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的時候,一束陽光正好穿過門縫照在臉上。在這一年到頭都曬不上幾天太陽的小屋里,這束陽光格外珍貴。我閉起眼睛,抓緊時間享受著陽光片刻的溫暖,朦朦朧朧感到的是一片微紅的金黃色。
出門看見房東老太婆的大兒媳婦去倒尿盆,白色仿絲睡裙下面的紅色內褲很是鮮艷。她邊走邊朝天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半睜著眼睛,整個人似乎還在睡眠中,胡亂纏在腦袋上的頭發一晃一晃??匆娢艺驹陂T口,她微微扭過頭夾了我一眼,厚而紫紅的嘴唇緊抿著。我吸了吸鼻子把門關上跟在她后面出了大門。對于我這個快三個月沒交房租的房客,她已經處在忍耐的極限了。他們全家人對我都是白眼相向,無奈我的財政是只出不進,也只能硬著頭皮在他們極度不滿的目光里走來走去。
今天又要去一家公司面試。結果和預想中一樣,“好的,回去等我們的消息吧”。我在出門的時候甚至還把地上的一團廢紙撿起來放進垃圾筐里——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安排好的。幾個月下來我已經彈盡糧絕了,在路邊喝了一碗豆腐腦后,我搖晃著準備回我的小屋去。
我拐進院子就看見我的全部家當被胡亂的堆在地上,大學畢業時舍友送的鬧鐘扔在水泥地上。一個小販正往我的小黑屋子里搬東西,房東老太婆全家站在那堆東西后面看著我,旁邊一米八五虎背熊腰的女婿雙手抱在胸前虎視眈眈,大光頭閃閃發亮。大兒媳婦還是早上的打扮,紅內褲在飄逸的睡裙下面毫不留情的刺激著我的視覺感官。我蹲下來把那個鬧鐘和幾本書還有幾件衣服裝進背包——其實我也沒有什么東西可拿——等等,我的那個盒子呢?我的所有證件包括大學畢業證和幾個獲獎證明,甚至連身份證和最后的幾十塊錢也在里面,都不見了。我把那堆東西翻了又翻還是沒有找到,就站起來問他們,我的東西是不是全在這?!安恢?,小孩子亂跑,不小心拿了也說不定。”我忽然很氣憤說你們怎么能這樣,這些是我的東西,趕我走也不能這樣。她老公一把把我推開幾步說:“幾個月沒交房租還他媽在這啰嗦!”大光頭的臉上殺氣騰騰,和他對視了兩秒鐘之后我只能咬咬牙深吸一口氣繼續蹲下裝東西。走出門的時候看見紅內褲的自行車支在門外沒鎖,就順手推過來騎著出了小巷,陽光在地上投一下片片的樹影,車子零件之間“咔嗒咔嗒”的響著,我使勁蹬車,每次呼吸都是顫抖著的,風吹過耳邊,呼呼地響。
肚子里的一陣翻騰告訴我那碗豆腐腦已經消化殆盡了。我必須為吃飯的問題思考一下,可是我現在能做什么呢——連身份證都沒有了。
我騎著車游蕩在城市的街道上,思考著能為一碗飯做些什么。在經過一家飯店門口的時候,看到大紅的紙上寫著“誠聘大堂經理、服務員、配菜師、傳菜生,待遇面議。”我在門口猶豫一會,走進大廳。
桌子對面的人問我有沒有過餐飲業的從業經歷,或者會做什么,比如管理或烹飪。我說不會。他說那你只好做傳菜生了,我說我就是想做這個。他說做餐飲這一行很累,工作量大且時間長。特別是在客人面前服務的,面對客人的問題和刁難要有良好的處理能力,并且很多情況下報酬不會很高,你考慮好了嗎。我說好了好了,考慮好了。他笑了,說:“我還沒說工資呢,一個月六百,另外全勤獎金二十,我們的員工宿舍滿了,所以會有三十元的住宿補助?!蔽疫B忙說好的好的。他笑了笑說好,我們需要你的身份證作抵押。我傻了,不知道還要這個,說:“大哥,我的身份證不見了,可不可以先……”他打斷說這個不行,我們是正規經營員工統一管理,上面也會來檢查,所以沒辦法通融。我愣了幾秒鐘,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出了門,太陽剛過頭頂,夏天尾巴上的太陽也很有威力,馬路對面一輛黑色轎車開過時囂張的把陽光反射到我眼睛里。我木然的站在街道上,周圍都是匆匆走過的人。真不知道他們急急忙忙的都去干什么,我自嘲的想。洪流一樣的人群里,我就像一拯土,隨時都會被湮沒。
我繼續穿梭在城市里,尋找一個可以使我不這么悠閑的地方。有時候倒不是店主不愿意收我,而是因為我沒有任何證件抵押,實在是一件讓人沒有安全感的事,萬一哪天卷了貴重物品跑了怎么辦。
我繼續毫無目的地游蕩著,迎面而來的陽光分外刺眼,有些頭暈目眩,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有規律的喘氣還是在呼吸,蹬車的動作已經是無意識的機械化了。有一家火鍋店的落地玻璃窗上貼著招聘廣告,我并沒有多少驚喜,但還是走進去。一個身材高挑的女人坐在門口,整潔的黑色西服胸前一朵別致的胸花,桌上的牌子寫著大堂經理。最后還是一樣卡在證件問題上,她說按照規定必須要有身份證做抵押的。我忽然覺得很委屈很無助很氣憤,說:“我沒錢了被房東趕出來,證件找不到,早上只吃了一碗豆腐腦,已經轉了一天了……”我發現自己有點激動了,鼻子酸酸的,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我使勁的吸了吸鼻子看看外面又看看她,她手指輕輕在桌上敲著,瞅了瞅天花板說:“工資五百五,其他的加起來是六百?!比缓鬀_里面喊了一句:“小孫——”很快,一個比我矮半頭的年輕人不知道在里面干脆的應了一聲,麻利的跑了過來,“帶他去找一件工服,熟悉一下環境,馬上就去上班吧?!?/p>
從更衣間走出來時我換上了一個黃線鑲邊的大紅短袖,這時經理在大廳那邊喊:“上班了。”小孫站在經理身邊,胸前多了一個小牌子,領班。經理說:“今天來了一個新員工,大家歡迎?!辈ь^鼓掌,這時才有人發現我,都紛紛打量我。經理指著一個人說:“路坤,你先帶他?!?/p>
我跟著路坤,他扔給我一個拖把,我們一共四個傳菜生,負責拖地,服務員整理桌子和餐具。小孫則笑嘻嘻的拿著個蒼蠅拍到處晃著打蒼蠅,經過一個女服務員的時候漫不經心地抓了一把她的屁股,那個女服務員馬上跳起來給了他一拳,細聲細氣的說:“滾一邊去!”他也不惱,又伸手去拍拍那女生的頭,笑嘻嘻的晃到一邊去了,而其他人好像都習以為常了,各忙各的。
我拿著菜單邊看邊走進操作間,一個比我矮一頭的小廚子嚼著口香糖喊:“你看什么看,拿過來。”我連忙把單子遞過去,他扯過去瞄了一眼說去抓一些水晶粉,另一只手在鼻子上蹭了蹭又在黑油油的衣襟上蹭幾下。泡水晶粉的盆邊散落著不少的老鼠屎,盆里也有幾顆,我念聲阿彌陀佛抓了一把端過去,他把一捆空心菜切了扔進籃子,指著盤子說抓那么多干嘛,你家錢多啊,又捏了幾個雞蛋打在一個小盆里,伸手進去抓了幾抓倒進鍋里炒起來。
我小心翼翼的端著托盤走到桌子前,一個瘦瘦的服務員瞟了我一眼說:“放那邊。”又馬上轉過頭寫單子。她額前細細的劉海垂下來,被空調風吹的微微擺動著,眼睛不時迅速的眨一下。
終于撐到下班,腿已經徹底僵硬,腳底更是痛苦萬分。和大家一起排隊打飯吃晚飯時,令我有些詫異的是經理也在我前面排隊,打到飯后還和幾個女服務員湊在一起交換各自碗里不喜歡吃的菜。輪到我了,好大的一口鍋,厚厚的辣椒油里面紅的綠的白的花的什么都有,菜花芹菜西蘭花豆腐蘑菇粉條蘿卜丸子青菜白菜幫子都齊了。打飯的師傅舀了一大勺這燴菜往我碗里一摔,說趕緊趕緊下一個。一條剛出鍋的粉條被甩在我的大拇指上,我強忍著把碗扔掉的沖動,用筷子把它撥回去,我得保住我這來之不易的一碗飯。
一群人圍著一個大桌子都往嘴里扒飯,路坤一手夾著煙一手端著碗在我旁邊坐下問:“都還習慣吧。”我說還好,就是站不慣。他抽了一口煙說:“嗯,正常,三天以后就好了?!遍T迎小姐嘴里咬著一口饅頭邊嚼邊問我:“喂,那個,你以前在哪里干活?!蔽野岩粔K燙舌頭的豆腐咽下去說:“大學剛畢業?!币蝗θ硕继痤^看著我,目光里的肅然起敬讓我很尷尬,那個瘦瘦的女服務員就坐在對面偏右的地方,也和其他人一樣看著我,又馬上低下頭去吃自己的燴菜,劉海齊齊的垂下來。我問路坤廚房哪來這么多菜給我們做,他說:“哦,這個啊,給客人送上去的菜的下腳料和客人沒吃完的菜里面比較完好的,就是這些了,別計較啊,其實都差不多的?!?/p>
我愣了半秒說當然當然,低頭看著碗里一個冒出尖的白菜幫子,繼續狼吞虎咽。
“菜來啦——”小孫托著三個盤子笑嘻嘻的走過來說:“今天真不賴,有這么幾盤好東西,都沒怎么動過。”放到桌子上一看,一盤油炸海蝦,一盤粉條炒肉末,一盤涼拌耳絲。十幾雙筷子馬上湊上去,路坤趕緊扔掉手里的煙頭也加入其中,不遠的地方幾個客人結賬后東倒西歪地走出門?!昂髲N的胖子怎么做的,這蝦這么咸——”“這個粉條還不錯。”“蝦這么小,全是皮兒,朱師真會撿便宜?!薄耙怯星疤炷敲匆槐P爆炒雞丁就好了?!弊炖锾羧龗牡恼f著,筷子卻都沒停過。我看著他們,把手里的半個饅頭捏了捏,吸了一口粉條,辣椒油嗆得我猛咳嗽,眼里咳出了淚花。
換完衣服走出火鍋店的大門,我忽然想到一個一直被我忽略了的嚴重問題,晚上我該睡在哪。現在已經是晚上快十一點了,服務員們都搭伙回去了,我站在店門口,茫然四顧,對面酒吧的霓虹燈無聲的閃爍著,涼風吹過來,有點冷。一個輕輕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你……還不回去?”我一轉身,一雙映著彩色霓虹燈的眼睛正看著我,眼睛上方的劉海在風中飄揚。“我……我……沒地方去了”,又馬上補充道:“今天被房東趕出來了?!薄芭丁彼f“那你準備去哪?”我一攤手,苦笑。心想實在不行也只能去十字路口的地下通道里過夜了。她輕輕說:“嗯……去我那里,你……不介意吧?!蔽乙徽?,“嗯?”“你不愿意?”“哪里不愿意,只是你可能會很不方便吧,我一個男的……”“沒事,不然你睡哪?”黑暗中我一下子感覺臉上燙燙的,估計她也一樣吧?!班牛俏胰ネ栖囎印!薄班拧!?/p>
我在路燈橘黃的燈光下找到那輛靠在欄桿上的破車。我猜一定是大光頭用這家伙帶她的紅內褲老婆的時后座被她壓掉了,坐墊后面是光禿禿的后輪護圈。兩個人都沒話可說,在亮一段暗一段的路燈下默默走著,這期間我偷偷看過她,微微低著頭,靜靜地走在我旁邊?!澳阍谶@里做了多久了?”“快半年了吧?!蔽艺谙虢酉聛碚f什么,她問我:“你的車子怎么是女式的,還這么破。”我笑笑說:“這是今天從房東家里出來時順來的?!薄澳闶谴髮W生,怎么還偷人家東西?!蔽艺f:“他們趕我出來倒沒什么,關鍵是把我的東西亂扔,害我把畢業證身份證還有最后一點錢什么的都弄沒了,我也小小報復他們一下,不過分吧?”“嗯……不知道,也許吧?!本瓦@樣,我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往她租住的地方走去,有些冷颼颼的晚風迎面吹著。
我一邊打量她簡潔的小屋一邊把背包放在靠墻的地上。她彎腰從墻角的箱子里抱出一床被子看著我,“你……”我馬上接過來說:“我睡地上。”她一攏耳邊的頭發,看著我眨眨眼說:“那你還想睡哪?”說完輕輕地笑了。我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轉身把被子鋪在地上,又從包里取出鬧鐘擺在被角。她把床上面的布簾子放下來,躲了進去,說:“關燈吧,在你腳邊。”我關了燈和衣躺在軟軟的被子上,身上說不出的輕松。外面霓虹燈一閃一閃的光照進來,有隱隱約約的歌聲,我還想和她再聊幾句的,可是經過這一天的勞累,很快就沉睡過去了。
第二天鬧鐘叫醒我時還以為自己在小黑屋里,以至于還在詫異我的黑屋子怎么會有如此明媚的陽光照進來。房間里空蕩蕩的,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出門了,我坐在地板上,籠罩在微紅的晨光里,窗外清晨的太陽像往常一樣注視著這個城市,人們在它的目光下開始了新的奔波。我終于能如愿以償地混在早上匆匆的人群中趕往自己的一個目的地了。人就是這么卑微。
我來到店里,小孫還是那副笑嘻嘻的嘴臉,走過來說瞧你那破車子,連后座都沒有,中午給你弄弄,又扔給我一包煙:“別老讓人家給你發煙?!?/p>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和他從后院一個沒人要的舊車子上拆了一個后座,坐在太陽下邊裝邊聊,我說你出來做事好幾年了吧,他鼻子里一哼,“十五歲初中上一半就一個人出來闖,汽修店當學徒,飯店里端盤子,工地上扛水泥,鋪柏油路,十年下來沒點能耐就真是二百五了??杆嗄菚强桌锒加薪Y塊的水泥渣子,還有那修路的,他媽的三伏天穿著布鞋在剛出鍋爐鋪好的柏油路面上走,腳底全燙出血泡,奶奶的干那活真是得甩下層皮來?!闭f著掏出包煙來兩個人點上,太陽就在頭頂看著。
晚上下班后我和路坤值班收拾餐桌,有一盤幾乎沒動過的醋溜白菜,路坤馬上眼睛一亮把煙叼在嘴里瞇著眼吩咐我:“這盤菜留著,我去看看還有沒有,你先弄這里?!?/p>
我正準備去碗柜取碗打飯,門迎說:“跑什么,有人都已經給你弄好了?!蔽也虐l現我的位置上已經有了一碗菜和兩個饅頭,又有人說:“我們小燕幫你打飯還不謝謝人家。”我一愣,她正坐在那個服務員旁邊,微微低著頭,臉上紅撲撲的,我說謝謝啊。一圈人哄地笑開了,那個服務員笑著說:“你就這么謝人家的呀。”大家又是一陣笑,她的臉已經通紅,一邊笑一邊用手肘頂旁邊起哄的人,低頭用筷子撥弄碗里的菜。我坐下來看著這有說有笑的一桌人,也跟著一起笑起來,伸出筷子和他們搶那兩盤菜。
下班后我們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說謝謝你幫我打飯,她把一縷頭發輕輕攏到耳后說:“沒事,不然等你去的時候就沒有了。”“晚上有些冷,上車吧?!?/p>
她的手輕輕摟在我腰上,感覺癢癢的,我使勁穩住車把不讓車子傾斜。迎面吹來的風還是冷颼颼的,可是我手心和后背都已經冒出汗了。不知不覺中車速已經加快,耳邊甚至有了冷風掠過輕微的呼嘯聲,路筆直地延伸下去,兩邊的路燈和都市繁華虛無的大霓虹燈安靜的閃爍著,川流的人們依然像白天一樣涌向各個路口,來來去去的汽車匆匆在夜色里留下一道道光斑,我們就像穿梭在一個虛幻的世界里。我腰上一緊,低頭一看兩只手都摟在我腰上,她的頭輕輕靠在了我背上,暖暖的。車子繼續向前飛馳,燈火繼續向后移動,冷風繼續吹著,路還是在延伸著,整個世界就像靜止了,就像只剩下這車和這兩個人,我甚至覺得閉上眼睛也不會撞上其它東西,我希望就這樣一直下去。
一天下午,來了三個穿制服的人說檢查衛生,經理馬上前去和帶頭的中年婦女搭話,同時給小孫使個眼色。小孫馬上趁著他們說話的時候,指揮后廚的人收拾東西。領頭的燙著卷發,臉上貼了不知道多少化妝品,跟凝固的豬油一樣,真的是膚如凝脂,兩個眼袋快趕上眼睛的大小了。她一邊走,眼睛一邊掃視周圍,不知道要找什么茬兒。最后走到一排湯壺跟前,揭開最角落一個湯壺的蓋子聞聞又仔細看看,說:“你們的衛生做的還不夠好啊,這湯壺里還有殘留的湯,都長毛了,喏喏,你看看?!闭f著把湯壺伸到經理面前給她看,經理躲開就快貼到臉上的壺蓋點點頭說:“嗯嗯,是我們工作的疏忽?!币贿叺男O拿起湯壺準備去洗,被她擋住說:“哎,別動,早干什么去了,我剛才還看見你們的操作間里有老鼠屎,這些都是嚴重衛生問題,是對顧客的不負責任吶!”又轉過頭對身后的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說,“小王,記在表上。”女孩正準備寫,經理立刻擋住對中年婦女陪笑說:“哎呀,您何必呢?我們老板和您還有你們李局長都是老熟人了,您看,這——”她打斷經理的話:“熟人是熟人,不過公事可得公辦,我最近帶著個大學生,才剛畢業,我得給年輕人做榜樣,不能帶壞了小孩子,你說是不是?”經理訕笑,“是……是!”女孩看看他們倆,遲疑著在本子上寫記錄。
晚飯的時候,火鍋店老板來了,先和廚師長吩咐了幾句就去找經理,在門口單手叉腰敲著桌子跟經理說話,經理做的最多的動作還是點頭。老板走后,后廚馬上忙做一團,廚師長親自上陣,又是鮑魚又是大閘蟹做了滿滿一桌擺在店里最好的包廂里。
晚上十點多的時候,老板和一幫人才從包廂里走出來,那個女大學生居然也在其中,跟在紅光滿面的督察大媽身后。老板熱情地笑著和一個挺著大肚子的中年人有說有笑,兩人臉上都是彤云萬里,老板還指著女大學生對他說:“李局長啊,你們單位可是后繼有人喲,你可要好好培養哪。”大肚子擺擺手:“唉,我也就只能再發揮一兩年余熱了,不行嘍?!?/p>
包廂里狼藉一片,四個傳菜生全部進去打掃收拾,路坤一進門就把桌上一個打火機和一包沒抽完的中華煙揣進兜里;小孫叫了兩個服務員過來把一摞盤子送進廚房,自己挑了幾盤比較完好的菜送到我們吃飯的桌上。啤酒瓶散了一地,窗臺還擺著一排白酒的空瓶子,全都是些國窖茅臺。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后面搬運大塊的冷凍牛肉,小孫把我叫到店門口讓我掛一個牌子。我接過一看,衛生AAA餐飲名店。掛好的黃銅牌子熠熠生輝,和早晨的太陽交相輝映。
算起來我在火鍋店里落腳也一個月了,已經完全習慣了這里的生活,每天早上按時上班,晚上和大家在一個桌子吃飯,然后帶著小燕回去。習慣了店里每天饅頭咸菜的早飯,習慣了和小孫抽著幾塊錢一包的便宜煙訴說各自的經歷,習慣了每天10個小時的站姿,習慣了從沒有變過的麻辣燴菜,習慣了吃客人的剩菜,習慣了每天回去的時候小燕坐在破三槍后面輕輕摟著我。
這兩天將有一次大規模全方位的檢查,得到內部消息的老板囑咐經理好好準備一下。店里也進行了大整頓,廚子們都換上了白凈的新工作服,泡水晶粉的盆里第一次沒有了老鼠屎,廁所里點上了熏香,所有角落都打掃的干干凈凈。我在給大落地窗換窗簾的時候小孫告訴我,今天就是我干的最后一天了,因為我沒有押在店里的有效證件,屬于非法從業人員。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表達什么,對小孫說我先把簾子掛好,他拍拍我肩膀說:“放心吧,工錢不會少你的?!?/p>
整個上午,我都像夢游一樣不在狀態,心里空空地,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太陽落下后又升起的第二天,腦子里只有三個字:怎么辦?我該怎樣面對每天早上急匆匆的人流,怎樣面對不經意間已西斜的太陽,怎樣面對即將被白白消耗掉的一碗飯,怎樣面對晚上愈來愈冷的風,怎樣面對畢業時我刻在宿舍墻上的那句“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p>
我再一次被這個世界排除在外。
我想我必須得妥協了,帶著我只身來到這個城市時背囊里的夢,向這個世界舉手投降。
中午下班休息的時間,我去外面撥通了家里的電話,媽媽在那頭問我吃得好不好,被子厚不厚,生活習慣不習慣,工作累不累。我說很好都很好,就是想回家看看你們。說著說著媽媽在那頭哽咽起來,我輕輕的吸著鼻子。
我從小孫那里領了工錢,又向經理請了半天假去火車站買好回家的票。晚上的飯桌上,大家還是像以往一樣說笑;下班回去的路上,小燕還是像以往一樣輕輕摟著我,頭靠在我背上。
屋子里很安靜,外面的歌聲飄進來,鬧鐘秒針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清晰。小燕的床里亮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下床輕輕躺在我旁邊,我從背包里取出兩張紙,一張給她,借著鬧鐘夜光表盤的微光寫下我的聯系方式,再把她寫好的那張紙疊好放進背包,然后把她攬在懷里,發絲間淡淡的清香幽然而至。
火車上,我對面是一個瘦瘦的大男孩。相比于別人一上車就和旁邊毫不相識的人聊天打牌,我們倆在發車幾個小時后才慢慢交談起來。他問我去哪,我說去x城,回家。他說我也去x城,大學剛畢業,聽說那邊工作比較好找。我說那邊有沒有你的同學或者親戚,他說沒有,怕什么。我剝開一個橘子遞給他一半說,祝你好運!
火車奔馳在不知道是哪里的荒野上,那個大學生趴在我對面睡著了,我起身來到車廂吸煙處點了一支煙,望著外面黑漆漆的世界?;疖囉泄澴嗟妮p微搖晃著,把我們倆帶向x城。
欄目責編 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