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根紅的這一散文詩組章,題為《時間的弧度》,時間或許是貫穿于各個篇章中的一條線么?能夠明顯覺察到的,是從《夢回村莊》、《回到村莊》提示給我們的這一線索,即思鄉、回鄉這一過程中,對于往事的回憶,以及現實的觀照,這里便有著跨越時間的距離在?;蛟S,讀的時候不必在意這個題目,村莊以及對于村莊的情感依戀,才是組詩內容的中心。此外,我在閱讀過程中還感到,它的每一個“題目”均有其獨立性,完全可以作為獨立的篇章來閱讀,彼此之間,并無必然的聯系和不可分割的牽連。寫到這里,我就覺得這正是散文詩有別于散文的一個重要特色。她的精煉、短小、集中,適于聚焦式的片段性閃光,而不像散文那樣滴水不漏地求全式鋪敘。如果說根紅這一組作品在寫法上的優勢,我覺得首先便是這一抉擇。他完全擺脫了“從頭說起”,如何由思鄉到回到家鄉的過程,一一交代出來。不是懷鄉、回鄉題材的散文詩,都沿著這一寫法走來,往往給人似曾相識的陳舊感。周根紅懂得“詩只說最主要的東西”這一秘訣,他采取集中一點不及其余的策略,使作品干凈洗練,疑聚力強,鮮明突出地自由表達,獲得了充分的空間。
根紅這一組章的表現手法,也有獨特之處。他基本上將抒情主人公隱在“幕后”,很少有直接站出來抒發感情的地方,而是借助于物,用“人性化”了的物來替他抒情,這一點十分突出。你看《夢回村莊》,“車越來越近,風的內心也越來越緊張”。風有什么可緊張的呢,其實不過是回鄉者緊張心情的折射罷了。《回到村莊》中的“一只鳥兒說出的鄉音”當然也是,更妙的是“院墻上的絲瓜,爬到了南瓜的藤上。這是兩個多年不見的親人,終于緊緊抱在一起”,這是象征性的“敘事”吧。這一章中的所有細節,幾乎都有“代言”的性質,譬如,老黃牛甩動尾巴,“把黃昏趕向遠方”;“山坡上的石頭,還藏著我的童年”;“棉花地,還像很多年前的一塊白手絹”,這些意象都準確而新穎,仿佛毫不費勁似的,很自然地“間接”地為作者抒發了對于村莊的一片深情。
《村莊靜了下來》寫出了村莊夜晚的寧靜,完全由蟋蟀、螢火蟲、喇叭花等等的擬人化狀態完成,許多語言,都很出色。“月光蕩漾著,默不出聲”;“那只螢火蟲,要掛就掛在天上吧。讓半夜起床的人,能看清道路”。這樣的語言,樸素、清新,且飽含著詩人的深情,讀來倍感親切。即使是“黑暗”,也由于詩人賦予了“正輕輕地為村莊,蓋上被子”這樣的想象,而成為了感情濃郁的抒情媒體。我覺得,在詩中蘊藏的一種對于世界,對于人的溫馨情懷,是周根紅散文詩語言的一個重要特色。
《蘆葦》這個短章,也是很出色的。他僅取蘆葦在烏兒的“壓力”下“挺直秋天的骨頭”這一“氣質”和終于不得不“慢慢地彎了下去”的這一“動作”或“事件”,提升到人的命運的關懷。由于其恰切性,也由于其簡潔和凝練,她所引出的母親在棉花地里不斷彎腰又直起的形象,就水到渠成地給讀者刻下了深深的印痕。詩貴精煉,精煉來自于捕捉素材的高度準確,和表現上的集中與鮮明。這章散文詩的成功,得力于此。
《秋天,一條河流瘦了下來》是這組散文詩中我最欣賞的一章。她的語言,可以說是字字閃光,沒有一點廢筆或敗筆。“落日一彎腰,正好摸到河流的肋骨”,那種動感和逼真感,宛然若出。而且,“摸到河流的肋骨”,一下子就將“瘦下來”的河的形態,揭示無遺了?!耙还晣W嘩作響的月光,緊緊抱住河底的石頭,大喊:魚兒,魚兒!”這一筆更精彩。太陽隱去,月亮出場?!皣W嘩作響的月光”有聲有色,完全突破了人們慣常賦予的幽雅、寧靜性格,而充滿了焦急情緒,這才為她“緊緊抱住石頭”和“大喊:魚兒,魚兒”的行為做好了鋪墊。詩人的細致之處,詩人運用語言意象的精確之處,于此可見。
收尾也不錯。河流瘦下去的季節是秋天。這在“題目”上已經點明。因而,詩人除寫足了這條河流之外,又加上了“一粒粒石子鋪往秋天的山坡”作為照應,這樣,就不單薄了。瘦的河流和鋪滿石子的山坡共同為秋風準備了“回家之路”,好一個“跌跌撞撞”,讓這“風”有了非同尋常的狼狽相,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