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西的山不算高,但綿亙而又蔥峻;更因為有司空山,環岳之間便有靈氣氤氳。據傳禪祖慧可求師心切,竟在達摩禪洞前立雪數宵,并自斷一臂呈獻達摩,以表精誠。后人為尊者諱,斷定這是誤傳。其實大可不必!我倒寧肯信其有,不愿信其無。慧可在大頓悟前干點傻事,在我看來才敦實可愛。不過,對“立雪斷臂”我倒生出另外的想法。
五四新文化運動于今已近百年。當年的文化先鋒早已作古,他們開掘出來的河道仍奔涌不息,但深處的斷裂帶和陣痛仍潛存在地巖中。這場山崩地裂式的革命,鼓吹“非白話即為文妖”者有之,主張“不讀中國書”者有之,疾呼“廢滅漢語”者有之。然而,一百年前就有人大聲喊痛,但無人聽見,或聽見了即被斥之為妖孽;問題是,一百年后仍有人喊痛,仍有人在叫喊:“我們斷掉的那只臂在哪兒?”
用“斷臂求法”來形容當年文化急先鋒的勇氣與決絕,并不為過。他們的本意也許并非想造就一個“獨臂巨人”,而是在“斷處”嫁接上一只“新臂”。獨秀引進德先生賽先生,適之打出實驗主義,魯迅力倡拿來主義,其動機正在于此。五四以后,西風狂吹,中學式微。以文學寫作而論,古典主義日益淪為貶義詞也是不爭的事實。當然,一國語言文化乃一國之“國性”所系,并非想“斷”就“斷”得了的。即便那些文化急先鋒,他們身上的傳統血脈也依然流貫五臟。讀讀他們的文字,無論宏篇還是短制,其眉梢,其面廓,其眼眸深處的亮光依然直指“本我”。事實上,嫁接上的“新臂”也并非“全新”——一旦接通血脈,國粹之血便自然回流,與“異血”沖撞、混融,進而周流全身。
竹峰數度直言自己的志趣,在于接續被“革”斷了的古典文脈。對照他的讀書和作品,我覺得他之所言也并非虛妄。在八零后的年輕作家當中,像竹峰這樣汲汲于古風者確乎罕見。當然,也有人斥之為少年狂。以我看,年輕時氣盛一點,總比未老先衰好,總比暮氣橫秋好。至于將“氣盛”運之于寫作,貫乎文本,則更是好事了。
近年讀了竹峰的一些文字。不難想見,竹峰跟所有的寫作者一樣,是一個過著雙重生活的人,只不過他大多沉浸在黑白韻味之中,甚至分不清哪是前朝墨跡哪是日常生活了:“天色比起床時亮了一點,快五點了,青山暈化在淺灰色的黎明的空氣中,坐在窗前,像面對著淡淡的水墨。”讀讀他的《無邊》,便可知此言不虛。他是一個里里外外都浸了墨香的人。他說,“黑白給人以安靜的感覺,仿佛有遠離現實的安逸,據說人做夢的場景都是黑白的。好的東西都是黑白的,譬如水墨山水,王維就宣稱‘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黑白間》)其實,日常生活便在黑白間輪轉,連旅途中也會有如此感覺——
徽州地區的白墻黑瓦,有的幾年,有的幾十年,有的幾百年,所以黑白顏色的濃度不盡相同。黑有焦黑、濃黑、重黑、淡黑,清黑;白有米白、粉白、灰白、黃白;黑白間產生出豐富的變化,幾乎就是高超的水墨書法了,讓我在車上看了個不亦樂乎。
從這個角度說,稱竹峰是黑白生活的品味者和體悟者,是相當貼切的。在他的散淡、簡約的文字中,與其說是與對象建立一種靜態的審美關系,不如說是在動態的品鑒過程中將對象一點點地“咀嚼”,并揮灑開去,恍若一團墨暈。生活中的他是一個講究“趣味”的人:“我有心追求茶的趣味。我津津有味地沉迷于趣味,不可自拔。”(《(煎茶日記)之花茶記》)事實上,我喜歡生活中有趣味的人,但我不喜歡迄止于趣味的文章。在我看來,竹峰的危險也正在于此:被日常的“趣味”所淹沒,以致難以自拔。好在他的文章有半數沒有止步于趣味,而是提升到了“意趣”的美學層面,他聲言,“文章寫到后來,章法都不要了。寫氣,寫神,寫意,唯獨不著眼章法。莊子說以神為馬。也就是說那一路文章不需要開頭,也不需要結尾,它是虛空中的一個圓,處處是一切。心向往之。”(《手跋之二》)其實,這是中國古典的水墨之道和大化境界,在這里被竹峰用到著文上。一個寫作者出道時便有自己的想法,這是很好的。最忌的是,寫了一輩子也沒有想法,這就可悲了。縱觀竹峰的作品,可以見出他受水墨筆意的影響遠大于受古文的影響,譬如魏晉筆記、晚明小品等。他說,“我籠罩在中國書法的郁郁之氣中,頓時文采興盛,肺腑之間有筆墨,于是開始寫作。……如此蓬勃的創作力,我覺得來自于書畫藝術的熏陶,書法氣息熏染著文字的舊味,畫中味道陶冶著文章的色彩。”(《筆墨與風水渙》)
但是要將書畫的筆意真正融貫在文章中,卻并非易事。以我之見,他取的是水墨藝道之神,而以古典小品筆記為體。以“墨跡”一輯為例,寫的是他對書史上大家法帖的鑒賞,但他決不作平面式的條分縷析,也不作填鴨式的老生常談,而是將它們與日常生活并置與互浸,以至幻化為一體,如同參禪。其行文筆法搖曳多姿,精簡蕭疏,不拘一格:或從邊緣落筆,看似無意,如《春韭秋菘》《楓林晚》;或直取中空,點墨生有,如《靈氣飛之》;或取皴染法,跡寫漸悟,如《北冥魚》《奉橘帖》;或取平涂法,散點成線,如《不系之舟》《水無聲》;或取潑墨法,直擊書道,如《銅錘敲之》《快雪時晴》《鴨頭丸帖》《不熱》,等等。
《瓦》是竹峰的力作之一。縱觀該文的整體結構宛若鱗瓦鋪頂,細觀每節亦如青瓦片片。瓦是尋常之物,卑微、單調、易碎,很少為文人墨客所注目。但瓦在竹峰筆下卻煥發出一種溫潤、幽藍的光澤:“雨漸漸大了,落在瓦片上,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擊瓦之聲,與屋檐飛流的雨線連成一體。偶爾有風從瓦面上吹過,拖著長長的嗚嗚的聲音。地上積水泛著天光,遠方人家的屋頂,經過雨水的浸潤,灰突突的瓦片發亮。一只被淋濕的小黑貓無聲無息地從瓦溝里穿過來,輕靈地從瓦當上跳下,鉆進了灶臺火口里。父親在地上撿起一塊瓦片,刮著鋤頭上的泥土,瓦片與鐵刮擦出‘吱吱’的聲音,切開雨線,傳出很遠。”不妨說,作者讓尋常之瓦再度回“窯”,一經記憶和鄉愁的窯火再度焙烤,再滲以漢唐文明之清水,其質地、色澤、音響、形態均發生變化,并由此獲得一種開闊又躍動的理趣:
祖母在世的時候,把青瓦稱作“煙瓦”,說是在柴窯里用煙嗆出來的,所以才永遠保留著青煙的顏色。
可以推想,中國古代以木柴為主要燃料,青灰色便成了漢代的顏色,唐宋的顏色,元明清的顏色。這種顏色甚至鎖定了后人的意趣,預制了我們對中國文化的理解:似乎只有在青瓦的房子下,白墻才有意趣,黃墻才有情味,木桌竹椅,陶壺瓷盅才得以與瓦神投氣合,一冊詩詞、一軸書畫、一部經傳才有了著落,有了根底。
瓦像一張張古代的水墨郵票,能把七零八落的記憶不斷寄達今天。
瓦,也的確是古色古香,現在漸漸退隱了,隱到時間的深處,縮到歲月的背后,青灰色的眼神迷茫而低沉,迷茫而低沉得仿佛過去的歲月。
但作者并不止于此。作為偏僻山區的農民之子,他要在一片青瓦上寫出幾千年最草根的生存狀態:“一塊瓦片是灰色的。灰色舊,舊而無光,黑亮,白亮,黃亮,紅亮,綠亮,就是沒有灰亮。灰而不亮,亮則不灰,很沉得住氣。青瓦灰色,灰色太平民了,灰色的瓦片是樸素的。瓦很樸素,像樸素的莊稼人。瓦很粗糲,如粗糲的農家生活。瓦的顏色,像千百年的農耕歲月一樣灰暗,不見一絲燦爛。我在灰色的瓦片下做夢,夢見灰色的樹干下,一群灰衣服的先民在制瓦,他們的身后是一大片瓦屋。”歷史、現場、記憶、夢境均被他調控在“瓦灰”之中,加上錯雜的長短句,便有那么一點漢簡魏碑的韻味了。這足以見出作者的功力。
竹峰來自岳西深山。但他的寫作卻是朝向“岳東”的,仿佛一條忽隱忽現的澗溪,其聲響沉于山影,只待湍急奔出時一瀉千里了。站在筆者的角度,我不希望看到竹峰成為“立雪斷臂”的求法者——不管斷了哪只臂都不好!殊不知,岳西岳東皆有山花爛漫,東風西風輪轉方成四季。是司空山教導了“斷臂者”,而不是相反。那山上的積雪、松竹和野草啟明了他們,當然也啟明了我們,以及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