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紅是怎樣愛好上詩歌,并開始寫詩的,我不得而知。我想可能與他的老家安慶的文化底蘊有關。安慶出詩人。安慶,甚至整個安徽,似乎出了很多知名的詩人,小說家則非常少,這真是一個怪現象。我無法解釋。根紅也無法解釋。根紅說祖上沒有識字的,父母連名字都不會寫,高中時因為買了一本民間寓言的故事書,被母親狠狠地罵了一頓,認為他不務正業。因此,根紅寫詩肯定沒有什么血緣關系。不過,根紅認為自己寫詩主要還是因為自己做不了別的事情。他說,我要能做生意,我早掙錢去了。對此我有不同意見,我覺得,根紅即使能做生意掙大錢,那也是文化商人。因為他有一種文人氣質。這可能跟他長得一幅文文弱弱的樣子有關。
根紅寫詩,然而害怕別人說他是詩人,倒不是因為詩人這名號讓人一聽到就發笑,而是覺得他寫的那些東西根本不配稱為詩。這一點,他是有些謙虛的了,卻又帶著真誠。根紅是我見過的最真誠的人。他沒有沾染多少惡習,卻還常常保持警惕。他害怕像一顆小草一樣低頭哈腰,他害怕學會了借南瓜的藤蔓爬上大豆的桿子,他總想著要像打鐵一樣澆滅內心的清高和桀驁不馴,他時常用云朵擦去犯過的錯誤,用蟲鳴凈化內心的私欲。他的真誠和自我警惕,讓他的內心清白得跟小白菜一樣。就在讓我寫這篇文字時,根紅還顯得非常不好意思,偷偷摸摸地湊近我,用比蚊子還低的聲音說出他的請求。他搓著手,不停地解釋,自嘲地說,哎,整得跟個成功人士似的。臨走時他還不忘叮囑,你就隨便寫吧,反正你以前也沒有注意到我。
根紅的真誠讓他的詩歌寫得很純凈,他的內心就像他的身體一樣,單薄得一眼就能看穿。他為陌生人捧出滿懷的清風明月,他讓秋風為自己過去的每一年舉手表決,他讓自己在一杯烈酒后吐出內心的狡詐和陰險,他用鏟子喚醒河灘下的河流,他為一場秋風鋪滿石子的小路,即使出門在外,他也要帶著每一株植物的姓氏和疼痛,他用嘩嘩的流水聲分擔苦菜花的苦、鵝卯石的痛……我時常感到驚訝,在他這樣單薄且缺乏細菌的身體里,怎么能發酵出那么多酸酸的情感。他分泌過的那些憂郁、哀傷等情感的排泄物,當然還有一個雖然身體孱弱但依然血氣方剛的小男人對愛情的渴望與幻想,文字華麗而精美,看上去很都市很雅致,但骨子里的泥土氣息仍然卑微卻堅韌地躲在那些情緒背后偷偷向外張望著這個讓人沮喪而陌生的世界。
根紅的詩歌經常得獎。是那種不用自己掏錢還有獎品的獎。得了獎品他也不給我,也不讓我看,而是用鞋盒和牛皮紙好好包扎著,說是要珍藏起來,以后開一個獎品博物館。畢業時,我有幸見到了這些傳說中的獎品——根紅正把它們連同一些舊書廢報紙一起往樓下的垃圾桶扔去。其中有一只鍋貌似被當時一個以吃軟飯著稱、據說長得很像湯恩伯的一個人順手牽羊拿走了,好讓他能在家里揚眉吐氣一把。根紅居然寧愿把獎品扔掉也不送給我,這事讓我到今天還耿耿于懷。
我看過根紅的詩,我一直不愿當著他的面說,還不錯。只是還不錯而已——我怕當面說這話時根紅會因此產生內傷。我其實還有一句話不愿當著他的面說,他的散文比他的詩歌要優秀得多。但他還是不斷地得獎,參加各種詩歌筆會。更讓我生氣的是,竟然有女讀者從咸陽那么遠的地方跑來找他傾訴。他們在宿舍里呆了兩個多小時,雖然宿舍的門盡心盡力地努力而曖昧地開著一條縫,但還是讓一些年齡老、或心里老的老男人內分泌失調了好一陣。我覺著根紅這件事做得太張揚,像我,也有讀者從北郊趕到我們單位來拜訪我,我給誰說過?
作為一個底層的文字搬運工,根紅也曾寫過很多無聊的文字,有很多都只是源于想象和掙稿費的沖動。這總讓我擔心他本來就非常有限的寫作能力越來越患上了肌肉萎縮癥。好在,他每次有了稿費,總是吆喝著一貫貪吃愛占小便宜之人美美地滿足一下。這時候大家的食欲和唾液都很旺盛,一邊聽他吹噓,一邊對飯菜痛下殺手。酒足飯飽,出于禮貌,我們總會對他進行蜻蜓點水式的夸獎,他也就很受用地撫摸著自己干癟的肚子,作彌勒佛歡喜狀。隨后,大家邊剔著牙縫邊議論著路過的女生邊晃回宿舍,打著滿足的飽嗝還不忘囑托他:“這樣的活動以后要多搞!”語重心長,充滿恬不知恥的欲望。
根紅不會唱歌,不會跳舞,不會打牌,不會游泳,不會喝酒,也不善于與人打交道。他沒事就宅在家里,他害怕打電話和發短信,因為他不知道該跟別人說些什么。他不上QQ,不玩微博,曾跟風開的博客也早已荒蕪,更不上人人網開心網。他常常說自己正走在一條與時代發展背道而馳的道路,是自絕于人民。雖然他課堂上也表現出慷慨激昂能言善道,雖然他偶爾也與同事插科打諢沒大沒小,雖然他信口拈來不知道是真是假的胡言亂語,但本質上他是一個內心緊張處事懦弱的小男人。他唯一的樂趣可能是讀書。他那帆布皮已經斷成兩截、拉鏈已搖搖欲墜的書包里隨時揣著一本書,等著坐公交車、坐地鐵、銀行排隊交水電費時發揮作用。這么說時,很多人都覺得有些夸張了。我也以為有些夸張。不過他確實就是這樣一個夸張的樣本。當他告訴身邊人他的樂趣是讀書時,人們熱情洋溢地對他進行了洗腦工作,他才發現他唯一的愛好也是與時代背道而馳的。
因此,根紅經常自嘲,甚至在過去的五年間下了三十七次狠心決定要金盆洗手,并且現在確實也寫得很少,然而他總還是與詩歌眉來眼去暗送秋波:寫點分行詩,寫點散文詩,寫點詩歌評論。好在青年詩人哪怕是文學青年聽起來還是有那么一些理想的味道,雖然這種味道跟過期變質的方便面味道差不多,至少還有一點充饑的效果。他也曾想著有一天要棄文從商,做一個跟別人一樣幸福的人,買五座房子,面朝大海,養十條大狗,造一個豪華游艇,過著春暖花開的生活。哪天要犯了文學癮,就給自己頒一個獎,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全球文學獎,獎金一定要比諾貝爾獎多幾百塊錢。
根紅的個頭不高,卻經常對外聲稱是1米74,其實以我的目測和自我比較,頂多1米70。他說,你不能跟別人說你是1米70,這個數字太整齊了,容易讓人產生懷疑,你得多說一點。這家伙的洞察力比他的寫作更出色。他不高,但往往讓人覺得很高,原因是他太瘦弱了,缺少血色的臉嚴重暴露出營養不良的真相。我有時想,他這樣的身體,還是寫詩比較靠譜,要寫小說了,怕是還沒開好頭,說不定哪天就被風刮倒了,斷了小說的后路。
近年來,根紅的詩歌寫的越來越少了,偶爾也能從一些報刊意外地讀到他的作品。大多數時間,他總是潛伏在詩歌隊伍里。根紅常常說要讓自己慢下來。這些年他慢得夠徹底的。我經常催促他,我們都等著讀呢,你快點寫吧。他卻仍不緊不慢。他不信我的誆騙,他知道我們這些人看到他的詩歌時,只會以各種小紙條和大字報的形式盡情地嘲笑挖苦。他也不生氣,他對自己的作品有著準確的定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雖然不好,但還不至于人人喊打的地步。這是我最欣賞他的地方。根紅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不過有些人喜歡把自己整得很重要,好像整個文壇少了他就星河無光。根紅當然還沒有達到那種重要的程度。但根紅確實很低調,低調得讓你幾乎找不到他的人影。不過根紅不認為他低調,他說,那是因為我還沒有驕傲的資本。等哪天我有資本了,我就租100個光頭,在頭皮上弄100個宣傳廣告。
因此,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就是,把我的腦袋瓜削光了,等著他有一天來租——至于費用,面談。
欄目責編 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