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魚
本來文章的名字叫“扶老攜幼”,“扶老攜幼”是套話,前人見王羲之《蘭亭序》字體有大有小,疏密俯仰,多好以“攜老扶幼、顧盼生情”喻之。
我近來疲了,對寫作疲了,筆墨荒廢久矣,冬夜試筆,只好說說套話。幸虧疲而不乏,每天還能讀點書。昨夜讀一本關于王羲之的冊子,買來快倆月,沒拆開塑封,還是新的。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不亦悅乎的并非文字,而是書內所錄王羲之的墨跡照片,讀得我神清氣爽,凌晨時分方有睡意。
今年秋天,我開始寫點字,每天臨臨帖,讀讀和書法有關的文章,給自己放松。寫了六七年,說不麻木是假的,所以我就放下,不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放下,而是“放下寫作站著臨帖”的放下,既然不能頓悟,我索性將它擱置一旁,就像和妻子柴油鹽過日子,相處久了,難免疲憊,這時若疏淡些時日,再相會,倒能小別勝新婚,重溫舊好。
寫作以橫行的姿態左右逢源,書法以豎立的方式尋幽取靜。
既是談書法,當然從王羲之說起。王羲之是天才中的天才——超級天才,所以天才的王獻之“磨盡三缸水”還只是“惟有一點像羲之”,終究與其父差了一個層次。在我看來,超級天才與天才的差別是對人生的理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說這樣話的人,王羲之前有老莊,后只有曹雪芹。
公認王羲之的代表作為《蘭亭序》,可惜我輩所見,皆是后人摹本,褚遂良、虞世南、馮承素、歐陽詢這些牛人都曾下力臨過,但每個人落墨的效果,迥異有別。王羲之是北冥之魚,褚虞馮歐諸賢好不容易織就漁網,剛扔進海里,羲之這條大魚卻化為大鵬展翅千里,一幫人濕淋淋地空著手,站在岸邊目瞪口呆。正是:羲之已化大鵬去,褚虞馮歐眉上愁。大鵬一去不復返,細浪拍沙蕩悠悠。
中國書法,輕者不重,重者少輕;訥者不敏,敏者缺訥;剛者不柔,柔者欠剛;惟有王羲之的筆墨輕重緩急,剛柔共濟,《蘭亭序》更是太極魚,陰陽互參。
有一年,我把《蘭亭序》的印刷品掛家里,窗外春暖花開,柳風襲人,王羲之風神俊秀;窗外烈日高懸,暑氣彌漫,王羲之風神俊秀;窗外秋意蕭瑟,落葉飄零,王羲之風神俊秀;窗外晨霜匝地,雪片抖索,王羲之風神俊秀。我突然覺得,《蘭亭序》不能臨摹,看看就好了,四時佳興對它凝眸沉思,想想王羲之的生平,或許可得書法一二。
墨跡讓我與王羲之共醉,淡掉人生的悲欣,抹去世間的無奈,把玩著法帖,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補記:拋開《蘭亭序》,我最喜歡《喪亂帖》。《喪亂帖》由行入草,隨著情緒,草字愈來愈多。“臨紙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頓首頓首”,這兩行已不見行書蹤影,全是草字。
《喪亂帖》有大悲憤。還是補記。
本文又名《北冥之魚》,羲之面前不寫“之”字,故刪之。再記。
春韭秋菘
韭菜是初春的好,白菜是晚秋的妙。如果時間再老一點,初冬→正冬→深冬,白菜滋味更好。冷颼颼的風席卷一切,窗外冰天雪地,盤腿坐在熱炕頭,吃白菜燉粉皮,喝幾杯辣酒,不亦快哉!倘若再有三兩個言語對味的吃客,那簡直快活似神仙了。
其實春韭秋菘即便不吃進嘴里,也是好的,看看就很爽目。
正是余寒不去的時令,園子里一小塊韭菜地,綠葉纖纖,一陣風吹來,它們竊竊私語,“它們”簡直成“她們”啦。多像一大群綠裙子的女生啊,站在操場上做廣播操,列隊之際,大家嘰嘰喳喳地說著體己話。
白菜呢。我曾在北方平原上見過秋天的白菜地,仿佛沙場點兵,但不是打仗,而是演習,所以此沙場沒有彼沙場有兵伐氣。遠望得氣,博遠之氣。我突然覺得《伯遠帖》有博遠之氣。春初新韭,秋末晚菘,倒也真與《伯遠帖》滋味近似。
晉王家的傳世墨跡珍品,僅存者,惟王殉而已。二王寫了那么多雜帖,居然沒有真跡留下,“罔戀之至”,但有慨嘆,幸虧還有幅《伯遠帖》,可以讓我們一睹王家書風。
王殉的叔叔是王羲之,爺爺是王導,貨真價實的名門子弟,他不像現在的“官二代”、“富二代”那么不靠譜。
王殉官運不錯,恒溫說他“當作黑頭公”,就是頭發尚黑便已官至公卿,果不其然,后來遷尚書令,加散騎常侍,這是閑話,姑且按下不表。
董其昌說王殉的書法“瀟灑古澹,東晉風流,宛然在眼”。其實不是書法風流,而是人物風流,晉人當真是瀟灑的:
殉頓首頓首:伯遠勝業,情期群從之實。自以贏患,志在優游。始獲此出,意不剋申。分別如昨,永為疇古。遠隔嶺嶠,不相瞻臨。
伯遠,你將來前塵似錦,諸子侄輩中你是佼佼者,期盼早日建功立業啊。我現在贏弱多病,就想優游度日。這次外任,我不能細表對你的殷切期望。分別之情歷歷在目,仿佛昨天。山水迢遙,無緣會面,真令人感傷!
如此情深意重,儼若兄弟。汪曾祺先生有篇文章叫《多年父子成兄弟》,晉人卻稍勝一籌,多年叔侄成兄弟。在古代,長幼之間缺乏溝通,他們的關系頗微妙,但《伯遠帖》中有一個中年叔叔和一個青年子侄的心領神會,這讓書法平添了人情之美,我不知道伯遠收到信后感覺如何,反正一千多年后的外人如我者,心頭溫溫一片。
入冬后,氣溫微涼,正是讀書的好時光,讀《伯遠帖》,如沐春風,在室內穿襯衫一件,居然恰好。
“如升初日、如清風,如云,如霞,如煙、如幽林曲洞”(姚鼐語)。姚鼐的文章我不喜歡,但論《伯遠帖》之語堪稱絕妙,讓我對平添了無數好感,昨天在舊書店看見他的《惜抱軒全集》,也就買了下來。
不熱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得讓人忘了具體年份,只知道那天是七月十一日。楊凝式午睡醒來,肚子有點餓,友人送來韭花,正中下懷,為答謝美意,信手在麻紙上寫了封短箋,文不長,七行六十三字:
晝寢乍興,朝饑正甚,忽蒙簡翰,猥賜盤飧。當一葉報秋之初,乃韭花逞味之始。助其肥羜,實謂珍羞。充腹之余,銘肌載切。謹修狀陳謝,伏維鑒察,謹狀。七月十一日狀
文章和魏晉時人相比,稍弱一層,但楊凝式輕松愉悅、蕭散閑適的心境卻撲面而來,自有一份旖旎。
帖中“助其肥羜”之擰是指嫩羊羔。因為生于南方之故,韭菜花與羊肉同食,還沒嘗過。汪曾祺先生曾著文說“以韭菜花蘸羊肉吃,蓋始于中國西部諸省。北京人吃涮羊肉,缺不了韭菜花,或以為這辦法來自內蒙古或西域,原來中國五代時已經有了。”汪先生所論有誤,以韭菜花蘸羊肉的吃飯五代前就有了,《詩·豳風·七月》載:“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孔穎達疏:“四之日其早,朝獻黑羔於神,祭用韭菜。”
不知道送韭花的人是誰,不過,這頓韭花可沒白送。當收到楊凝式手書回信,我想他肯定高興了一陣子,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箱子里,然后選一個吉日,請裱師裝好掛上,在久雨未晴、落木蕭蕭、風雨如晦的日子里,對墻而立,以手書空,細細品味。
《韭花帖》介于行楷之間,布白舒朗,清秀灑脫。董其昌曾說:“少師《韭花帖》,略帶行體,蕭散有致,比少師他書欹側取態者有殊,然欹側取態,故是少師佳處。”何止“少師”,董其昌分明“老學”,到老還在學習楊凝式。
韭菜我不大喜歡,韭花愛吃。韭花,韭菜苔上生出的白色花簇,多在欲開未開時采摘。韭花炒雞蛋,夾在碗頭,我可以多吃半碗米飯。韭花炒肉絲,清炒或加豆瓣,滋味甚妙,我可以多吃一碗大米飯。
在我家,韭花多腌來吃。祖母這樣,母親也這樣,腌韭花吃在嘴里,有淡淡的香甜。
楊凝式喜歡涂墻,尤好佛寺道觀之壁,洛陽兩百多寺院皆有其書。搞得那些沒有楊凝式墨跡的寺院很沒面子,特意將墻壁粉飾得干干凈凈,擺好筆墨,備足酒肴,以待其字。楊凝式倒是配合得很,過幾天就跑去書壁了,新墻光潔可愛,越發引得他如癡如醉,行筆揮灑,且吟且書,把墻壁寫滿方休。車前子說有一回楊凝式題得興起,一位白衣服的胖婦女正好以背對他,他就一路題上,寫四個大字:“食肉者鄙。”不知道是老車戲言還是真有其事,下次問他。
除《韭花帖》外,楊凝式還有《盧鴻草堂十志圖跋》《神仙起居法》《步虛詞》《夏熱帖》數種。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樓臺煙雨中倒也罷了,可惜那一壁壁楊凝式的書法。
清末梁鼎芬致楊守敬小簡曰:燉羊頭已爛,不攜小真書手卷來,不得吃也。楊凝式沒有梁鼎芬這樣的朋友,不然少不得多存幾件傳世之作。這是我的俗念,傳世之作不需多,王羲之沒有傳世之作,書圣非他莫屬,吳道子沒有傳世之作,畫圣非他莫屬。仙人逸士,神龍見首不見尾,方有意趣。
《夏熱帖》,在我讀來,絲毫不熱。楊凝式的所有法帖,透風,不熱。
銅錘敲之
司空圖著《二十四詩品》,將詩歌分為雄渾、沖淡、纖裱、沉著、高古、典雅、洗練、勁健、綺麗、自然、含蓄、豪放、精神、縝密、疏野、清奇、委曲、實境、悲慨、形容、超詣、飄逸、曠達、流動二十四種。
反正電腦方便,索性都錄下來,我寫作下筆從來“不厭其繁”,管你讀者眼睛是否“不厭其煩”。
我覺得書法似乎也可以二十四品類之:鄭道昭書風雄渾,張旭書風豪放,文徵明書風沉著,八大山人書風高古,何紹基書風清奇。但雄渾、高古、沉著、豪放、悲慨,顏真卿都有:《勤禮碑》雄渾、《祭侄稿》豪放(但也有悲慨與真情)、《多寶塔碑》沉著、《自書告身帖》高古、《爭座位帖》清奇。
一看到《祭侄稿》,心里就會觸動,隱隱的悲憤中仿佛看到鐵馬金戈,槍棒林立,斯時,殺伐之氣大熾。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的盧是什么馬,沒見過,弓如霹靂弦驚,沒聽過,這只能是辛棄疾,而不是顏真卿,但每次看見《祭侄稿》,總會連帶著想到辛棄疾。
我想顏真卿大概是辛棄疾的前世,辛棄疾或許是顏真卿的來生。
剛強、大氣、雄渾、威嚴、勃勃、從容、蟒袍寬幅,大袖翩翩,只是少了點韻味。到底是盛唐氣象,廟堂巍峨,銅鼎香煙繚繞,我輩草民甫見之下,給鎮住了。唐朝人即使寫字,也寫得器宇軒昂、欣欣向榮,自有一種天國氣象。
顏真卿以后的書法,普遍缺鈣,盡管缺鈣也未必是壞事,趙孟頫、董其昌輩索性不要鈣,但一千多年缺下來,以致今人書法普遍腿軟。
《祭侄稿》在中國書法史上被稱為第二行書,和《蘭亭序》一樣,都是特定環境的產物。王羲之是得意忘形,顏真卿則是悲憤忘形,二人皆無意于佳,下筆卻神采飛揚,姿態橫生,寫出了天地間一等一的藝術品。而《祭侄帖》本是稿本,其中刪改涂抹處頗多,墨團之中,心境了無掩飾,越發大美無言。
藝術也真是怪事,太刻意了不行,太無意了也不行,有意無意之間,妙處方能涌現,書法是這樣,繪畫也是這樣,寫作,雕刻,世間一切藝術都難脫此窠臼。
顏真卿曾師從張旭,名師有名師的好處,大樹底下好乘涼,但也不容易走出大樹的陰影,打不過人家,就說哥哥是誰,寫不過人家,就說老師是誰。做張旭的學生談何易哉。做張旭的學生談何易哉。做張旭的學生談何易哉。我重復三遍,以示其難耳。
顏真卿的字,不看書法看人,我以為更好。筆墨背后的人,敦厚,中庸,來自人性深處的正氣,就像祖父或者曾祖父,凝目而視,會被一種大的東西包圍著,不是愛,不是文化氣息,可以說是情懷,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歐陽修說顏真卿的書法像忠臣烈士,道德君子,端嚴尊重,初見了感覺有些害怕,但看久了,就覺得他可愛了。這話讓我越發覺得顏真卿像祖父或者曾祖父了。
顏真卿一身硬骨頭,其字若拿銅錘敲之,必錚錚作響。
不系之舟
昨夜外出吃飯,回家時,經過蓮湖,看見小舟泊在岸邊,水浪輕和,舟一搖一晃,我想起蘇軾的《自題金山畫像》: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寫罷此詩兩月后,蘇軾病逝常州。因是暮年之作,回想平生,盡管有刻骨銘心的沉痛,但語氣平靜如水。
如果說人生是一條船,踏上黃州后,蘇軾的人生之船再也沒有系上。命運的坎坷自黃州始,藝術的成熟亦從黃州始,在黃州,蘇軾留下了前后《赤壁賦》和《赤壁懷古》這些偉大的作品,當然也包括《寒食帖》。
《赤壁賦》被譽為蘇版《蘭亭序》,東坡先生用筆道勁,在寬厚豐腴中,力聚筋骨,如純綿裹鐵,或者類似太極拳的《陰陽訣》。書家之力忽隱忽現,兔起鶻落,不經意中閃爍而出。我想寫完之后,蘇軾會擲筆大樂的,不善飲酒的他或許會說:
“朝云,拿酒來!”
以趣味論,蘇字我最愛《寒食帖》,那是蘇軾到黃州后的第三年所書。那年倒春寒,陰雨不絕,接連兩月蕭瑟如秋,令人郁悶。凋落的海棠花瓣在雨后的污泥上殘紅狼藉。江水高漲,水快要漫進門內,雨勢未減,小屋像一葉漁舟,廚房里也沒什么好吃的,煮些蔬菜,破灶下的蘆葦潮了,火石打了很久也點不燃,臉也弄臟了,滿面塵灰煙火色,蘇軾喃喃自語,轉頭一看,烏鴉銜著紙錢,想到今天是寒食節,報效朝廷無望,回鄉祭祖不能,心如死灰之下作詩于紙幅之上。
起句“自我來黃州”寫畢,懵懵懂懂,情緒不高。以致整首詩下來,筆意猶自未脫恍惚之態。另起一格,寫第二首詩,情緒終于好一點。飽蘸濃墨寫畢“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十個大字,頓時,滿腔不平波瀾起伏夾雜著無可奈何的哀怨,胸際如潮似海,以詩遣懷,以字泄氣,筆走龍蛇,寫到“烏銜紙”三字時,筆鋒似脫韁野馬,絕塵而去。“哭涂窮”三字又將野馬拽回來,嘶的一聲,前蹄躍起,勢若山崩。
時間:公元一〇八二年寒食;地點:黃州;人物:蘇軾;道具:高三十三點五厘米,長一百一十八厘米的紙幅;這些連成一體,從此世間多了一則法帖。
前些時,朋友送我一冊《蘇東坡書金剛經》,有人譏東坡楷書如同“墨豬”,的確是肥厚了一點,但蘇字肥厚中有秋意,也就是肥厚中有筋骨,所以我入眼只覺得豐腴,甚至是香艷,像貴妃出浴,且是粉彩畫或者水墨畫。貴妃出浴的影視版我也看過,香艷倒香艷,但“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感覺幾近于無,未免失之含蓄。
不知何故,我一直把蘇東坡想象成渾球,渾圓的一個球形,大概是民間傳說作祟。關于蘇軾的相貌可以蕩開一筆,李公麟繪本《扶杖醉坐圖》,清人翁方綱考證說與蘇軾本人的形象接近,畫上是一小眼睛、八字胡、高顴骨、蓄長須,并不胖的書生,呈洗練之態。
民間傳說中的想象是豐富的,你蘇東坡不是豁達嘛,給你按上“心寬”,心寬自然體胖,心寬體胖的人快樂呀,那就再添上胡須,于是大胖子,大胡子出籠了,東坡成員外啦,反正這老頭脾氣好,不以為忤,民間越發多了幾則東坡軼事。
水無聲
前天我從書柜里翻書,看見趙孟頫《赤壁賦》,取出來讀到半夜。
趙孟頫的名字我小學三年級就知道,不過我不念趙孟頫,有時候念趙夢兆,有時候念趙夢頁。那時候農村經常晚上停電,夢兆也是對的,我就想有燈照我讀書;那時候書籍緊缺,夢頁也無可厚非,我就想有書供我亂讀。
一見趙孟頫,腦際水粼粼。篆隸行楷草,松雪樣樣精。也的確樣樣精,趙孟頫傳世作品多,正行草都不好說哪一件是他的代表性作品,像陸游的詩,近萬首,整體水平都很高。松雪是趙孟頫的號,又號水精宮道人,以松雪、水晶宮道人自署,有趙孟頫的用心,時人因他降元,從品節上挫之,薄其人遂薄其書,趙孟頫以“松雪”為名,是種無聲的爭辯吧。
趙孟頫仕元生涯如籠中之鳥,無人理解的哀怨,外界的指責,內心的壓抑,都是讓他潛心藝術的因由。不可能居廟堂之高運籌帷幄,指點江山,更不可能回到前朝,與其扭曲擰巴地活著,不如在詩酒書畫中隱逸。
在藝術上,趙孟糖是自負的,或者說是自信的,我看趙帖《赤壁賦》,兀自可見書法家神采奕奕的流觀顧盼,分明藏著一份自得。
米芾也是自負的,或者說是自信的,他的自負自信中有小富即安的自以為是,趙孟糖則是深宅大院的富足殷殷。與趙孟服相比,米元章是暴發戶,不知何故,米芾的字讓我覺得暴發戶氣息頗足,這么說并沒有損他的意思,笑貧不笑娼,畢竟人家也腰纏萬貫,賺夠了騎鶴下揚州的本錢,自然名士風流。
趙孟頫在書法上是復古派,篆書學習《石鼓》《詛楚》,隸書學習梁鵠、鐘繇,行草學習王羲之父子,楷書深得《洛神賦》的法度,所以很多人對其書藝評價不高,覺得前人痕跡太濃。中國藝術,不管是小說、散文、詩歌、繪畫、戲劇,還是書法,都講究一個師承。任何大師,身上都重疊有一代代先賢的影子。
趙孟頫師承廣泛,但畢竟已走出前人的影子,或者說在前人的影子中揉進了屬于自己的色彩,所以虞集才贊揚他“飽十七帖而變其形”。
在我看來,趙孟糖苦心孤詣地繼承,比楊維楨、鄭板橋等人信馬由韁地創新,更具腕力與胸襟,也更有難度。趙孟頫是描摹虎豹,楊鄭等人則是畫錄鬼魅,虎豹有態,摻不得假,鬼魅無形,反正誰也沒見過,信筆草草,就說自出胸襟好了。
觀趙孟頫的字,篆隸行楷草,一派渾厚飽滿,絕無寒相機巧處,正是困窘處格局猶在,多難時品格不變,我對他懷有冰清玉潔的好感。
水無聲地流著,有人扔進果皮,有人扔進紙屑,有人扔進破衣舊絮,有人扔進一堆廢棄物品……
鴨頭丸帖
《鴨頭丸帖》寫道:“鴨頭丸,故不佳。明當必集,當與君相見。”此帖據說是王獻之存世的唯一真跡,也有人說是唐人摹本,我寧愿它是摹本,這樣我輩后人讀帖時能多一份惆悵與罔戀。
在藝術上,惆悵與罔戀有時候比歡喜和滿足格調來得高,文學中寫悲劇的作品明顯比寫喜劇的藝術價值大,《紅樓夢》《金瓶梅》《水滸傳》《桃花扇》可以不朽,《好逑傳》《玉嬌梨》《平山冷燕》這些才子佳人之類大團圓的東西看過即忘。
這一筆扯遠了,只說王獻之的書法,我覺得他的字風格與其父仿佛,但脫去了王羲之的形骸。從我見到的墨跡照片看,王羲之,富中有逸氣,畢竟是逸少;王獻之,富中有貴氣,到底是大令;朝玄虛上說,王獻之的字有病氣。
王獻之多病,故其帖中常常提到藥,鴨頭丸是一種藥,醫書上說主治“水腫,面赤煩渴,面目肢體悉腫,腹脹喘急,小便澀少。”他另一名帖《地黃湯帖》提到的地黃湯也是一味藥。
現在人談到古人書法,第一想到的就是碑帖。“碑”和“帖”,原是兩個概念。歌功頌德、立傳、紀事的文字,鐫刻后立于某紀念處的稱“碑”。關于“帖”,歐陽修做過定義:“其事率皆吊哀、候病、敘睽離、通訊問,施于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歐陽修倒無意中點出了晉人法帖比魏碑、唐楷、宋書的高明所在一一施于家人朋友之間,也就是家常。
晉人法帖是油鹽柴米之間留下的一些片段,魏碑當然好,唐楷也不壞,太但刻意了,遠遠不及晉人隨便。宋以后,書的味道減弱,法的規矩增加,藝術上規矩越多,成就越小。
晉人法帖有平淡生活中流露出來的氣息。寄給友人的短信,隨手寫下的便條,不必正襟危坐地寫,寫的時候也沒有裝裱懸掛的念頭,所以筆墨間有真性情的流露,唯其不經意,愈見真性情。前些時讀蔣勛文章,他說有回臺靜農先生拿出王獻之《鴨頭丸帖》,說:“就這么兩行,也不見怎么好。”第一次見今人批評王獻之,覺得新奇,所以記住了,唐太宗曾說王獻之有“翰墨之病”,大約不無道理。
王獻之的書法我不喜歡,我更不喜歡他的為人,《世說新語》錄有一段往事:王獻之家里失火,他哥哥王徽之嚇得鞋都不穿,奔逃而出。王獻之卻面色不變,讓仆人扶著走出來。我初讀感到好玩,現在想起覺得做作太甚,頓生嫌惡。
王獻之的書法視角是家常的(如果視角可以用家常來形容的話),因為家常,彌漫其中的人間煙火味夠足,所以我還是覺得親切。不像唐宋后人,唐宋人的書法當然好,但他們的書法里有刻意的成分(《祭侄稿》除外),到了明清,筆墨在宣紙上幾乎成表演了,話劇表演,明清的書法家都是話劇演員,盡管他們演技那么好,但畢竟還是有舞臺氣。
演話劇當然好玩,但過日子不易。把日子過好,何其難哉?在當下,我越發喜歡晉人法帖。鴨頭丸雖不佳,“明當必集,當與君相見”還是韻味無窮。
鴨頭丸絕跡,搖頭丸橫行。
快雪時晴
今天下午的秋意夠濃,盡管現在已是冬天。天笑人魯魚亥豕,人說天四季不明——不分明,春非春,秋非秋。
走在無聊的街頭,我念念盼雪,冬天若不下點雪,總覺得無聊。
風吹著窗外的樹葉,心里快蕩出秋意了,太陽很好,情緒也很好,想讀書了,近來迷戀書各種碑帖,有幾天沒認真讀書。
我挑了一些與中國傳統文化有關的——談書法、說繪畫、論戲劇的書。看著看著,不禁走神,暗自思忖:中國文學是秋文學,或者可以這么說,中國上層的文學有屬于秋天的味道——老子、莊子、屈原、龔自珍、魯迅,《金瓶梅》《紅樓夢》《野草》,這些作品內在質地就是秋天,入眼只覺得簾卷西風,落葉無聲。
但書法恰恰相反,中國書法的底色是春意迷離的,《蘭亭序》如此、《書譜》如此、《靈飛經》如此、《韭花帖》如此,幾乎所有上乘的書法,入眼都是春意迷離,或者說讓人想到明媚、通暢、透亮的東西。
以上是引子,雖是閑話,但非說不可,因為我片刻就把書丟開了,又開始讀帖,讀《快雪時晴帖》,而這則法帖的底色恰恰也是春意迷離的。
快雪時晴四個字可謂晉人的絕句,文辭之美,前可比曹植“翩若驚鴻,婉若游龍”,后可比杜甫“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快雪時晴的心情,我有過的。常常是早上起來,但見得窗外一層新白,薄雪未晴的空氣,穿過紙糊的窗欞,進入房間,穿衣時,清涼的氣息見縫插針,順著衣領,從脖子到后背,抹在皮膚上,一下子醒了,醒得悠閑愜意。我能體會王羲之在寫《快雪時晴帖》時的快活心緒。
王羲之的法帖,書藝俱佳,堪稱雙絕,譬如《蘭亭序》。我讀《蘭亭序》,常常進入書法的筆墨流動中不可自拔以致忘了文字,但我讀《快雪時晴帖》,更多的趣味停留在文字上,或者說文字背后的場景上。
紛紛揚揚一場大雪過后,天氣放晴,天地間猛然安靜了下來,青山鍍銀,綠樹鑲玉,狗吐著熱氣,屋檐下的冰溜兒晶瑩璀璨,王羲之早起不久,在窗前深呼吸,清新的空氣從鼻入腔進肺,打個激靈。準備給朋友寫信,硯臺凍上了,筆也凍上了,用嘴呵些熱氣把它化開,王羲之心情大好,于是提筆寫字:
羲之頓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王羲之頓首。山陰張侯
有人將這則法帖當做王羲之的真跡,張伯駒先生曾說:“《快雪時晴帖》為唐摹,且非唐摹中最佳者。”熊秉明先生也認為《快雪時晴帖》相當拙劣,“不但是假的,而且是頗壞的臨本”,“第一個羲字的戈鉤就很笨拙,力不次三字最顯得勉強描湊”。
是不是真跡不重要,筆墨中好歹有點王羲之的影子就夠了,雪泥鴻爪到底讓后人還有些安慰。
我來安慶很久了,今年南方,久晴無雪,今起上班,見路邊草皮上抹了淡淡一層白,先以為是霜白,戴上眼鏡才發現原來是露水打濕的灰塵,不禁想起中原快雪時晴之舊事。
老僧無戒
這兩天天氣很好,一來是南方最好的冬日,再則我從北方歸來不久,越發覺得天氣很好。恰巧朋友送我一冊懷素《食魚帖》的刊本,心情愉悅,更加覺得天氣很好。
《食魚帖》,草書八行,五十六字。懷素之書,已有定論,我喜歡的是其文:
老僧在長沙食魚,及來長安城中,多食肉,又為常流所笑,深為不便,故久病不能多書,實疏還報。諸君欲興善之會,當得扶贏也。九日懷素藏真白。
想想這個饞嘴的和尚,食魚吃肉,招來他人的非議,弄得很尷尬,以致生了很久的病,我就高興——好個老和尚,你也有“深為不便”的時候啊!看你怎么跳出三界外。
懷索性情疏放,雖是和尚,卻無心修禪,飲酒吃肉,交結名士。但這一次,他為常流所笑,久病不能多書,會不會生生悶氣?會不會撓撓頭皮?會不會把廟里小沙彌罵一頓?會不會扔掉木魚托缽呢?或者心情不好,打翻了案頭的墨池。想想老和尚滿身焦黑,墨汁淋漓,我就忍不住偷樂。倒不是幸災樂禍,而是老和尚讓我看見了生活的本質。所以我高興,我樂。
想想
“深為不便”的原因,不過“常流所笑”,這倒正是懷素的了不起處,古往今來,了不起的人,往往會招來“常流所笑”。
大概在懷素看來,佛門戒葷酒之類,不過是騙人的鬼話罷了。
所笑常流今不在,惟有老僧留其名。
所笑常流東逝水,惟有老僧立江心。
說來,我也算個飲食男,自詡廚藝不錯,但就是不會燒魚。前些年,我剛去鄭州工作,有天下班看見賣魚翁,一車廂魚,鮮活亂跳,我買了十尾。我以為我會燒魚,誰知道不是將魚煎得七零八落如凌遲狀就是將魚煎得黑乎乎一片,鍋底烏云驟起,快下雨了。最后只得送人,別人送錢送卡送煙酒送汽車洋房,我送魚。送人鮮花,手有余香,送人鮮魚,手有魚鱗。有沒有送美女的?古人倒喜歡用美人計,西施入吳,昭君出塞,貂蟬侍董卓。前些時和一朋友閑聊,他說倘若誰使美人計,他就將計就計。
從《食魚帖》中看,當時佛門似乎食魚無妨,吃肉則不可。我對佛學毫無研究,不知其然。
古人的書法,我以為不從書法的角度看,更好。譬如這則《食魚帖》,出于老僧之手,而且還在久病當中,但行文飛動如意,精神飽滿,著實令人佩服。
今人的書法,倘若不從書法角度看,大抵只能相對無言了。
長安米貴,居之不易,你一個老和尚,天天有得肉吃,別人不罵你才怪。
我姑媽燒魚有絕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