將肚子部分露出來。托杯時,手可捏在上部,既不燙手,美觀大方。想來編制時是很費了一番心思的,看得出也非是茶中癮君子所不能設計出的,也不知是誰給編織的。

李銀成喝綠茶,茶葉并不多,用滾燙的開水沖,沖起一陣濃似一陣的清香,隨了熱氣裊裊散漫到空氣中來,清清爽爽的。差的顏色綠而不淡,是上好的茶,一會兒,葉片舒展開來,像水中盛開的一片花,從杯肚處看,如一幅活動的畫,又仿佛是海底世界,非常好看,很誘人。鄉里的干部沒太多講究,有是玩牌不意中,耳邊吸吸溜溜地茶聲,忽覺滿腔清香氣,便嗅一嗅鼻子。一回頭,眼中一副畫,就橫過一只手,也不看他,從他嘴里拿過杯子,喝上兩口,燙得呲牙咧嘴,難免又將一部分茶水吐回到杯子里去。別人又接過去,吸吸溜溜喝上兩口,其時,李銀成是黑著臉的,大家的心和眼都在牌上,便也沒覺出。四五個人過口后,又將杯子推回到他的手上,他皺皺眉。雖然杯子拿在手上,但那樣子就像捏著一杯農藥,讓人看了難受,自然不再喝。其實也就沒茶水了,茶葉茶梗貼在杯壁上,雨打荷花一般,凌亂不堪,看上去很不舒服。

李銀成喝茶,茶葉茶跟從來貼不在杯壁的。由此看來,李銀成喝茶是非常講究的。一會兒轉身出去。將杯中的茶葉倒掉,用開水浸泡茶杯,在仔仔細細洗刷上一陣,然后再用開水沖燙,舉到鼻子嗅嗅,在洗在涮,直到他確信不再有異味兒,才肯罷手,然后再砌上一杯新茶轉回屋,依舊看他的牌。慢慢大家都覺得了,就不好意思再喝他的茶。但有時玩在興頭上,難免就習慣性的向他橫過一只手去。這回李銀成是牢牢捏你住了杯子的。你一橫過去手,他便將杯子一頃,水潑出一點兒。那個橫手的,觸電一般縮回,猴樣兒抓騷。李銀成也不看你,看牌,仿佛正被你的牌吸引,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似乎是在不盡意問傾斜了一下杯子。這個橫手的,沒有覺出,又將一條胳膊橫過來。旁邊清醒些的,就咳嗽一聲二聲。那個橫手的,又燙了手,再聽了咳嗽,覺出了,擦著燙痛的地方,就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想說什么,又沒來得及,正好輪他摸牌,順勢發張牌,也就不怎么尷尬了。李良成仿佛沒看見,頭也不抬,喝了一口水,依舊不動聲色地看他的牌。看別人輸了贏了,輸了……

常常見他端了茶杯在鄉政府的院子里走來走去。有時,就忽然一笑,搖搖頭。有人問,想什么呢?他只笑而不語,用手護著杯子,一會兒就慢慢踱開去,踱到別的地方去了。有時,見他煩躁不安地在院子里疾步走來走去,踢起一坯塵,一臉慍色地推開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將這個世界一門砸在外面了。一整天將自己關在屋子里,坐在辦公桌后面,拼命吸煙,煙霧騰騰。站起來時,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來,立在窗前,一手平了煙,放眼世界,真有點天下為懷的氣勢。他似乎對報紙和書籍沒什么樂趣。不像別的干部,一天到晚風車一樣轉來轉去,似一片廢紙,被風吹著見什么附什么,一天到晚瞎喊忙。忙啥呢?無人知曉,恐怕自己也未必說得清。到頭問題依舊成堆。也沒有一般鄉干部的嗜好,整日整月整年地將生命消磨在牌桌上。呆了些日子,李良成競比初來時又白胖了些,漸漸腆出個肚子來。走路的模樣也不似先前那般了,像個孕婦。一笑,大肚子彌勒佛一般。那笑臉上積不了,嘩嘩地掉下來,摔碎了,堆在腳下,舉步也維艱了。

初來時,李良成披了風衣或敞了夾克衫,手插在兜里,挺直了腰板,目不旁觀,闊步從街而過,氣宇軒昂。有時候站在屋門口的臺階上,倒剪了雙手,微叉開雙腳,面目嚴峻,看匆匆忙忙的蕓蕓眾生,良久不語。有時忽然沖你一笑,手卡在腰帶上,輕輕拍了凸出的肚子,顯出一副意味深長的樣子。別人就笑說,公費肚。他就哈哈笑著說,托社會的福托公家的福。有次副書記指著他的肚子說,咱鄉的計劃生育又超標了。這本是一句開玩笑的話,無意間卻戳了李良成的痛處,李良成居然黑了臉,不語,一轉身走掉了,鬧得副書記很尷尬。從此就沒有人和他再開什么玩笑。和下屬在一起時,他很少開口笑,更難得開懷大笑。有回一個鄉干部講了一個很不雅的故事,他竟大笑起來,笑得臉上的肉擠成一堆,紅潤潤的發光,眼睛瞇成一條縫兒,往外溢淚。笑得大家都莫名其妙,笑得大家看他的樣子又都笑起來,笑成一片兒,笑得東倒西歪,直不起腰。他卻忽然繃了臉,大家忍俊不禁,就連打幾個噴嚏,過后覺得這人實在不好琢磨。晚上散步,他忽然對我說:“做人是需要策略的。”

上面來客的時候,他便以領導的身份作陪,但他似乎又不太能喝酒,常常顯出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上面的干部鄉里不敢得罪,他自然更是不敢得罪,便喝,一副謹小慎微,十分聽話的面目。事后,痛苦不堪,讓人頓生同情。有人就勸他不能這樣喝,這樣喝要出事,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身不由己呀!下次,再有上面的干部來,就迂回曲折到領導的跟前去,敬酒,有些領導實在不勝酒力或者根本就不想喝,他就站起來,顯出一種舍生忘死的樣子,說:“反正喝了,就是喝敵敵畏又怎樣?”一仰脖兒,替領導喝了。領導笑著拍拍他的肩說,當初真沒看出良成這么豪爽。他就借著酒勁說,我這人白費,就這毛病,為朋友知己兩肋插刀,肝腦涂地。眾人相視,都哈哈笑起來,說難能可貴,這樣的干部實在太少了,并就他目前的處境說些十分同情之類的話,保證以后有機會一定幫忙提攜舉薦。李良成便自斟一杯酒,一仰脖兒,又干了,說感謝領導的知遇之恩。于是,又和大家喝在一塊兒碰杯。一會兒,他紅臉關公一樣,興致最高,在領導面前走來走去。領導顯出一副關心的樣子,拉他在一邊低聲說一會兒話,李良成興奮不已,忘乎所以地拍拍領導的肩頭,說:“真的?我要是回去了,上去了,給您當牛做馬!”領導呵呵笑著:“醉了,醉了,說酒話了不是!”李良成說:“我要是失言,是您孫子!”領導笑著起立,宴會就在一片桌椅板凳的乒乒乓乓聲中結束。卻從未見李良成醉過,倒是見他扶著醉酒的,東一搖,西一晃,扭來扭去,跳踏踏舞。

這時,他就問問縣里一班顯赫人物的政治背景力量家庭關系興趣愛好趣聞軼事近期人事變動及施政綱領上層新動向之類的話。晚上散步,他就對我說。這簡直是在遭罪,是在浪費生命。我說這些人不是對你挺好嘛。回城指日可待。他嗤之以鼻,說,都在演戲!浩嘆一聲,城里多好啊!告訴我他在某大城市讀書時,感受到的都市文化的浸透和浩蕩,感慨滿街淑女如云,典雅高貴猶如蘭芝玉立,氣息溫馨,小鳥依人一般可意,那時我覺得他不是在描述城市,而是在虛擬天堂,那些淑女也非人間所有,而是天仙了。但他又沒有辦法留住已逝的一切,也無力改變眼前的現實,便顯出深深的失望和焦慮來。回城或者別的什么成了他人生的首要目標,欲望強烈而信念執著。一會兒他仿佛自言自語地說:“裝孫子作兒子,拼命也要熬成老爺子!”

有時推脫不過,我也被人拉了去充數,每天喝得天旋地轉,東倒西歪,不辨南北,相對平靜一些的日子里,又覺得若有所失,似乎又在盼望著那些剛剛結束的喧鬧再回來,舌尖底下分泌出的唾液,也叫人奇癢難忍,垂涎欲滴。每日里見農人荷鋤從身邊匆匆而過,就笑他們的日子奔奔忙忙,一年到頭總是這樣。

李良成說這樣活著有啥意思?

而這一切在我們一轉身之后,似乎又全與我們無關,說了,笑了,剔著牙,斜披了衣衫,一步一飽嗝,各自逍遙去。偶爾見農人垂了手,唯唯諾諾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畢恭畢敬與鄉干部說話,也總是遭了白眼與不屑,悻悻而去。有時農人與我們搭話,詢問一些情況,也總是敷衍了過去,全沒有一點耐心而顯出一片深深的不耐煩來。不就是種地嗎!下苦力氣就是了。你又不是皇上,過問那么多事干啥?便在旁人邀麻將或者喝酒的呼喚聲中爽快地離去,幾天不再見蹤影。

有時,我就到李良成的屋里去坐坐,這多是在午后長睡或者整日無所事事、百無聊賴的黃昏。他遞我一支煙,彼此說一些無關緊要不傷大雅的話,一杯清茶,兩三支煙。青煙繚繞中,不覺又到了吃飯的時候,便告辭出來,心中若水一樣,溢出些閑適來,時光便從窗外綠意濃郁的莖葉上隨了風輕輕地滑過。

天氣好的時候,無風,分明聽得見時間在莖葉中疾走的細碎的聲音,感覺到生命在跋涉。冷雨幽窗,西風漸長,便也黃了秋葉。抬頭,一川煙草,滿眼風絮,有時黃塵就敷人一臉。霜落無聲,添了些許寒意。洗手抑或喝茶的時候,太陽已經薄暮,氤氳滿地。信步壟上時,藍夜初起,踩一路青煙。望時,才卻蛾眉,又見星宿,想想人生,不過杯水工夫,舉手之間。落了山風,便轉回屋去。

有時,整個院子杳無人聲,視線里充滿了許多個窗口,蓄一方方空洞,籍一片沉沉茫然,猜不透那些終日忙忙碌碌的人現在正從事著什么?覺得日子實在有點像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子,在水一樣的時間之上無目的地漂流,漂流。不知道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要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沉落,便什么也不去想。這樣的夜晚,往往沒有什么人和事來糾纏。喝著茶,吸著煙,說著話兒,一身的自在舒適與愜意。夜闌,四壁燈光,幽聲遠至,隨了風兒潛入,不覺添了睡意,擁了被沉沉睡去。風花雪月入夢,夜夜榮華富貴。許多個夜晚就在這樣的靜默中悄然滑過。

某一時候,打開電視機,才知道這世界原本是日新月異著的,不知什么時候早已換了人間。某日清晨開門,才發現白雪滿地,驟然間覺得身上冷了許多,添了衣服,并未覺得暖,倒是呼出的氣,被冷風賦了形,生硬有聲的散去。在屋外呆得稍長一點,無數的鋼針聚集過來,扎在你的身上臉上,迫你退縮。于是壓了帽檐,袖手從街上過,才看到先前敞開著的鋪門,現在遮掛上了厚厚的綿簾。每日里荷了鋤,掮了鍬散漫走過壟上的老鄉,如今正聚積在發黑的屋檐下,或向陽一面的土墻邊,扎成一堆。遠遠望過去時,如一堆過時的僵硬的破棉襖堆在那里,毫無生氣,然后散漫無邊的破碎。

這時,田野正蕭瑟著,才發現先前還在母親懷里嗷嗷待哺的嬰兒,現在正將鼻子擠扁在玻璃上,眨著頑皮的眼睛,已然淘氣得不得了。

這之中,李良成每天都用電動剃須刀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刮,刮得兢兢業業,一絲不茍,刮得清清白白,年年輕輕;然后再用手摸,再刮,再摸,再刮,不留一點茬兒,生怕漏掉一根兒,就像漏掉一個非常危險的特務,會將青春竊了去。然后挺著優雅的下巴,浩嘆逝水流年。

鄉長書記們呢?才下酒桌,又上牌桌。有時就抱怨腿腳僵了,怎么也趕不上舞伴的步子,踩了女友的腳,手忙腳亂中手錯了地方,惹起一陣嬌笑,嗔聲甜甜,軟語濃濃。似乎等在窗外的那些農人與農事都與他們無關,久了,便視而不見。仿佛來到這個世上,僅僅是為了在身上留下一些脂肪,在臉上留下一些歲月,心中卻積了種種恩怨是非,寂寞自寂寞。

常見老鄉來尋鄉干部,要麻將桌旁呆立上半天,終于鼓足勇氣,唯唯諾諾地問一句什么,換一聲不耐煩,又呆立許久,終不知何故,茫然失措,惶然離去。再找的時候,鄉長已離桌吃飯去了,在飯館門口守上半天,討人嫌,被人告知呆會兒再來。再找的時候,趴著窗戶攏了手,湊眼看,鄉長書記已酣然入睡,老鄉搓搓手,悵悵然。這時又被人告知,鄉長的脾氣大得不得了,睡后不能吵醒。老鄉只好嘆口氣,搖搖頭,走開。

有時,老鄉在車旁將鄉長書記截住,鄉長或書記擺擺手,正忙。一貓腰,鉆進車里去了。車子帶起一坯塵,開走了,拋一片煙散到你的胸肺里去。什么時候交糧,什么時候收稅款,什么時候開會,什么時候應該表彰什么事兒什么人,什么先進給誰給什么,早都在鄉長腦子里走過幾遭了,剩下的僅是形式而已。年復一年,就這樣過來的。幾任鄉長書記不是都如此嗎?上面有政策,下面有對策,換個名兒更個字,就算落實了。那么多的文件書籍發下來,不就堆在屋角,積了塵、發了黃。紙質好些的,不就上了人家的窗戶,卷了煙,做了手紙,派了其它用場嗎?誰又看過一眼呢?許多公文不就幾年一貫制,不就是重新添個日期,重新印制一遍,僅此而已。

年年見老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春到秋,千人一面,見時總是似曾相識,卻又道不出名字,仔細一看,卻又神情相仿,而面目又當然不一般。但這并不要緊,東家看西家,眾人看大家,收則均收,欠則均欠,命里注定,下苦力就是了。每日里走過鄉街,看農機站、科技站、莊稼醫院、農民技術學校、種子站等牌子添得漂漂亮亮,依次排開,風剝雨蝕,時有斑駁。門卻緊鎖著,終年不見人影。問時老鄉答曰:“哄哄上面,上面要求的,有名無實,就像哄球哩!”嘿嘿嘿嘿嘿笑一陣,痛快地啐出一口濃痰,擲地有聲。似乎已將一腔的怨氣吐盡了,然后走開,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這中間自然也穿插著許多悄無聲息的事情,一些人死了,一些人走了,一些人升遷了,一些人莫名其妙地瘋了,一些曾經很熱鬧過一陣子的房子居然落了鎖,一些顯赫一時的人物忽然銷聲匿跡了。院子里長滿荒草,照例是臟、亂、凸凹不平、爐灰、煙盒、雞蛋殼兒、亂紙、糞便、草屑,一刮風,亂飛。各種叫上名或叫不上名的蟲子藏匿在荒草間。中午太陽毒,一走路,“哧兒——”飛起一個虎頭螞蚱,翅膀牽著一翼陽光,遠遠地落下了。也藏有癩蛤蟆。雨天的時候,一院積水,過幾日,蓬出一叢叢水草,癩蛤蟆在水里跳來跳去,“撲嗵,撲嗵,”漾一院子好看的波紋。走路時候須提著一顆心,一不留神,“呱嘰”摔倒了,兩手爛泥,一身怪味兒。到夜晚鳴成一片,十里鄉村夜不眠。一股股難聞的潮氣濁重地浮到人的五臟六腑里來,昏昏沉沉的,欲睡。這樣的夜晚,你又能干什么呢?

有時,鄉干部們也自己調制一些吃食。夏天燒玉米,一院火苗子。秋天烤白薯,灰燼像黑蝴蝶,到處亂飛。冬天就從老鄉那里“要”一些頭蹄下水回來,眾人圍了爐子,洗涮一陣,放一個鍋里煮了。喝茶,抽煙,從鞋里抽出腳,羊毛襪子汗溻溻的,火一烤,腳汗味兒直沖腦門子。一會兒,下水熟了,眾人各操了家什,吸吸溜溜地吃,很香;但見一嘴的油,滿臉的汗。李良成皺皺眉,遠遠地走開去,從不參與,那表情很有些瞧不起的味道。鄉干部們也圪蹴著換個姿勢,給他一個脊背,輕輕罵:“驢,就你球毛!”

李良成雖說任了個閑職,但鄉里的工作總是有的,分管計劃生育文教衛生。起初,李良成對鄉里叫他分管計生工作極有看法,有抵觸情緒,鄉里的領導就不顯山不露水地捅到組織部門去了,李良成便落個不服從組織分配的名聲,于是,工作就不敢太疏忽,而這計生工作也實實在在是馬虎不得的。工作起來雖說有點別扭,但這別扭很快就過去了。

有時,實在也是呆得太膩味了,便帶了門出來,隨便尋個計生對象,講上一番話,散散心。也對人說:“一胎生,二胎罰,三胎沒辦法,神仙也得一把抓。”“一把抓”就是引產刮宮,做絕育手術。照例,他也給別人講計劃生育的重要性、緊迫性。有時大家忽然就笑起來,他就意識到什么,停一停,也苦笑一下,搖搖頭,照講不誤,就免不了結合自己來幾句現身說法。

李良成做起工作來,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常常一些困難戶,經他做工作,多半也能順了心事。李良成還格外受到人們的歡迎,趁機有一些人就將一些工作尋了借口推給李鄉長。李良成本無心介入,但這時,往往就抹不開了。李良成自認倒霉,工作就得做下去,事情居然給解決了。這也在李良成沉悶的生活中,生出些快慰來,也多少滿足了一些權力欲。于是,不知不覺中,竟然處理了不少事。后來,人們就給李良成送了一個綽號:“一把抓”。

漸漸的找李良成辦事的人多了起來,鄉長書記便把一些難纏的事能交給他得都交他處理,自己落得一身自在,這樣便忙壞了李良成,凡事皆來找李鄉長。一時,鄉里的工作有如茅塞頓開,一些積了幾年的舊事也相繼解決了。這些事不能說處理得很圓滿,應該說很公道,因此很能服人。一時,李良成政聲鶴起,口碑極好。這時下來一個記者,采訪李良成,一來二去,寫出一篇李良成抓住計生工作這個突破口,帶動全方位工作的通訊來,報紙上登,廣播里念。李良成成了典型,被人請去,大會上講小會上講,全縣推廣。地區日報也發了一篇通訊,占了整整一塊版,不由不讓人對記者的才華刮目相看。李良成很是風光了一陣,照他私下給我講的話說:“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沒想到!”自然晚飯后,也不經常出來走走了。李良成差人提茶送水,做這做那,為他服務,有時也訓訓人,漸漸顯出領導的派頭來。

這時正趕上選舉,出人意料的是,李良成以壓倒多數的絕對優勢當選鄉長,驚動了縣里。一時輿論嘩然。成為本地區的熱點新聞。組織部門找他談話時,李良成堅決不干這個鄉長,鬧得大家直眨巴眼睛,莫名其妙,私下里的議論便多了些。和鄉長書記再見面時,鄉長和書記就顯出一種不自然來,笑里也似乎有了另外一種內容。李良成也顯得極不自然,彼此原本很平常的話,也頗費起思量來。過幾天,組織部門又下來人找他談話,希望他能尊重群眾意愿,答應可以重新考慮安排妻子的工作,就到他鄉里來。除會計外,他可以隨意安排工作,解決夫妻兩地生活。其他待遇不變,諸如組織關系,戶口以及城里的公房都可以保留在原地。李良成堅決辭謝了,只要求回縣里,隨便那個單位任副職都可以,就是不干這鄉長。這個消息,不知怎么讓他的妻子知道了,便搭了客車趕來,勸李良成答應下來,只要能工作,苦點累點沒關系。李良成幾句話,就把妻子熊哭了。妻子站在地下一個勁掉眼淚,很動情地訴說失去工作的種種痛苦,勸他替她想想,替孩子想想。李良成一甩門走掉了,通知鄉里的吉普車將妻子送回,午飯也沒留下吃,妻子紅著眼睛流著淚被車送走了。

群眾知他當了鄉長,都來找他辦事,辦公室里一天到晚積滿人,煙霧騰騰。李良成直擺手,在地上走來走去:“管不了,找其他領導去!”群眾不聽,李良成火了,對來找他的干部群眾先是解釋,解釋不聽的,破口大罵,樣子很使人覺得兇惡。漸漸干部群眾就不來找他了,隔老遠望著他,不明白李鄉長忽然怎么了。他又顯出異常的失落,一個人在屋里生氣。

有時晚飯后也出來走走,但看得出心緒一直不好,老發火。有一天正吃午飯,縣長來了,進門飯都沒吃,就找李良成談話,談了許久,李良成紅著眼睛出來,徑自回屋了。吃飯的時候,縣長對鄉里的主要領導說,尊重他選擇吧!此后的幾天里,他的神情一直不好。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鄉長固然好,但一當上,三年五載甭想回城了。”我說那你就等上三年五載,回去就是正職了!他笑笑說:“你想想,三年五載現在的縣長書記也下去了,換上新一茬領導,新一茬領導忙著培植自己的力量,誰還顧得上我?這樣我這一輩子就回不去了!想想要整天為那些說不明道不清的事兒費精神,我就煩,有什么干頭呢?”我說你現在是名聲在外,縣里也會考慮你的要求的。他搖搖頭說:“非也,非也,誰又能保證這不是陰謀呢?你沒見書記正急著要調回城里的樣子,他一走,鄉長是理所當然的書記,我這新鄉長,外來人,能斗過這些地頭蛇嗎?還不是傀儡一個!”我說群眾干部會支持你。他嘲諷地笑了:“你別看這幾月我在那兒亂踢騰,這是沒觸及別人的痛處,只在那搔癢癢,別人覺得還算舒服,因此沒給你頭臉看。”他吐出一口煙,濃濃的煙霧將他的臉擋在后面,一時使人看不清廬山面目。他苦笑一聲:“我這回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深吸一口煙,然后吐出,煙霧亂了。他說:“這樣一整,誰還敢和我共事,人家會說我這個人不實在,一不留神就拆領導的臺,抬高自己!”說完許久不再說話,煙頭的火光忽明忽暗。回屋后,那夜正好去參加縣里培訓的幾個村干部回來了,一時屋子不夠用,正好我倆的屋里各有一鋪空床,書記和他商量后,我倆的屋子里暫各住進一人。一會兒,他又過來了,讓我到他屋和他一塊兒睡,那兩個村干部住我的屋。他將窗戶洞開,說:“一群土包子,開什么培訓會,盡讓人耍,一屋的臭腳汗味兒!”

這一夜,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睡,長吁短嘆了半宿,抽了不少煙。我跟著也吸了一肚子。

過了一段時間,書記終于還是調走了,原來的鄉長任了書記,組織部門從外鄉選調了一名代鄉長。上任的第一天,鄉里設宴接風,照例是人滿為患,一時交杯換盞,人影綽綽,滿院燈火。書記不知從哪請了幾個民歌手,款待他的新搭檔。絲弦音聲聲入耳,一片歡騰中,兩人攜手,指點江山,激揚人生,發誓要造一番輝煌出來。李良成只喝了一會兒酒,就離開了。我被人所累,一時無法脫身。宴會很晚才散,我回屋睡覺從他窗前經過,他屋里沒開燈,黑咕隆冬的。他忽然叫我。推門進去,見他坐在桌邊抽煙,煙頭忽明忽暗,才發現他一個兒喝悶酒,劈頭就莫名其妙地問我,讀沒讀過馬致遠的詩,并背了一首給我聽:“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我說你想嫂子了,何不回去看看。“她?!”過一會兒,他搖搖頭,又喝掉一杯酒,我勸他別喝了。他卻擺擺手,又獨自斟上了。我不便再說什么,便告辭出來。

半夜里,先是聽他起來小解,然后就聽他“嘔、嘔”地干吐,我起身出屋,見他伏在門檻上一抽一搐,身體劇烈地起伏著,吐得極其艱難。第二天早晨起來,眼睛紅紅的,嗓子沙啞,吩咐做飯的大師傅給他做碗面條送來。眼瞅著眾人吃完一個個都離去了,也沒見面條端過來。便去食堂看,一看,李良成火了。什么時候大師傅已經將火封了,正收拾碗筷。李良成就大聲喝斥大師傅。大師傅說,半天沒見你來,我以為你不吃了!喊聲驚動了大家,眾人紛紛出屋,堵在門口向這里望。李良成覺得非常難堪,一甩碗筷,碗裂成碎片,筷子跳起來,很彈性地擊到玻璃上,轉身憤怒地走了。

新鄉長沒到任前,大師傅常常給李良成開小灶,做好后直接將飯菜送到李良成住的屋里去,我也跟著沒少沾口福。應該說李良成對這個大師傅是不錯的,平日常常將別人送他的一些煙酒送給大師傅。這個大師傅的女兒考中專時,李良成托他教育局的同學沒少給幫忙。

新鄉長一到,三把火一燒,依然故我,仿佛沉潭里落了幾星雨,倏忽間不見了蹤影。李良成經過選舉,雖是鄉長了,但他一直不肯就任,又有了代鄉長,便愈發的不管事了,但也不常回家,身體漸漸地消瘦了下來。有一次他對我說:“回家做什么?煩!倒不如在這里清靜自在。”說完,他似乎覺得有點不妥,又接著說:“主要是回去不好意思,原來在一個單位,現在地位發生了變化,見著熟人不好意思,尤其那些新提拔上來的勢利小人,我就受不了他們那個派頭!”

有時,見他一個人穿了風衣,手插在兜里,在街上走過的樣子,就覺得這街實在是有點配他不上,覺得他真該是另一種地方生活的人,另外一種樣子。

于是,將目光漫開,四面風景便紛紛擾來。罷了農事的田野獨自橫陳,將目光直向某個方向望去,一叢雜樹,幾處人家,四五柱炊煙,二三聲犬吠,雞羊相和,晴天一碧,蒼山依舊。再舉首時,風涌草木,落了夕陽,日月過處,唯見天際。有時就襲上煙云,洇濡一片霞,滿山夕陽。回頭看,院子里又積滿了黃葉,歲月遠去,留一些陳跡在檐前。

這期間,李良成對出去走走的興致全無一絲了,常常一個人一坐到半夜,整天沒有一句話,身體消瘦得很厲害。這時,關于李良成的一些閑言碎語也隨了秋風傳來,一時,有一種黃葉飄零般的阻梗在心頭。聽了,知他老婆正鬧離婚。李良成煙抽得更兇了,一天兩盒。

進了臘月門,落了兩場雪,煙雪茫茫中寒風掠了過來。李良成暗暗做著回城的準備,回城的次數也頻繁了起來。我知他是為回城做最后的努力,便不多言。有一天傍黑,他忽然搭一輛便車興沖沖地回來了。吃過晚飯,月亮很好,他約我出去走走。我倆沿了鄉道緩緩而行,天氣極冷,空氣清冽,吸一口,既純凈又寒冷。積雪映月,疏燈意遠,狺狺狗吠傳來,很有一番詩意,恍如置身于古人的畫境中。李良成舒展了幾下臂膀,環顧四周。他告訴我說,他是回來辦手續取東西的。說完,還唱了一首歌。我才發現李良成唱歌是非常動聽的。進了鄉政府院子時,李良成似乎慢了些步子,回頭望望山村的夜色,很快就回屋去了。

李良成走的時候,鄉里開了歡送會,設宴為他餞行,眾人紛紛攏去,向他敬酒,一杯、二杯、三杯……來者不拒,連喝了三十幾杯,居然沒醉。把鄉干部們一個個震住了,紛紛夸他是真人不露相,是辦大事兒做大官兒的人,此次回城,必將大鵬展翅,前途無量啊!又連著和他干了幾杯。這時,他忽然舉杯,說與大家共飲一杯。一時氣氛熱烈,眾人都很友善。因我也要回城,被幾個平日較熟的人拖住,喝了一肚子酒,醉意朦朧中聽別人說,有幾個平日感念他的老鄉知他要走,帶了些土特產,也來送他。見他正在喝酒,便候在門外的寒風中。有鄉干部告訴他了,他急忙開門迎了出去,一會兒挽著老鄉的手進來,讓座,每人敬一杯酒,老鄉便落了淚,將帶來的東西送與他。李良成不收,老鄉執意要送,推來推去,李良成說,大家的心意我領了,東西請大家帶回去。感動的老鄉連說好人,好人。卻說不出其它的話來,涕淚飄零地離去,東西還是留下了。大家也頗受感動,宴會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溫暖起來,激動人心。宴散時,別人提醒他帶好送他的東西,李良成卻是一副不屑一顧的神情,隨便就送了在場的人。

李良成就這樣走了。

似乎又過了很長時間,有一回,我從他家門前過,忽然有一種去看看他的念頭。推開門,他正在院子里和泥,抹爐子。兩個孩子在他膝前纏來繞去。見我進來,李良成站了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泥。一臉的胡茬,凌亂不堪。想來許久沒有收拾了,這是以前所不曾有過的,一時竟有些呆。

他說:“來了。”

我說:“忙呢?”

他說:“沒事兒,窮忙,屋里去吧。”

李良成洗了手,陪我坐。說了一會兒話,悶頭吸煙,天就慢慢黑下來。暮色落在他的雙肩上,煙罩滿了他的臉,一動,在他的頭頂上亂成一團。他的妻子進來,輕輕附在他耳邊說:“煤也沒有了!”

這時,天就完全黑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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