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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老牛時它正拉車走極陡的一道土坎。眼前的路蟒蛇似橫臥在前方。裝滿玉米稈的車山似的巍然不動。鞭影在頭頂晃來晃去。軛頭摳進肉里,擁擠出一輪肉梁。老牛圓睜雙眼,呼哧呼哧地喘氣。
老牛沖刺了十多次,終于失敗。牛背上的毛濕濕地粘在身上。老牛腿在打顫,大口大口地喘氣,任憑皮鞭抽打,老牛沒有流淚,亦沒有再想沖刺。
再次見到老牛是半年之后的事。老牛剛剛產完牛犢,身下主人鋪墊的干土已濕漉漉一片。小牛犢還不會站立,渾身沾滿胎液,胎毛緊貼皮肉。老牛耐心地舔食著,不時地,卻又是小心翼翼地把小牛犢推近火堆,那種真誠,誰見了都會動心。小牛逐漸被老牛舔干舔凈,終于能踉踉蹌蹌站起來,蹣跚著邁出勇敢的一步。老牛好象用盡了平生氣力,癱臥如泥。它的身旁有一盆米粥,冒著熱氣。老牛還沒有吃一口,它沒有絲毫食欲。不久,老牛疲乏地睡去,安謐如圣母。
又是一個春日的黃昏。燕子已經北歸,乳燕在牛棚啾啾鳴叫。我又一次見到了老牛。它已經瘦骨嶙峋,沒有了初見時的豐腴,毛發稀疏而且倒立。我不知道老牛是否認出了我。事實上,自它見到我的那一刻起,老牛干瘦的尾巴一直搖擺不停,它不斷地大張口,直要嚎喊,發出的聲音再也不是高亢響亮地的哞——,而是嘶嘶鳴鳴,拉撤得空氣直打顫。老牛一雙眼睛茫然、空洞,充滿乞求和哀憐,眼角有滾滾的淚珠淌下來。我久久地與老牛對視,濃烈的凄涼襲上心頭。拉車、負重、皮鞭抽打,老牛沒有哭。現在它哭了,在經歷了十月懷胎,六個月乳養之后。
眼見小牛一天天長大,老牛已經離不開小牛了。忽而一夜之間,小牛沒了蹤影。老牛能不哭么?眼見得老牛一天天消瘦,主人明白,那是小牛吮乳的緣故。賣了它吧。于是,就在兩天前,小牛犢被主人賣掉了,去過如它母親般辛勞的一生。它要拉車、負重、犁地,遭受皮鞭抽打,但它一定不會再有別離之苦,就在那個春夜,它的母親已溘然長逝。
狗悲
狗自古是農家的寵物。
我家也曾養過一條狗。
十年前,家里栽了數畝蘋果樹,長到碗口粗時開始掛果,而用來做籬笆的枳子又黃又矮,根本擋不住人。父親打算買條狗來看園子。當時正是狗獲寵的年代,價高得嚇人,沒有上千元錢甭想買條象樣的狼狗。父親又是吝嗇出了名的人,他在集市上轉了三天,抱回條比筷子稍長的狗崽。這條狗崽極瘦,身上的毛刺猬似的立著,走路胯骨搖搖擺擺。父親喜氣洋洋地自夸狗崽買得便宜,才掏了60元錢。
三月后,這條狗開始發胖。毛色油光發亮,個頭長了許多。它吃食不多,若連續吃了油腥食物,肯定要慢食。但這并不妨礙父親對它的精心照料。只是它從來不開口嚎叫,更別說狂吠咬人了。作為狗,不吠不咬,還能看家護園嗎?
母親念叨著要將這條不吠不叫的狗賣掉。父親有點猶豫,他在等著奇跡出現!狗呢?一連數天不吃東西,可憐巴巴地看人。母親不再說賣掉它了,它就又很香地吃起來。這樣反復了幾次,狗依舊不叫,母親也不再說賣狗的話。
剪枝、施肥、疏花疏果、防蟲防病,蘋果一天天長大。忙完夏收,父親在果園東頭搭了小草棚,把狗拴在小棚下,自己鉆進西頭的草庵。無論白天黑夜,無論刮風下雨,父親和狗相依相伴。狗成了父親難以割舍的朋友。父親每每回家吃飯,總忘不了給狗端一碗——稀飯泡蒸饃,佐以菜湯,間或還要放臊子。為此,父親沒少挨母親的奚落。狗呢,知恩圖報,對父親格外親熱,舔父親的手,對父親搖尾巴。這樣一直到10月下旬蘋果采摘以后,狗隨父親搬回家來住,被拴在后院看家護院。狗依舊不叫不吠,但它忠于職守,我家果園沒丟過蘋果,家里沒丟過東西,皆歸功于這條不會叫的狗。
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一天深夜,從來不叫的狗突然狂吠不止。父親母親先是詫異,進而想到可能有賊進院,便趕忙下炕尋找,但什么也沒有發現,又冷又惱的母親狠狠地踢了狗一腳。次日早上就傳出有人家被盜的消息。此后,狗見了陌生人狂叫,母親在自責中改變了對狗的態度,父親對狗的照料更精心了。
枳子一年年長高,密密匝匝,風吹不透了。父親一年年看果園的時間少了。狗也很少到果園去,成了名副其實的看家狗。作用小了,待遇也在一日日降低。父親不再長時間看著狗發呆,和狗沒完沒了地嘮叨。為了節省糧食,父親從乞丐手里買了干饃蛋兒來喂它。
春天,狗開始打噴嚏。父親忙著地里的活計。
夏天,狗繼續打噴嚏,間或嘔吐。父親買了草藥給狗治病。
秋天的一個早晨,狗爬在地上,無精打采。中午,狗半睜雙眼,倒臥的屋檐下。下午依舊。
母親說:“狗死了!”父親趁著傍晚的暮色將狗埋在蘋果樹下。六年前,狗來我家是為了看果園,今后將和蘋果樹日夜長眠了。
福豬
那頭豬福氣大,人為它受苦,它享福。
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夏日,一輛汽車停在村頭,車廂裝滿了仔豬,這些仔豬皮紅毛白,光溜順眼,與農人圈里的毛黑大肚的內江豬相比,不是俊男就是靚妹,惹得村民眼發饞,不一刻功夫,便搶購一空。
未及半個時辰,村子里亂了營。仔豬前面跑,主人后面追。豬跑如響箭,靈活似猿猴。東家正追豬,西家豬跳墻。人喊豬叫圍追堵截,好一番熱鬧,整整一晌方漸平息?!斑@家伙鼠溜得很,一米多高的墻,噌一下就躥過去了”,手里提著仔豬,臉紅撲撲的鄉親,言語間飽含興奮。
我家少不了買回一頭仔豬。因為這群仔豬是父親等人從陜南買回的,他自然格外高興。那想到,從此父親的苦日子來了,那仔豬享福的日子開始了。
冒著酷暑,父親開始清掃豬圈,清洗豬食槽。還挖了土坑,倒上涼水,供豬洗浴降溫。又修繕豬窩,給豬營造良好的生活環境。干完這些活,父親已汗流浹背,他沒有絲毫怨言。母親端來一碗手搟面。父親只是嗅了嗅,便來到后院,把面倒進豬食槽。豬香香的吃,父親默默的看,眼里那一份慈愛,讓自己的兒子心生妒忌。
那年月,農村人生活拮據,父母常為無錢花而拌嘴。仔豬剛到我家那幾個月,父親把人吃的玉米粑粑掰成小塊給豬吃,為此沒少受母親抱怨。父親對這頭豬十分大方,無論天再熱,他都會在出工時帶上草籠,中午放工時,拔一籠青草回來喂豬;天冷時,他總是把豬食燒得燙燙的,怕冷食傷了豬胃。我和弟弟下午放學,很自覺地提上草籠,去田里拔草。豬長大了,胃口增加。父親拉上盛幾百斤水的鐵桶到七、八里外的一家國營工廠拉糟子。糟子是工廠的下腳料,淀粉渣和水攪在一起。為了能拉到稠糟子,父親常常要在天不明趕到那家工廠,排隊等候。待進到糟池旁,父親將水桶用繩子系著,甩進池子,等水桶灌滿了,再拉回來,潷干水分,才將稠糟倒進鐵桶。平常父親拉回糟子,大約在午飯前。有一回,眼看快到中午1點,母親做好了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父親的身影。母親喊我們兄弟去接父親。
正是盛夏酷暑,驕陽似火。渭河支流澇河在太陽的照射下,閃著耀眼的光。遠遠的河堤邊,停放著架子車,一旁白楊樹下堆放著一團黑影。走近一看,是父親!他因又熱又困,饑餓難耐,心慌的老病根又犯了。見到我倆,父親疲憊地說:“實在走不動,就歇下了?!薄赣H一進家門,未及擦洗,先舀糟子倒進豬食槽。豬見了父親,仿佛見了親人,箭一般沖過來,吧唧吧唧吃起來。父親長出一口氣,方才轉身進家。
豬產仔是在來年的冬天。提前幾天,母豬開始叼柴草進窩。父親見了,高興地說:“這豬要做媽媽了?!苯酉聛頂等眨赣H忙得不亦樂乎:掃除豬圈、豬窩,拉來干土墊滿茅坑,怕產下的小豬掉下去,摔出毛病;又給豬窩換上干土,鋪上麥草,還安裝了電燈。母豬產仔的那晚,父親整夜未合眼,助產士般守著,待到天亮,十二個豬崽擠擠挨挨地拱著母豬的奶頭,眼未睜,幸福已到來。
在產過三窩豬崽后母豬生過一場病。父親先是請鄉村獸醫給豬治病,打針吃藥,病狀沒有緩解。父親一天數次查看豬鼻孔,翻看豬眼睛,用手摸豬耳朵。眼看著豬病一天天加重,父親心急火燎,決定到縣獸醫站給豬治病。縣里的獸醫查看豬病,開藥打針,最后決定讓這頭豬“住院”治療。整整一個星期,父親陪護母豬住院,晝夜不回家。等到豬病痊愈出院,父親也消瘦了許多。
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在母豬“出院”的第三天上午,我的外婆來走親戚,將一碗剩飯倒給豬吃了。豬吃了冷飯,當晚就歸了陰。
豬是死了,它在我家享盡清福。它死后,父親解脫了。自此以后,我們家近10年未再養豬。
饞貓
春天里,一窩蜜蜂來我們家筑巢,引來一只流浪貓。秋收后,蜜蜂搬離,貓留了下來,成了家貓。這只貓因會偷吃,饞貓的美名漸播開來。
鄉鄰們先是竊竊私語,進而有了議論。接著便有熱心人告訴我父母——你家貓會偷吃著呢!我父母狐疑,眼瞅著臥地休息的貓,心想這貓整天呆在家,什么時候出去偷吃了?熱心人見我父母不信,便講了件事:一個周末,我買了吊肉準備招待在外讀書的女兒。晚上怕被蟲蟲害騷,把肉掛在廚房墻上。沒想到,半夜里聽見塑料紙撕扯的聲音。我急忙起身查看,眼前的一幕把我驚呆了,只見你家貓跳到面甕蓋上,兩只前爪攀墻,揚頭用嘴咬扯裝肉的塑料袋……
兩個月后,我父母終于見識了饞貓的厲害。春節前,我弟弟買了8條魚回家過年。魚被養在水盆里。第二天早上,母親見盆里少了兩條魚,懷疑魚被貓偷吃了。當晚,母親將魚盆蓋起來,還不放心,搬了兩塊磚壓在盆蓋上。第三天早起,母親懷著忐忑的心情查看魚盆:現場狼籍一片,又有兩條魚被貓偷吃了。貓知道自己干了壞事,怕我母親打罵,一連半個月未閃面。母親心痛魚被貓偷吃了,千生氣沒辦法。等到半月后,貓回到家,母親趕緊給貓找吃食,仿佛忘了貓偷吃魚的事。
饞貓可說可道的事不少。別看它會偷吃,捉老鼠可是盡職盡責。有了它,半條街沒有鼠患。一次,母親聽到廈房有唧唧的鼠聲,翻箱倒柜尋不到鼠跡。正在這時,饞貓回來了。不用母親發令,饞貓竄進柜底,霎時有老鼠的慘叫聲傳出,隨后饞貓咬著一只小老鼠得意洋洋地走出來。
饞貓活得極自在。向來我行我素,不受約束。它有時整日呆在家里不出門,有時一連數日不回家。冬天,鉆進被窩,悠閑地嗚嗚唱歌,睡著了還拉鼾聲。春秋兩季,它會四只爪子蜷起來,蹲臥在小凳子上,瞇起雙眼。偶爾,它還會伸出爪子用舌頭一遍遍舔,再用濕爪子洗臉。夏天,它是那里涼爽那里呆。父親躺在風扇下乘涼,它會不聲不息地臥在一旁。
饞貓還是孩子們的玩友。我的侄女和女兒都喜愛饞貓,常常將它抱進懷里撫摸。這時是饞貓幸福的時刻。有了好吃的,她倆總忘不了喂饞貓。饃要先自己嚼了,才給貓吃;碗里的肉,自己舍不得吃,夾去喂貓。有她倆在,饞貓會寸步不離,仿佛是甩不掉的尾巴。
轉眼間,饞貓在我們家生活已有6個年頭。它總是夏天瘦弱,冬天肥胖,像某些女人。它也受過驚嚇。2003年秋冬之際,我們家拆了舊屋蓋新房,它為失去熟悉的舊家,無處著落而流浪過,也曾因偷吃鄉鄰的食物受到過冷遇,甚至追打。但無論怎么說,我們家已離不開饞貓,它已進入我們的精神家園。
欄目責編 馬慧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