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風做“棒子手”時只有23歲。安平鎮的夜來的很快,當夕陽極不情愿地拋下最后一絲光,黑夜籠罩在鎮子上,小鎮上的人睡得都很早;當鎮上的燈光都熄滅了之后,萬籟俱寂,但這時,另一種人開始了工作,他們伏在路邊的草窩里,行走在月光之下。他們隨身都帶著一根碗口粗的棒子。他們就是老百姓口中的“棒子手”。
夜剛剛到來,就有一個人從小鎮里出來,一下跳進了路邊的草窩,在夜里趕路通常也是有的,“棒子手”埋伏了不久,從小路的那一邊,就有一個人走了過來,這人走的有點踉蹌,一看就是喝酒回來的,“棒子手”看準了時機,從草窩里一躍而起,舉起了棒子,照著這個人的后腦砸去。這個人張了張口沒有喊出聲,就軟軟地倒下了,“棒子手”扔掉棒子,在這人身上搜出了錢袋,就揚長而去。這個“棒子手”就是陳風。陳風通常在鎮南路埋伏,而這小鎮還有另一伙,老狼是他們的老大。老狼則通常在鎮北路埋伏,老狼的手比陳風更黑,老狼手下有三四個小弟,陳風下手“穩、準、狠”一棒必倒。不然,老狼下手更狠,若有行人,他們幾個人就上去一頓暴打,而且,老狼劫財滴水不漏,連衣服也要扒了去,如果有個人在清晨光著身子溜進鎮里,那他一定是遭到了老狼這伙“棒子手”的洗劫了。
劉大泉帶著小女兒清玲搬家來到安平鎮的前一天晚上是順著鎮南路來的,而陳風則又在打埋伏,陳風看見一男一女走了過來,陳風通常是劫單不劫雙,但陳風沒把這個女人放在眼里。在他看來,她只是一個女孩子而己,但今天他失算了,當他一棒打倒了劉大泉之后,正在他身上搜錢袋,忽然覺得腦后一陣劇痛,陳風被打倒了,是被清玲拿著磚頭砸的。當陳風捂著腦袋憤怒的爬起來時,他看到月光之下清玲的一張五官精致的臉,陳風竟然愣住了,以致緊緊握在手里的木棒竟不自覺的掉在了地上。那天,陳風沒有帶黑布遮臉,他的嘴張得大大的,一臉的癡相。陳風當時的表情會逗笑每個人,清玲沒有笑,她緊皺著眉頭,手里的磚頭不斷地揮舞著,清玲顫抖著說:“你給我滾,你這個土匪!”陳風竟還是愣愣的,直到清玲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那邊之后,陳風才似乎緩過神來,這是陳風唯一的一次失手,他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這個晚上,他第一次失眠了,他不住地罵著:“娘的,他娘的……”,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出現清玲她那甜美的臉龐,那清脆的聲音,那個消失在月亮中的背影,陳風認為他似乎是出了什么問題。
二
劉家酒館在鎮上開張了,但卻來了個不速之客,當陳風站在酒館門前時,清玲一眼就認出了他,她皺著眉喊:“爹,土匪來了,你這個流氓,快給我滾!”劉大泉從里屋奔了出來,一把抓住了陳風:“啊,你還敢來,我今天……”劉大泉還沒有說完,陳風就一把把劉大泉摔在了一邊,清玲一見父親摔倒了,急了,走上前來,甩手給了陳風一耳光:“混蛋,你給我滾!”陳風火冒三丈,競抽出了隨身帶的短刀,但陳風卻怎么也下不了手,陳風的手竟開始顫抖,不知怎么,只要他陳風站在這個女人的面前,他的身體就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樣,陳風的腦子嗡嗡響,他的思維一片混亂,他今天來,就是要找回原來的感覺,陳風最后頹廢地扔下刀,走了,他明白,他的靈魂,都在清玲那里了。
陳風明白自己戀愛了,但突如其來的愛情弄得陳風不知所措。陳風的兩個兄弟老歪和大嘴當起了陳風的狗頭軍師,但仍然收效甚微。陳風絞盡腦汁向清玲示愛,但清玲面對陳風的瘋狂攻勢,總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顧。安平鎮內,垂涎于清玲的美色的,也不止陳風一人,只不過這個人不似陳風那樣浪漫。
劉家酒館一個平靜的下午,幾個人出現在了酒館里,為首的竟是老狼。老狼一伙一來就連唬帶嚇的吧酒館里的人趕了出去,老狼一屁股坐在一張大椅子上,另幾個人也圍坐在桌子邊,清玲父女怒視著這幾個人,但他們對這等街頭地痞一點辦法也沒有,老狼拍著桌子:“好酒好菜都給老子拿來!”老狼向上推了推帽子:“喲,小妞,來陪哥哥喝一杯!”老狼一臉淫笑,其它幾個人也哈哈的笑了起來。清玲攥緊拳頭,想跑進里屋,但她一只手被老狼攥住了,一拉,清玲竟撞進了老狼的懷里,清玲極力地掙扎,但顯得力不從心。劉大泉被其他幾個人堵在角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女兒,嘴里罵聲不絕。但他沒罵一句,那幾個人的拳腳就會飛上來,老狼抱住清玲竟伸嘴吻了過來,老狼還沒吻到就停了下來,因為酒館門前三個身影擋住了射來的光線,老狼看到是陳風就打趣道:“喲,陳老弟,也來玩玩?”陳風沒有說話,徑直走了過來:“放開她!”老狼的手松了,清玲掙扎出來,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陳風兩塊咬肌高高聳起,聲音從胸腔中吼了出來,“他媽的老狼,你不是人!”老狼還未聽明白,陳風掄起皮帶,皮帶的銅頭就抽在了老狼頭上,老狼的帽子被打飛了,血從頭上流了出來,老狼捂住頭向后一跳:“陳風,你打我,你他媽的為個女人打我?”老狼帶來的那幾個人立即沖了上去。老歪和大嘴也呼嘯地沖了上來,老狼抽出刀,一刀捅進陳風的肩胛,陳風飛起一腳,踹在老狼的胸口,老狼跌坐在地上,陳風掇起條凳,用力砸了下去……
三
劉家酒館的這場斗毆,最終以老狼嚴重的腦震蕩告終,老狼離開了安平鎮。而更令陳風欣喜的是,清玲對他的態度顯然有所好轉,雖然仍然對他不理不睬,但已不是一口一個“土匪”地叫他了,更何況那天在街角,清玲轉身的時候,給了陳風一個甜美的笑臉,陳風竟甜蜜了一晚上,所以陳風常常在老歪和大嘴面前擺弄肩上的傷口,并且高興地說:“這個傷受的值,值!”
老狼走了,陳風在這段時間也沒有去劫道,其實當他發現自己在戀愛時,就已經下決心不去干那種營生了。安平鎮的人暫時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但這種生活是極其短暫的,九·一八事變之后,一隊一隊聲勢浩大的日本軍隊從小鎮眼皮子地下來往穿梭,最后只留下了一個小個子日本人帶著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日本人在進駐小鎮前送出了一份沉重的見面禮。小個子日本人帶著這幾個日本兵在十字街頭胡亂抓人,陳風和他的兄弟們正從酒館里撞出來,糊里糊涂地就被抓了起來,日本兵讓他們站在一起,小個子日本人用不純熟的漢語哇啦哇啦地說著,警察署長站在一邊,小個子日本人說他叫坂崎助,還說“東亞共榮”。日本人來幫助中國。大嘴火了,大著舌頭說:“去你媽的,滾犢子!”坂崎助問:“他說什么?”警察署長低聲說:“他說讓你母親走,還讓您走。”岅崎助瞇著眼睛:“八嘎,死啦死啦地!”陳風只聽見一聲槍響,他看到他的兄弟大嘴壯碩的身軀轟然倒下了,腦門上的槍眼滲著一絲血跡。日本兵抓住一個人就哇哇地問,這些人都驚得手足無措。“啪啪啪…”一排槍響徹在小鎮上空,坂崎助還在說:“呦西,這就是抵抗大日本帝國的下場!”警察署長在一邊陪著笑臉說:“嗨依!嗨依!”
坂崎助就站在陳風的面前,但陳風看著大嘴的尸體子啊發呆,就在陳風一愣神的工夫,老歪忽地沖了上去,老歪抽出刀沖著坂崎助刺了過來,嘴里罵道:“狗日的,你去死吧!”但坂崎助閃身躲過了。老歪的身體立即被打成了蜂窩。坂崎助憤怒地抽出軍刀,指著陳風說:“你的,他的同黨!”那幾個日本兵的槍也齊刷刷地指過來,陳風的腦袋“嗡”地大了,他的兩個好兄弟,剛才還在酒館里喝酒劃拳,如今卻成了槍下鬼。槍,這種東西可以瞬間把一個神秘那個消逝,陳風對槍并不陌生,警察署的人都有槍,但那槍就如同燒火棍,陳風和他們打過了幾架之后就成了朋友,而現在,陳風的恐懼競一點點增加,這是他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的真正的恐懼,七八把槍正對著他,陳風的雙腿竟不由自主的顫起來,但突然,陳風想起了一個詞,雖然陳風不知道它的含義,但那個詞或許可以救他一命,陳風的聲音從牙縫中擠了出來“東亞共榮”。坂崎助笑著收起了刀,趴著陳風的肩膀說:“呦西,你的良民大大的,你的跟我的干活!”陳風又說了一句剛學來的詞:“嗨依!”
跟著坂崎助的這段時間,陳風完全成了一條狗,一條日本人訓出來的狗,陳風會當漢奸,確實出乎鎮里人的預料。他們認為,以陳風的性格,日本人殺了他兩個兄弟,陳風會不顧一切地去跟他們拼命。如果當時陳風也沖了上去,并死在日本人的槍下,那還算是一條漢子,但如今,自己的兄弟被殺了,你陳風不僅無動于衷,還跟著人家屁股后面跑,聞人家的屁,吃人家的屎!陳風你還是人嗎?說你是狗還抬舉你哩!鎮子里的人打心眼里瞧不起陳風。
四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陳風當了漢奸之后,竟然更加猖狂,日本人把他當狗,他就要泄憤于鎮里人,十字街頭又槍殺了兩個人,這都是陳風的功勞。但世界就是這樣,你不拿自個當人,就沒人把你當人,陳風越是盡心盡力,日本人就越拿他當狗,安平鎮隨便哪個日本兵對陳風都可以拳腳相加,被人扇了兩個耳光,還要低頭說聲:“嗨依!”陳風何時受過這個氣。
劉家酒館最終還是倒閉了,坂崎助在那次喝了酒館里的酒后,連連稱贊,并然劉大泉送兩壇酒去他的住處,他要細細品嘗。劉大泉去了,但卻遭到了毒打,原因僅僅是少了一壇酒,這種酒是劉大泉釀了十多年的好酒,他的心血全部傾注在這上面,怎肯輕易送人,并且還要送給這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牲,劉大泉想我就是死也不會全送給你。
七八個日本兵一齊把劉大泉摔倒在地上,劉大泉剛想站起來,就被槍托砸趴下了,接著就是暴風驟雨般的毒打。劉大泉的額頭破了,血流了一臉,滴滴答答地淌著。劉大泉捂著傷口,踉踉蹌蹌地走到家門口就倒下了。劉大泉受的都是內傷,頭破了,臉也腫了,他的背上,腰上,肋骨和肚子上都是一片青紫。應該說,劉大泉當時沒被打死已經算是身板硬朗了。
酒館關門了,清玲在后山支了個小棚,雖然清玲盡心盡力地照顧劉大泉,但兩個月之后,他還是吐血死了,清玲把酒館賣了出去,一口棺材就把劉大泉葬了,爹死了,清玲就沒有親人了,無親無故的清玲變得沉默了,但清玲開始恨陳風,是你陳風引狼入室把坂崎助招來喝酒才有的這一切事。陳風依舊戀著清玲,和日本人的這段非人非鬼的生活已經把陳風弄得不會浪漫了。陳風一腳踹開門,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清玲正在驚異陳風怎么會找到這來,陳風把一把刀“邦”地插在了桌子上:“嫁給我,不然沒有你好日子過!”陳風踹翻了身邊的凳子:“哼,你早晚是我的人!”清玲哭了,哭的傷心欲絕,陳風是最見不得她哭得,不一會,清玲止住了哭,從屋里拿來了一小壇酒,臉上凝重的表情倒把陳風嚇了一跳。清玲說:“這就是讓我爹送命的酒!你喝了它!”隨后又說:“你殺了坂崎助,我明天就嫁給你!”
陳風的腦子嗡嗡地又大了起來,那次面對日本人那黑洞洞的槍口的感覺又回來了。不過這回是清玲凌厲的眼神,陳風心里發虛了,清玲把酒壇子放下,嘴角向上一挑,眼神里明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從嘴里蹦出的兩個字分明是孬種!陳風不知哪里來的一股力氣,一把摟過酒壇:“你等著!”陳風徑直回到他那凌亂不堪的小屋,找出了一把短匕首。陳風把匕首藏在袖子中,就這時,他看到了那壇酒,他笑了一下,把酒抱在胸前,那是已經臨近傍晚,陳風做“棒子手”的感覺又回來了,他盤算著,把這壇酒去送給坂崎助,趁他喝酒的空當,結果了他。之后,他就會有一把槍,有了槍,陳風就什么也不怕了。陳風這樣想著,嘴上快樂地罵著:“龜兒子!老子受夠了,老子要宰了你!”陳風抱著酒壇,到了坂崎助的住所,又恢復了那副嘴臉:“太君,這是專門獻給你的好酒,陳風豎起了大拇指。坂崎助看到了酒,兩眼放光:“呦西,呦西”酒香充滿了屋子四周,陳風在心里罵著:“媽媽的,快喝呀!”坂崎助取出了酒杯,倒了一杯。坂崎助抿了一口嘴說:“呦西,好酒,陳風君,功勞大大的!”陳風點著頭說:“嗨依,嗨依!”坂崎助低著頭喝酒,機會來了,陳風的袖子里滑出了匕首,也許是陳風太緊張了,匕首竟然脫手了,接著就是金屬撞在地上的聲音。陳風感到天旋地轉,坂崎助扔掉酒杯,把那壇酒抱在懷里,陳風把桌子掀翻了,匕首握在了手中,刺了過去。陳風的匕首隔開了坂崎助的袖子,血流了出來,坂崎助跳到一邊,把酒壇放下,抽出了軍刀:“陳風,你的良心大大的壞了!”“我日你娘!”陳風又沖了過去,但他低估了坂崎助,坂崎助的第一刀砍在了陳風的肩膀上,第二刀刺進了陳風的胸膛,陳風癱倒在地上,手中的匕首無力地滾落下來,陳風的身體抽搐著,頭向旁邊一歪,血從口中涌出來。陳風的眼神漸漸暗了下去,但他的眼睛中滿是留戀、無奈與憤怒。陳風的嘴囁嚅著:“我日你娘……”
陳風的尸體掛在長旗桿上示眾了半天,坂崎助在十字街頭“開會”,哇哇地說著:“陳風反抗了大日本帝國,就死啦死啦地!”人群中一片肅靜。坂崎助說了半天,并保證要找出同黨,但坂崎助沒能實現他的諾言,因為一天以后,他死了。
沒人知道坂崎助是怎么死的,他的尸體臉色發青,眼睛大大地瞪著,嘴緊緊地閉著,流出來的血跡已經成了黑色。鎮里的老輩人說這是被陰魂索命而死,死去的陳風成了英雄,鎮里人說,陳風刺殺未遂,因此英魂來索命,是個好漢,是鎮里的大英雄,陳風成了家喻戶曉的大英雄。
清玲后來離開了鎮子,也許本來就不應該來,安平鎮是她夢的開始,也是她夢的結束。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切,小鎮、陳風、日本人……
清玲72歲了,她不明白很多事情,她不明白陳風為什么會喜歡她,她不明白坂崎助為什么會突然暴斃,那晚她為什么腦門一熱在給陳風的酒里放了慢性毒藥,也許是她的毒藥發作才使陳風沒能殺掉坂崎助。她沒想到陳風真的去刺殺坂崎助。清玲72歲了,她至今未婚,因為她是陳風的女人,她是那個英雄陳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