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我是河里撈的,于是我天天盼著漲水,好拿著笊籬去河里撈妹妹。可是沒等我撈,一覺醒來,妹妹就躺在炕上了。我從鍋臺上拿了笊籬,嚷嚷著為什么撈妹妹的時候不叫我,就向河邊跑去了。
河在村子南面,村里人都叫它南河,南河從一個名叫洛源的小鎮(zhèn)上發(fā)源,外面人都叫它洛河。村子背靠著陽虛山,面向著南山,山的下面就是南河。一層薄霧輕輕地浮在河面上,如同一層薄薄的紗帳,飄飄渺渺,如絲如縷,像在還原著夢境,等我頭也不回地沖進(jìn)夢境的時候,夢卻一下子醒了。河水順著凸凹不平的河床起起伏伏地流著,發(fā)出潺潺的聲音,激起四散的漣漪,陽光撤在上面,泛著鱗鱗的光芒。河灘上躺著的鵝卵石,睡了整整一夜,養(yǎng)足了精神,白白亮亮的,像小孩剛睜開的眼睛。河兩岸的青蒿,和我比高似地又長高了一截,盈盈的露珠掛在枝椏上,像閃爍著的珍珠一樣,閉上眼,似乎能夠聽見珍珠掉到水里那清脆的聲響。水鳥們比嗓子似的,你一聲,我一聲,叫個不停。魚兒在水里暢快地游著,等我把笊籬往里一伸,就四下散開了……我癡癡地望著流動的河水,希望有個娃娃被人們撈漏了,順著河水飄下來,好讓我撈個正著。
我埋怨著說河水沒漲。母親坐在炕上對我說:就在你夢見漲水的時候,河水就漲了,撈了妹妹之后,河水就下去了。
我是做了夢,確實夢見河水漲了,自從第一次聽人說撈娃娃這事兒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做這個夢。我夢見水里面滿是光溜溜的娃娃,像魚兒一樣游來游去,岸上的人拿著笊籬撈,撈上了就抱在懷里往家跑……
我確信妹妹是撈的,因為我去了嬸嬸家,嬸嬸家也有了個胖小子,嬸嬸說是和我媽結(jié)伴兒撈的。我看著妹妹,老想從妹妹身上看出魚的模樣來。妹妹喜歡水,離了奶水一會兒就哭了,這點(diǎn)像魚。妹妹愛尿,每天晚上都把褥子尿得濕漉漉的,這點(diǎn)也像魚。后來,我逐漸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也有好多和魚一樣的地方。我很喜歡水,一到夏天就有了跳進(jìn)水里的沖動,在水里面暢游一番之后,渾身都是勁兒。我甚至覺得自己不應(yīng)該長在岸上,應(yīng)該長在水里。我可憐住在塬上的表弟,自從撈出來上了塬之后,喝的就是澇池水,再也沒有喝過甘甜的河水了,更別提在河里面游來游去了。
母親說我像鯉魚兒一樣,滑溜溜的,抓不住了。我不喜歡母親把我攥在手里的感覺,老想四處游蕩,游著游著就長大了。
長大之后,我親眼目睹了漲水的景況。河水吼叫著就沖下來了,全村人冒著雨挑著籮筐往后山跑。黃泥水翻滾著,像燒開了的粥,溢出河槽,漫過莊稼地,徑直從村道里流了過去。我睜大了眼睛,想看會不會有小孩從上面游下來,可我看見的卻是被黃泥粥煮著的雞鴨和家畜,煮著煮著就不見了。我想去粥里撈我的小白兔,可母親緊緊地把我摟在懷里,使的那股子勁兒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看見玉米把梢子伸出水面,一只只手一樣地?fù)u晃著,像是在求救。我聽見水吼聲的后面滿是哭聲,哭聲里面喊著人的名字,凄凄慘慘的,讓人心底發(fā)涼。我不想在黃泥粥里面看見煮著的人,特別是光溜溜的娃娃了。然而,等水退了之后,那些沒能及時逃離的人們,一個個都是赤條條的,像莊稼地里的死魚一樣,躺在爛泥上。
我不再喊撈娃娃了,我開始害怕南河發(fā)怒的樣子,我害怕它扭動身子把黃泥粥溢出來,我更害怕夜里聽見的那種水吼的聲音,我不想讓水把我也剝得光光的,扔在河灘的爛泥上。我對著南河說,你趕緊流吧,流走了就別再回來。
南河不理我,該怎么流還怎么流,從目落的地方來,流到日出的地方去,一天天地流著。人們把毀掉的房子重新建起來,弄得個個像土人兒似的,跑到河里洗,把剛開始變清的河水又給變黃了。我怕那種顏色,我希望它趕緊流走,可黃水流走了,清水又流了下來。我懷疑是東升西落的太陽把水帶回來的,太陽好像被什么東西牽著,像水車那樣,呼啦一下在空里轉(zhuǎn)半圈,一天就過去了,水就被從東邊倒到了西邊。我不希望太陽再這么周而復(fù)始地搬運(yùn)了,然而太陽不見了,天卻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幾天不見太陽,河水又變黃了,河水一變黃,我就開始盼著太陽快點(diǎn)兒出來,陽光一照,河水又開始清亮了。
我盼望著河水別回來,水流走了就真的沒回來。那年,太陽還那樣呼啦一圈呼啦一圈地轉(zhuǎn)著,可河里的水卻日漸少了。天越來越熱,熱得人們把汗都流干了,可太陽再熱也沒有掉下一滴汗水。
河水很快就干了,魚兒在巴掌大的水潭里張大了嘴喝水,喝不著水的魚兒把藍(lán)天幻想成了一望無際的海洋,使勁兒往上竄,蹦著蹦著就連同河床一塊兒靜止了。等河床徹底干透了,河從岸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開始褪色。先是莊稼地,玉米葉子開始蜷縮著扭成繩狀,接著就褪去了綠妝,變成了黃白色。河岸上的青蒿,還是那樣直直地站著,從根底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上黃,最后變成了黃紅色。河床上的水苔,從停止飄動那時起,就緊貼著石頭,從外邊開始一點(diǎn)一點(diǎn)變白,最終裹著石頭變成了和石頭一樣的顏色,在太陽的地下煞白煞白的。干透了的河床,一窩窩干透了的魚蝦,散發(fā)著難聞的腥臭味兒。水鳥們再也沒有力氣比鳴了,在低洼的地方長著嘴巴傻傻地站著,像是要將整個河床喝進(jìn)去。人們排著長隊在河灘低洼處淘水,舀出一勺一勺黃泥湯,連澄都舍不得澄就倒進(jìn)鍋里做飯吃。和著泥沙的水,吃得人一張嘴就滿是泥腥,加上干澀的風(fēng)揚(yáng)起的灰塵,滿鼻子都是土腥味兒。
我開始盼著南河能流回來,水越大越好,最好把我也淹在里面,好讓我這塊兒干透了的海綿吸足水分。我的期盼不光代表全村的人,還代表那些站在河床上發(fā)呆的水鳥,更代表著變成魚干的魚兒。我冒著烈日在河床上走來走去,總希望水從身后嘩啦啦流下來,漫過我的腳踝,漫過我的膝蓋,徑直從我的頭上漫過去……
盼著盼著河就流回來了,太陽閉著眼睛把水往地上倒,水倒在地上發(fā)出嘶嘶的響聲,像是倒在了燒紅的鐵板上。那場雨像盆子潑一樣,嘩嘩地倒著,一會兒地上的水就淌開了。我呆在雨地里不愿出來,張大了嘴像魚兒一樣吐納。
一場雨之后,南河的水就嘩啦啦地流開了。人們紛紛跑到岸上看河,黃泥水漫過干涸的河床,沖走了滿鼻子的土腥味兒,沖走了滿河床的腥臭味兒,沖走了黃白色的色調(diào),還原了一望無際的綠,還原了大地的清香。
河里面開始有魚了。人們說“萬年草,千年魚”,只要有了水,魚兒就很快就會游起來。我看著魚兒在水里面暢游,又脫光了衣服跳進(jìn)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