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嘗試著把一切原本得于自然的恩惠重新整理,并試圖把其中一些逐漸有了琥珀般光澤的記憶在適當的時候交付于原處。譬如把一些從生活中像削果皮般單獨割離出來的片段,我要把它們歸還給那些事件的整體,讓它們在本來的位置上平靜地安放。由此,它們終會在我心里脫離突兀、偏激,或被過分放大而失卻本真。但是,有一部分記憶或正在產生的記憶是不斷更新著的,且始終有著令人舒適的形狀和味道,如果一定要把這部分也回還給它的來處,我選擇儲蓄。把所有從月光得來的幸福與安靜定期交給月亮,讓它替我一點一點的積累起來,最終,當我把一切交付于土地時,還能和月亮或月光清點或聊聊這些積蓄。
我們這兒的老人常常念叨一個謎語。初一生,初二長,十五亮堂堂。月亮像是一粒能夠循環不死的種子,在天空的溫床上籍著云彩的保護而再次等待,醞釀,發芽,抽苗,周而復始地開出一朵朵圓滿的花后再次凋謝。說起這個謎語時,老人們語氣中總帶著喜悅和淘氣,謎底早已泄露,但他們還是這樣又一次對孩子們說起,仿佛說到一個常常回來探望自己的閨女的好。
也曾有一個喜歡簫的少年說,每到月圓之時,他抬頭,便一定會想到他喜歡的那個女子。少年有著俊朗的身形與稚氣的面龐。他總在空寂的畫室中調試吹奏起不知名的簫曲,畫室復而更加空寂與孤獨。那綿延低沉的的簫聲像早春時細密的雨絲。初生的月亮在這雨絲中微閉了雙眼,眼睛上濃密的睫毛被濡濕。
多么接近童話的敘述。直至多年后,吹簫的少年或許早已忘卻這個關于月亮的許諾。我會在每個月圓之夜,抬起頭,想起你。年少的純潔與刻意的深沉,組成了這句夜露般輕盈而又凝重的詩句。閉上眼,能聽到詩句內部清澈的撞擊聲。這種聲響,如果那個少年也曾用心去聆聽,想必,他也會在爾今沉冗的生活中覺察到暫時的清涼——那時,接受他許諾的月亮一定是薄荷味的。
夜晚有許多時間可以用來體味人與月亮的關系。親昵的接納或冷靜的勸誡,溫柔的貼近或高傲的遠離。月亮是每個人最忠實的朋友,或者,是最美好的情人。一直以來,得以長久陪伴在自己身邊、陪伴在每個人身邊的原來是它。它總含情脈脈地與你對視,接納你從塵世之中向它訴說的目光,再把目光凈化了交還于你。也從不嫌棄我們的臟或愚蠢。有時,它還會充當導演,讓人在月光中順從地去完成一場場情感豐富的既定的表演。
有從異地深夜返回的那樣一個夜晚。車上三人皆沉默不語,只兩邊的大山洶涌著,合力排擠出一條生僻仄狹的道路。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車子一繞,山頂上突地就出現了一輪顫巍巍,艷光瀲瀲的滿月,似乎剛剛從大山之間被分娩出來一般。而那些大山終于全部安靜了,只沉穩如鋼鐵材質的剪影般蹲踞。正在此刻,天意一般,車子壞在路邊。更確切地說,是被挽留在一個山谷間,一條汩汩流淌泛著月輝的溪水旁,一片蛙鳴蟲奏的樂章里,一潭盛在山谷內把溪邊田地映照得如同臨晨般光亮的月光中。
車上三人都下了車,一人在流水聲和蛙鳴蟲奏中修車。兩人站在田埂邊等待。月亮離黝黑的大山高了一些。又高了一些。蟲聲啾啾和著蛙聲如鼓,一片片皂莢般飄飛入耳,清洗著頭腦中的昏沉與困倦。那一刻,所有一切,包括人,包括機緣,全部為月而生。潮濕的土畦,清揚的蛙鳴,顫抖的蟲唱,微涼的夜風。它們與月亮合力營造了怎樣的一個與世隔絕的場景,我們不僅有幸成了演員,且身心皆獲得了這般加倍的犒賞。
后來,車子終于啟程,月亮仍在頭頂脈脈注視。沿途,見到趁著月光捕魚的人,這也是多么令人羨慕的事。
又一夜,臘月十六,滿月。低處的月光被建筑物們分割得零零碎碎,便與朋友相約去山頂看月。山頂上有平坦的田地,安靜而寒冷。那晚的月亮多圓啊,像一顆懸掛天際的露珠,露珠里隱約一些陰影,像我與朋友所經歷過的那些灰暗的往事。在這樣的月亮下,遠遠近近的山都籠罩在冰涼的銀色之中。近處的溝溝壑壑在月光下清楚地顯現。山背陰處有積雪,像鍛造月亮時撤落在人間的銀屑。遠處的山上幾點橘色的水光般的燈火,水光中間一小簇金色的亮,神秘而遙遠。更遠處的山上,散落的燈火逐漸暗淡下去,與墨藍沉灰圓穹上的星交織一處,以至讓人難辨是燈是星。有風從背后吹過來,清醒的寒意伴著月光從發問絲絲縷縷地楔進思想中,像在難以自抑的狂熱悲痛中喝下的冷酒。
我與朋友交談,無關愛情,無關繁雜的生活。我們說小時候看到的天空和月亮。說獵戶座腰間那三顆排列整齊的星。我們說宇宙的大。說自己的小。說其余那些人以及所有人的小。我們說,比起這天空,比起這月,比起這些星,我們甚至算不上一粒塵土。所以,有什么可以計較的呢?我們偶爾沉默著望向天空,分辨月亮周圍圍繞的光是什么顏色。朋友說,上學時曾有一個同學在作文中描寫月亮是“檸檬黃”的,老師輕蔑地批評他用詞不當。那枚檸檬黃的月亮啊,在那個學生的心中曾多么清寂地掛著,像一根剛剛成熟尚且羞澀的香蕉一般無人知曉并懂得。
月光下,我們的影子矮矮的,緊緊貼著主人的身體。如果影子可以與人相互依偎,那么,一路走來,我們是否會少一些孤寂和寒冷。但它們總是靜默著,形同虛設。同樣,那些樹,那些寒風中的野草,那些大山,那些山腳下公路上不停駛過的車輛,它們是否對自己的影子喃喃過同樣的話語。
月亮緩緩從我們面前移動到頭頂上方去。這樣的慢讓人忘記時間的存在。我和朋友徜徉在潔凈神秘的銀色時光之中,不停說起孩童時的事,我們覺得我們就像兩個孩子,又回到了那簡單的童年。
第二日,才知道那晚兩點多有月食。我們并不知道,且在此之前就離開了山頂。所以,那輪月很久了依然那樣明亮動人地掛在心里。
對月光,也曾有過突然驚艷的時刻。那夜,照例試圖把一切車流與人群的喧鬧關在門外,至兩點左右,一邊想著外面所有的燈與人應該都沉沉睡去了吧,一邊自己熄燈上床。在黑暗中躺下,睜著眼,卻發現房間里漸漸溢滿了一種通透瑩亮的光,起初竟愕然了,幾疑外面不遠處亮著一只白熾燈。忽然,驚喜地覺察到,這是月光啊。它什么時候就悄無聲息地注滿了這小小的安靜的房間,我卻毫不知情。真有唐突冷落了佳人的感覺。原來,月光也能穿越城市的玻璃抵達住在城市中的人們。它對每個人,每戶人家都是如此公平與均勻。就像自家養的白色貓咪一般,乖巧的,于一些夜間悄悄靜靜地依偎在你的身邊。若月光可以買賣,給你數斗金換你一生可以見到的月光,你愿意嗎?
這些在每日世俗的煙火熏烤中卻愈發清晰的記憶。無論白天夜晚,每當想起,便覺得有靜謐的力量挾裹著自己去往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月的世界。空氣潔凈,一切都包攏在清水般的柔和中。
月亮啊月亮。月光啊月光。
你讓多少困頓于生活之中的人們在有月光的夜晚,小心翼翼的,繞著那些冰冷的建筑物的影子走。只想走在你和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