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雨天最容易招賊。德全和他的兒子桂春在漁塘邊披著蓑衣頂著風雨,終于抓住了一個。那家伙躲在水邊的紫花槐叢中,正準備朝水里下竹卡子,這時一個閃電叫他現了原形。他沒有同伙,只是身邊還有一個麻袋,裝魚用的。
爺倆押著偷魚賊到了漁塘東岸的草廬里,麻袋套住了賊的頭。屋里已經進了水。桂春把松明點上,狹小的水面上洇開暈黃一片。麻袋被取下,德全把偷魚賊耷拉的腦袋扶起來,看了看,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比桂春大不了多少。
問他什么,他什么都不說。桂春氣急,狠狠地蹬了他幾腳,打死你個狗日的,看你說不說?桂春還想再來上一腳,德全攔住了他。
德全說,你得叫他開口,光打沒用。
桂春說,要不我拉泡屎給他吃,看他開不開口。
這個主意德全沒同意。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嚴肅地對賊說,天一亮我就拉你去見官,你這叫人贓俱獲,想賴都賴不掉,這官司你是吃定了。
這么一威嚇,賊就什么都說了。西邊馬家圍子的,小名二狗,十七歲,頭一次就叫逮住了。
就這么簡單?
再問他兩句!
你說說看,用卡子怎么卡魚?
我是聽人家說的。
我管你聽誰說的呢?我是問你,到底怎么卡?你教教我,俺爺們以后不養魚了,也去卡去。
我真的是頭一回干,求爺放了我吧。
接下來爺倆不知怎么辦才好。是拉二狗見官還是把他放了,只有等天亮再說。屋里蚊子極多,桂春“啪啪啪”渾身上下拍了一遍,罵道,娘個逼的叫蚊子吃了。然后走了出來,又罵道,五天五夜了,娘個逼的天還在死下。德全喝斥道,狗日的不準罵老天,指著他吃飯呢。
德全瞅了瞅外面,天快亮了。肚子餓得厲害,于是他叫兒子把二狗綁上,說,我回家弄點吃的來,你睡到西岸去。漁塘西岸還有一間草廬。桂春把二狗綁好,又把麻袋給他套上,說,這樣蚊子就吃不了你啦。
二
這漁塘原本是德全本家兄弟德耀家的,六七畝水面,卻一直荒著,德全就把它拾起來,還跟德耀寫了契,只需年尾給德耀一百斤魚,其他收成都算他的。漁塘東岸靠河,一年到頭都是活水。這河是一條人工河,由于這一帶地勢低洼,常年發水,于是縣府動用了五百個民佚,五十個晝夜挖出了這條河。繞村而過,筆直南下,一直通到松河。德耀家有的是銀子,這大部分的款項都是他出的。
德全有時想,都是一個祖宗生的,為什么德耀成了財主,而他卻一貧如洗?他死去的爹告訴過他,說他爺爺那輩家景還不錯,只恨那先人浪蕩成性,抽大煙、花女人、來局,一次輸掉一百畝地眼皮都不抬。所以他爹臨終前告誡他,一定要勤儉持家,不能再敗下去了。德全苦笑著說,這家還有什么可敗的呢?他爹說,還有那二畝地呢!孰不知,德全已經把那二畝薄地賣掉給他爹買了口薄棺材。見他爹死不瞑目,德全就照實說了。他爹一聽,只好無奈而悲傷地合上了雙眼。
所以德全很看重這個漁塘,他不僅養了魚,還在岸邊種了蕎麥,在泥中栽了藕,在水上放了鴨子。平時除了給德耀家打些短工,他的心都撲在了這個漁塘上。有個道士路過此地,說這是塊寶地,要出貴人。德全把這話記住了。兒子桂春不識字,他的閨女桂香托德耀進城給有錢人家當丫環去了,暫時都看不出什么前景來。但道士說的是好話,所以他記住了,而且記到心里去了。
養漁最怕三樣:魚瘟、偷漁賊和發大水。春上已經用石灰消了毒,水量足而且換水勤,看來魚瘟是發作不了。偷漁賊剛抓了一個,正等著處置。這大水呢,德全早就加固了堤壩,打了木樁,圍了網,預備了蒲包,似乎等大水已經等得很久了。只要這雨下不出他的想像,他都能對付。
德全看著雨點交織的漁塘,感覺水面在漲,堤壩也在朝上漲。他不禁自言自語道,可真是塊寶地呢。
兩年前,徐成仁的兒子文昌娶了房老婆。進了家門,文昌才知道新娘是個癱子。爹娘一直瞞著他。文昌哭著不入洞房,他爹打了他,娘個逼的,就這樣的老子還搭了兩升麥呢。他娘也安慰他說,你看模樣俊著呢,什么都不缺,能生養,除了下不了地,家里活都能干。文昌勉強同意了,把癱子抱上了床。
第二天,文昌卻不見了。他娘問癱子,昨夜圓房了嗎?后者搖搖頭。再問文昌去了哪里,什么時候走的。后者都一概不知,只顧著掉淚。
十多天后,去外地販鹽的德本把文昌捎了回來,不是活的,而是死的,只剩了一顆頭,面已成死灰。逃婚的他大概想到外面闖蕩,結果路上卻遭了劫匪,被抹了頭,身首異處。徐成仁去了二十多里外的小鎮,把文昌那個尸身不全的骨架子尋到,與頭顱合于一處埋到了地里。
文昌一走,家里少了勞力,日子就過得越來越拮據。癱子即使再勤快,也頂不上正常人的一半。徐成仁想把她送回去,娘家人絕然不受,說她是潑出去的水,你們想叫她淌哪兒就淌哪兒吧。
不久后的一天,德全趁著風高月黑,摸到了癱子的床上。癱子也不出聲,德全只感到身下一片白,安靜的白。他就像端坐在了一片白云之上。完事后出門,卻被徐成仁逮個正著。
徐成仁說,你得把她娶回去,你老婆正好死了,不然我這就告你去。
德全說,那么多人來,你偏抓我一個?
徐成仁說,誰叫我逮住你了呢?你這叫強奸民女!
德全說,娘個逼的,你日她那叫什么呢?
徐成仁說,關你屌事,那是我們家里事,你是外人,那就叫強奸,我告你一告一個準。
德全說,你想要挾老子,老子不吃你這套,你想告就告去,隨你便。
兩個人靜靜地僵持在破院子里,只有風聲在耳邊。
徐成仁說,你也不能拍拍腚就走了,她一個癱子什么活都干不了,你得給倆錢。
德全問,多少?
徐成仁說,十文。
德全說,屁。
徐成仁說,五文。
德全說,一根南瓜。
兩人就這么說定了。德全回家取了南瓜給徐成仁,說,你看,比我的屌不知要粗多少倍,夠你們吃兩天的了。
徐成仁拿了南瓜,就要攆德全走。
德全問道,癱子是不是你破的瓜?
徐成仁說,娘個逼的,我的兒媳婦,不是我破,還能叫你來破?
自從換了一根南瓜,徐成仁就一心想叫德全把癱子娶回家。有個道士路過,徐成仁給了他幾文錢,于是那道士手執道塵來到德全面前,八卦了一通,先說他家要出貴人,又說他家陽氣太盛,須采陰,否則將有大劫。到哪里去采?道士拿道塵指了指西北,說,不出五里。剛好癱子的家就在西北方向,且方圓五里沒別的村子。難道那貴人是他和癱子去生?德全把這事說給了癱子聽,癱子又告訴了公公。徐成仁說,沒想到這狗日的真信了,看來是窮瘋掉了。
四
屋里全是水。德全站在門口問癱子,我剛從漁塘回來,找點吃的,家里的東西都吃光了,又生不了火。癱子欠起身子,說,沒吃的。她看著德全身上的蓑衣在滴著水,聲音微弱,但清脆。德全問道,他們都逃到北門去了,要不要我馱你去?癱子說,不去。
于是德全抬腿走人。癱子聽見院子里有水聲,沒過一會兒,看見屋里的水消了下去。她知道門口的陽溝已經被德全疏通了。
其實癱子藏了七、八個燒餅,那是鎮上燒餅店的伙計帶給她的。雨前的一天,小伙計揣著十幾個燒餅興沖沖地找到了癱子,路上掉了幾個他也顧不上去撿。癱子把燒餅收下了,結果小伙計如愿以償,滿足而歸。公婆剛好不在家,癱子就把繩子掛到房梁上,沿著繩子爬上去,把燒餅藏了起來。房梁上除了燒餅,還有幾十文錢。這是她一年多來偷偷攢下來的。文昌死后不久,徐成仁就爬到了癱子的床上。完事后從她身上下來,說,你總不能在我們徐家白吃一輩子,也要干點活,不能就這么廢了,該用的地方還得用起來。見癱子不言語,徐成仁就接著說,看來你同意了,你這也算是自食其力。于是沒多久,四鄉八里的人就都知道這個村有個俊俏的白面癱子,都想來嘗嘗味道。徐家是單門獨戶,既沒家法也沒族規,只要徐成仁不覺得丟臉,那別人就更不覺得了。癱子曾生過一個孩子,徐成仁說,這孩子養不活,說完把它悶死了。就埋在屋門口那棵石榴樹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就像從天上朝下倒一樣,雨點砸起的水窩有如拳頭大。接著一陣狂風襲來,土坯屋子晃了晃。屋子里又進了水,眼看著慢慢朝上漲。
癱子望著屋頂,想起了那幾個燒餅。她沿著繩子爬上去,把燒餅連同那幾十文錢取下來,她想把燒餅帶給德全吃。待雨停歇,癱子把那個洗澡用的大木盆找來,坐了進去。雙手劃撥著水,漂出了院子。她聽到身后“哄”的一聲,土坯屋子倒塌了。
整個村莊淹沒在大水里,分不清哪里是道路哪里是河流了。癱子順水而下,她要把燒餅帶給德全吃。
五
暴雨足足下了兩個時辰,下得屏心靜氣,似乎容不得任何人打擾。末了,一陣狂風襲來,德全就看到漁塘岸邊楊樹的樹稍撲到了地上。見此架勢,德全快叫桂春就地趴下。后者不解其意,德全就立即上前把兒子摁到了地上。桂春嗆了幾口水,責問道,爹你要嗆死我?德全說,剛才那風要把你卷走,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狂風戛然而止,雨也不下了。老天開了開眼,似乎在說,娘個逼的,我也累了,你們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可德全真不知干什么好。就看見雨水順勢涌來,并迅速地積聚,漁塘西岸的堤壩快撐不住了。
正如德全所預料的那樣,大水猛地沖破了堤岸,裂開一個大口子,死命地朝漁塘里灌。德全和桂春就把預備好的裝了泥土和石塊的蒲包往下推,想堵住大口子。結果蒲包跟餃子下鍋一樣,瞬眼就不見了。正忙得不可開交時,就聽桂春講,爹,你快看,東邊也沖破了。于是爺倆就朝東岸奔去,桂春把沖到了河里的網拉直,德全說,你呆子啊,水從下邊跑,你攔上邊有個屌用,還得去西岸堵。
又在西岸忙了半天,德全父子累得坐到了水里。堤岸裂口處不時有魚朝上躥。桂春撿了根漂來的黃瓜,分了一半給他爹。
德全沒吃,問道,那個二狗還在東岸的屋里吧,別給淹死了。
淹死他拉倒,桂春邊嚼黃瓜邊說,誰叫他偷魚的?
德全說,不行,得把他弄出來。
桂春說,沒事的,他有手有腳,自己會出來的。
德全說,你把他綁住了,他怎么出來?
桂春說,我就把他綁在椅子上了。
德全問,那椅子哪?
桂春說,椅子綁在床上了。
德全說,狗日的你這樣綁他,他出來個屁呀他出來!
桂春做了個躬腰的架勢說,他有本事就背著椅子跟床出來唄。
德全不再理會桂春,他站起來,朝東岸游去。草廬里的水已經齊腰深了。德全把二狗身上的麻袋取下,又把繩子解開。后者被救,自然是千恩萬謝。
兩個人跟魚一樣又游到了西岸。二狗看著沖垮的堤岸,感覺就像是他沖垮的一樣,一臉愧疚。桂春突然叫道,爹你看,鴨子游到河里去了。他起身想去東岸攔。德全說,別去了,它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桂春就沒動,他安慰爹說,說不定咱塘里的魚不但沒跑,河里的魚還會進來不少呢。德全罵道,你懂個屁,這魚是順水下,一條跑了就全都跑了。二狗點點頭,表示同意。
德全拍著二狗的肩膀,苦笑了一下,問道,你有什么辦法嗎?
二狗搖搖頭,說,這么大的水,誰也沒有辦法。
三個人站在水里。太陽已經出來了,照得他們感覺上身溫暖,下身清涼。天上大朵的云塊飄過來,又飄了過去,悠然且白得耀眼。
二狗突然問了德全一句,你是不是叫德全?
德全說,怎么啦?
二狗說,剛剛有個女的在河里叫你,你沒聽見?
德全問桂春,你聽見了嗎?
桂春說,我沒聽見。
德全看了看東岸的河,說,我也沒聽見,她在哪?
二狗說,那女的坐在一個木盆里,水流得急,已經漂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