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問題
一個小男孩,在礦難的廢墟上
挖野菜
他小小的身影,粘在煤灰上
比煤灰還黑
他需要多少眼淚
才能換回死去的父親
乘纜車上山的人
讓我想起轆轤,井繩和水桶
他們就像水桶里的水!只是沒有水桶里的
水:沉靜,清澈,涼爽,充滿甜意。這么一大桶
水:擁擠,喧嘩,暈眩,心跳加速
我攥緊手中的木柄,使勁搖,不敢有絲毫閃失
一位游客說:捷徑是存在的!
一根繩子,把這些走捷徑的水,一桶桶
往山上提……這些水越來越多。我水桶里的
水:越來越少,混濁,散發異味
一只鳥像一只小巧的水桶從我頭頂掠過
27個別字
一兩巨大的貨車在黑葉出鬼。除了星星
其他人都在碎。貨物被提前抱光
遠處樹已發牙。陽光灑滿早塵
鮮花剩開。但在牛的眼里只是醉好的飼料
河水在剪少。并且改變著自己的鹽色
到處是人裙。賣著比螞蟻還快的腳步
昨天一個人問:到哪里找唇潔的人
前天一個人問:誰抓住我們從而把我們拋氣
風還在瓜。云還在嫖。時光飛事
天會件件熱起來。喝癮料的人月來月多
地球玄轉。日負一日。生活仍在記敘……
高樓和麥子
從一幢高樓鋪排的施工現場
我想到一棵麥子的生長
那像推土機一樣駛過的陽光和犁鏵
那像埋下奠基石一樣埋下麥種
那像打樁一樣深扎根須
那像澆注水泥一樣的灌溉
那像加入成噸的鋼筋和磚石一樣的拔節
那像砌成溫暖的房屋一樣結出飽滿的籽粒
那像竣工一樣的成熟和喜泣時節
……我為什么都沒有看到
這讓我忍不住感到一點羞恥
搬運
這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貨場,時間在搬運時間
季節的交替,在搬運中完成
天空是繁忙的:在清晨搬運太陽
夜晚搬運星辰,云搬運雨,風搬運鳥
大地同樣繁忙:山巒搬運河流
炊煙搬運村莊,車轍搬運道路
草原搬運馬匹和羊群
人是他自己的吊車,不停地搬運自己
腳在搬運,車在搬運,船在搬運,飛機在搬運
即使安歇,也在用燈盞和夢想搬運自己
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一刻不停
用鮮花搬運微笑,淚水搬運痛苦
——沒有一個事物不在搬運
螞蟻搬運泥土,魚搬運海洋
詩歌搬運靈魂,火焰搬運記憶
一棵佇立的樹,也在年輪中搬運果實和綠蔭
誰能停下來?在搬運與搬運之間
汗水和喘息也在搬運
沒有終點的搬運!永無止息的搬運!
死亡不過是又一次搬運
穿過墓碑和墳塋,向天堂或地獄行進……
金魚
兩條金魚,現在,一條已經
死去:一枚紅色的漿果
沉于缸底,曾經搖舞的裙尾
變成一面僵硬的旗幟
而另一條,仍在浮游,睇視
那個曾經的嬉戲者、爭食者
曾經的朋友和敵人……
它也許的淚水融于水中
也許的笑聲隱于沒有風暴的水面
曾經的美妙時光或者憤懣時刻
消失或者重現
它廝守于一個干涸或者不會干涸的
世界:它終將成為一具尸體或者
終將與尸體相伴
在水質未被毒害之前,它成為
孤獨的一個:危險的王者
它試圖逃離:生于水必將死于水
它機械般的嘴唇斜出水面
吐出無數個呼救的氣泡!
一只套袋蘋果的兩種解讀
這蒙著蓋頭的鄉村新娘!
正坐在秋天的婚樹上微微顫抖
看她那青澀的臉龐
怎樣在陽光的圍觀下突然羞紅
這被蒙著臉面的小小人質!
正押向落霜的深秋
陽光像一群行刑者,瞄準她
在摘除面罩之后,射出:鮮紅的彈雨
我的方式
炫耀的引擎轟鳴一再激起大地的揪心
兩團瘋狂的火焰
在失控的時間里狂飆
我的坐駕也藏有類似尖叫的記憶
夢想是一踩到底的油門
輪胎上的花紋咬傷了道路
我傷痕累累因為汽笛的謙恭
而得以生還
我從欲望造成的塵霧之中
踩住剎車
從黑色的高速路上撤離
(在那里我無法停止身后
有無數催趕和憤怒的喇叭)
我必須向時間承認我的脆弱和力量
我隱入一條沉思之徑而不再
催逼自己
(我為什么要成為死神的同伙?)
我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看到:晨昏的景色從一閃而過的風
交給蝴蝶的翅膀
我甚至為了躲避嘈雜和擁堵而停在
自己的車庫里
我一動不動。這是我
現在的方式:用停止奔跑……
皮影戲
一條黑驢,在一個黑夜
遭遇三批狼群的襲擊
第一批咬斷了的它的喉管
喝干了它的血
第二批撕開了它的肚腹
吃光了它的肉
第三批把它的皮咬成篩孔
掛在圈舍的護欄上
帶著夜色
在夜色里消失……
驢的主人和他手里吃驚的料草
第一個痛哭
土地是第二個,河流與它一道
顫抖著哀婉的琴弦
第三個是黎明的光,挽著風
穿過血皮上的千洞百孔……
閑置的木車站在一旁
從天幕上看見了人類的影子
體檢報告
誰付出鮮血和隱私的代價
誰是自身的泄密者
誰心驚于危險的消息
誰絕望于被懷疑的目光
誰能在死亡的恐懼面前
絕不交出自己的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