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勇
中國外資流入總量龐大,結構復雜,對中國經濟的整體貢獻巨大。但在某些行業和領域,利用外資的初衷并未達成。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經濟史是一部經濟轉軌、工業化和國際化三方面緊密交織,協同演進,共同推動發展的歷史。外國直接投資在這幾方面都發揮了不可替代的積極作用,可以說對中國的經濟增長和社會進步居功至偉。毫無疑問,外資企業已成為中國經濟的支柱之一,而積極有效地利用外資則是中國經濟發展模式和經驗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經歷了30多年的高速增長之后,“中國奇跡”能否再續輝煌,有賴于揚長避短,興利除弊,有賴于積極反思,大膽創新。中國國內經濟的諸多方面如此,國際經濟的相關領域亦然。外資方面,如何抓住新機遇,應對新挑戰,幫助中國經濟在新的歷史階段解決重要問題,實現核心目標,是反思和謀變的主要目的。
其實,這也是世界范圍內對國際直接投資進行的廣泛反思的一部分。從投資輸出國的角度,學界、政府和公眾對跨國公司生產能力向新興市場的大規模轉移對母國經濟所帶來的負面效應有了一定的認識;相應地,部分國家推出了所謂“再工業化”、“制造業復興”等政策,力圖留住跨國公司,約束對外投資。從投資東道國的角度,發展中國家對外資的態度也不再是一邊倒的歡迎態度——在對以新自由主義為指引、以“華盛頓共識”為主導的國際經濟和發展議程的反思基礎上,部分國家對外資采取了更嚴格的規制,特別是在自然資源和公用事業領域推出了一些限制性措施。
在中國,隨著近年來經濟和企業的實力增強,信心提高,對外資的態度似乎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從政策方面看,市場準入、產業發展、科技創新等相關具體政策的制定和調整越來越傾向于反映各利益相關方實力及相互博弈的結果,而政府決策機構、本土企業和外資公司的三角關系及其動態演進會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政策的走向。全球金融危機后,中國產業版圖改寫:在“國進民退”趨勢顯現的同時,也出現了“內進外退”的傾向。相應地,本土企業(特別是國有企業)實力和話語權提升,對政策的影響力進一步增強。因此,原來某些中立或向外資企業傾斜的政策必然向鐘擺的另一端滑動,部分跨國公司開始對在華投資經營氛圍的變化有些微詞。
無疑,在當前的國內外經濟形勢下,對前期利用外資政策和實踐的反思是必不可少的。從理論上看,外資可以影響投融資、就業、收入、科技、貿易和國際收支等經濟的諸多方面,也可能在環境和社會等可持續發展的諸多維度上發揮作用。這些效應可能在宏觀經濟、地方經濟、行業和企業等層面得以展現,其影響可以是短期的進入時效應,也可以是長期的進入后效應。外資對發展的影響可能是直接的,由跨國公司分支機構的投資和經營活動直接實現,也可能是間接的,通過關聯、溢出、示范、競爭等效應實現。很明顯,對外資的探索和反思必須擺脫簡單化的思維,回避意識形態的干擾和利益集團的干預,力求對外資影響經濟發展績效的方方面面進行全面客觀的評估——經濟學界在這方面責無旁貸。
中國外資流入總量龐大,結構復雜,對中國經濟的整體貢獻巨大。但在某些行業和領域,利用外資的初衷并未達成。跨國公司的投資項目可以帶來寶貴的投資;在很多情況下,其更重要的貢獻往往在于那些伴隨資本而來的技術、人才和管理經驗。然而,“以市場換技術”的良好愿望在某些行業并未成為現實;相反,出現了“市場給出去,技術沒拿來”的尷尬局面。以轎車制造為例:在長期存在的政策保護傘下,國有汽車廠商與跨國公司合作瓜分市場,分享壟斷利潤;這種情況近年來雖有改觀,但過去的政策誤區所導致的鎖定效應仍使本國企業在核心技術開發與品牌建設方面嚴重滯后。相反地,在高鐵、電信設備和電力裝備等一些領域,國內企業基于自主創新和技術合作模式實現了技術飛躍;這表明引進先進技術完全可以不以出讓市場為代價。
另一方面,在一些行業和領域,外資擠壓本土企業發展等負面效應卻顯現出來。跨國公司進入與國內企業發展兩者既相輔相成,又相互矛盾。上下游企業可能通過關聯效應從跨國公司的本土經營中獲益,而同行業的競爭者也可能受益于技術溢出、示范效應和人才流動。一方面,競爭壓力可能使本土企業提高績效,改善經營;另一方面,跨國公司的進入可能對市場結構產生負面影響,并對本土企業和投資產生擠出效應。綜觀各產業,本土企業在跨國公司的“夾擊”下退守乃至敗走的例子并不少。有人會說,市場競爭的結果是“優勝劣汰”,跨國公司的勝出無可厚非。但不可否認的是,若國內市場被外國公司支配,可能葬送本國企業發展的機會,使產業動態發展和國際市場開拓的巨大收益落空。相反,只有通過開放競爭前提下的自身能力建設才能從根本上擺脫“附庸”地位,掌握產業發展的命運——這對裝備制造等戰略性行業而言尤其重要。
外資也可能在環境、社會等方面產生一些負面影響。雖然所謂“污染天堂”假說在多數情況下并不成立,但在中國局部地區似乎有其例證。近期發生的若干群體性事件即暴露了民眾對部分項目污染環境、妨礙民生的反彈和對地方政府不作為的不滿;在本地社區和利益相關方在立項過程中缺乏話語權,利益保障機制缺位的情況下尤其如此。外資企業決策主體在境外,具有“腳滑”的特點,面對成本上漲的壓力,可能選擇遷址,帶走就業。加之部分外資企業在投資、并購和經營管理中暴露的一些問題,中國民眾對外資的看法已并非以前眾口一詞的大聲叫好。
特別是在當下,資金不再短缺,外匯儲備過剩,扶持本國企業的產業政策、出口信貸政策和自主創新政策的實施力度不斷加大,政府和民眾對投資項目的環境和社會效應也更加關注,對外資貢獻度的要求也不斷提高。很明顯,中國經濟的升級呼喚外資的升級,包括從勞動密集到技術密集、從污染高碳到環境友好、從低端制造到高端服務、從價值鏈低端到高端等全方位的升級。
如何升級?中國經濟廉價勞動力的吸引力從長期來看必然減弱,因此如何引導外資投入到對要素價格不敏感的更“高級”的行業和經濟活動是關鍵。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加工貿易的問題。加工貿易模式使中國充分利用了自身的比較優勢,積極地參與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國際分工體系中,造就了現今中國世界工廠的地位。然而,原材料和市場兩頭在外的這種模式存在諸多問題,特別是國內的價值獲取非常有限。解決此問題,特別重要的是通過推動后向關聯提高零部件供應的本土化程度。另一方面,中國企業已經在價值鏈低端建立了自身的獨特優勢和地位,如何利用現有優勢向價值鏈高端延伸,已經成為關乎中國經濟增長模式調整和產業升級的關鍵所在。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是通過引進外資促進服務業提升和服務貿易發展。由于經濟結構中制造業比重過高,服務業的發展無疑對中國經濟下一階段升級和增長至關重要。借助外資實現服務業有所突破,關鍵在于制定更有針對性和選擇性的政策,取跨國公司“所有權優勢”之長,補中國企業國際競爭力之短。
反思的目的不是限制和約束,而是完善和提升。在全球經濟危機的背景下,近期外部資金流入放緩對中國經濟的短期影響主要表現在對增長和就業方面的負面影響。從這一點上講,外資的數量仍然重要,保持相對穩定的外資流入水平仍然是合理的政策目標。然而,從長遠來看必須強調外資在研發、技術轉讓、品牌開發和管理等方面的作用和示范、關聯及溢出效應等方面的影響。在政策導向上應兼顧各地自身需求,實現從以數量為主到以質量為主的轉變,以“穩定總量,優化結構,提高質量,促進轉型”為目標,力求外資為中國經濟的整體轉型和升級服務。
外資是中國經濟發展模式中一個不可或缺的要素。沿襲“發展型國家”理論,筆者在2004年出版的《新競爭:外商直接投資與中國產業發展》(英文版)一書中指出,不同于日韓經驗,“發展型國家”和跨國公司的合作已成為所謂“中國模式”的重要特征。無疑,兩者之間的合作將持續下去,并在雙贏的基礎上不斷演進,引領中國經濟續寫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