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



今年6月,我與幾位同事一起去紐約參加了一個國際書展。其間,在美國和加拿大的一些城市作了短暫逗留。雖說行色匆匆,所見所聞,卻也有諸多感慨。
談天說地
游走在美國和加拿大的10天當中,不論走到哪里,都是天朗氣清,風和日麗,碧草連天。天和地的層次是那樣的分明,背景是那樣的干凈,江河湖泊水量充沛、水體澄澈,絲毫看不到泥沙的淤積,松鼠、小鳥等可愛的小動物都毫無顧忌地在草地上隨意嬉戲。尤其是從華盛頓到紐約的高速公路上,400多公里的路兩旁,全是連綿不斷、密密匝匝的樹林,織就出兩道綠色屏風,被譽為美國東海岸的“黃金腰帶”。
車上大家紛紛議論,美國是個高排放、高消費的國家,GDP總量也遙遙領先于世界各國,但他們的臟東西都到哪里去了?PM2.5都到哪里去了?我想,這正是西方社會“百年反思”的成果之一。尤其是以上世紀60年代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問世為標志,西方社會開始了對現代的反思,對科技的反思,對人類最佳生活方式標準的反思,并由此形成了世界環境保護運動的巨大浪潮。美國前副總統戈爾認為:《寂靜的春天》和《湯姆叔叔的小屋》是兩本改變了美國乃至世界的罕有書籍,而且引發這一切的都是一位“小婦人”(林肯語)。
就此,我不由得想起英國哲學家羅素說過的一句話:“文明這東西,以兩種方法影響社會,一是給社會財富,一是給社會悲慘。”這話的深刻之處在于:就是文明也應該有“度”,也不能越界,何況是GDP了。我國經過30年的改革開放,使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經濟總量已躍居世界第二。但我們也要看到這背后存在的問題:看起來我們已經是一個經濟巨人,但實際上卻像是一個有很多指標都不太健康的大胖子,有些虛而不實。因此,我們現在確實到了要用古老的東方智慧和現代的生態倫理來“減肥”的時候了,確實到了要用“科學發展、綠色崛起”這塊五色石來“補天”的時候了。否則,我們積累起來的文明成果必將在大自然的反抗中付之東流。
說長道短
美國的歷史不長,但處處都有歷史的身影,處處都沉淀著歷史的厚重,隨便拎出一件都是那樣的驚艷,那樣的震撼。即使是在華爾街這樣高樓林立、寸土寸金之地,也都還原汁原味地保有著華盛頓簽署《獨立宣言》時的建筑和雕像。但我想說的是,他們對歷史的態度,尤其是對傷痛歷史的正視、反思和尊重的態度。這一點,華盛頓市的“越戰”軍人紀念碑和“韓戰”軍人紀念碑,給了我們深深的啟迪。
據說,“越戰”軍人紀念碑的設計者,是梁思成的侄女梁英,當時她正在美國讀大二。按照不作任何文字評價的設計要求,她設計了一個黑色的倒“V”橫臥在草地上,象征著失敗;從倒“V”的兩端由高向低走向底部,象征著走向深淵;黑色的石碑上刻著陣亡將士的名字,真是“不著一字,盡在不言中”。
再如相隔不遠的“韓戰”軍人紀念碑,塑造了19位美軍士兵的形象。這19人的身影,又通過一面黑灰色的花崗巖墻體映襯出來,象征著回到三八線。重要的是這19位美軍士兵都不是英勇無畏的化身,從他們的動作、眼神和神態中反映出的都是緊張、猶疑、恐懼和不知所措,逼真地再現了當年美軍士兵在朝鮮戰場上的生存狀態,從中也折射出了美國人對那場不堪回首卻又繞不開的戰爭的復雜感受。畢竟,碑前大理石上鐫刻的一組組當年美軍士兵陣亡、負傷和被俘的數字,是許多美國家庭永久的痛……
走出引進
幾年前,張瑞敏先生在實現海爾的全球化過程中,提出過一個“三步走”的觀點,即“走出去,走進去,走上去”。
這次,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的張秋林先生也交給我們一個“走出去”的項目帶到多倫多,與作者和出版社進行洽談簽約。我們人還未到,就在電話中受到了作者的熱情邀請。于是,一下飛機,我們便無暇顧及多倫多美麗的景色,直奔作者家中。
作者叫王若文,是一位華裔中英文兒童文學作家,雖人到中年,但仍長發齊腰青春不減,而且性格坦率,說話直爽。一見面,我們就像一見如故的老朋友,毫無拘束之感。她先生姓梁,比她大20歲,香港出生,去美國后當過兵,上過戰場,退役后開了3家酒店。后來為了支持她的事業,賣掉酒店,幫她成立了一家出版社,和兒子一起專門做她的兒童文學作品的出版。
王若文告訴我們,中國出版要“走出去”,關鍵是要思想走出去、文化走出去、價值觀走出去,并被人家所接受和認同。否則,“走出去”的永遠都只能是烹飪書、中醫藥書、旅游圖書等等。中國的現代文化有這個問題,傳統文化也有這個問題。譬如,我們的神話故事“牛郎織女”和聊齋“畫中人”,故事很好,但如果原封不動地“走出去”,里面的一些表述、一些細節西方人就可能接受不了。她舉例說:如牛郎把在河里洗澡的七仙女的衣服藏起來,“畫中人”里的書生把畫取下來不讓仙女回去等等,西方人就會認為你這個手段既不正當也不正義,有強奸民意之嫌。她把改過后的繪畫本清樣稿拿給我們看,果然這些細節都作了修改:一是牛郎不僅不藏衣服,還幫七仙女找到衣服并送給她;二是書生不僅不藏畫,還把破損的地方主動裱好,讓“畫中人”更好地來去自由。最后,仙女們都感動地自愿留了下來。王若文還告訴我們,加拿大的出版活動也有“政治的正確性”問題,同時還有很嚴格的價值要求。比如,她的一套繪畫本兒童讀物計劃進入當地學校,但被學校當局拒絕使用,理由是書里面有個黑人孩子畫得太黑,有種族歧視之嫌……
在這次短暫的交流中,我們深切地感受到中國出版在走出去的過程中,既要看到中西方文化的差異,也要看到人類社會公認的價值觀和共同的審美標準,更要善于用國際化的語言講好中國的故事,這些都是需要我們國內出版人去做深入探究的。回國后,我們得知和王若文女士簽約的“小文系列”繪畫本,已入選新聞出版總署2012年“經典中國國際出版工程”資助項目,感到特別高興,覺得江西出版“三步走”雖然還處于任重道遠的初級階段,但邁出的每一步都應該有實實在在的效果,都應該有清清楚楚的印跡。
游戲精神
游戲是人類的天性,是思想的翅膀,是創新的動力。在好萊塢環球影視城,我們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好萊塢環球影視城的面積不大,據說只有500多畝,這比國內一些縣市開發的游樂中心可能還要小。但我們感到它代表了全球娛樂業的最高水平,也是體現文化與科技相融合的經典范例。里面的娛樂項目之多,水平之高,玩法之驚險、刺激令人咋舌、驚嘆。而且每個項目都充分運用3D、4D等高新技術或現場感極強的特技效果,讓你充分盡情地體驗災難、死亡、勇敢和快樂。如體驗大地震時的天崩地裂,體驗侏羅紀時期恐龍的生死博斗,體驗傳奇的海盜生活,體驗逼真的大白鯊噬人,體驗上天入地的“太空船”和“汽車跳舞”等等,簡直能讓你忘掉時間、忘掉年齡,回到游戲的童年。
游戲精神也應該是中西方文化的差異之一。英國歷史學家塞繆爾·斯邁爾斯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們的大作家們幾乎都幸運地躲過了正規而又刻板的教育。”牛頓生前為自己擬就的墓志銘就更有意思:“一個海邊拾貝殼的頑童。”喬布斯和比爾·蓋茨就更不用說了,基本上就是憑著自己強烈的興趣和頑強的入迷“玩兒”出來的。我們現在雖然不再固守“父母在,不遠游”、“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故土難離,葉落歸根”等古訓,但游戲基因的明顯不足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我想,科學的精髓就在于動手和實驗,就在于不懼風險、勇于挑戰,就在于敢于創新、追求卓越,這不正是游戲精神的一個生動反映嗎?
看到好萊塢通過高科技手段,創造出的這么多具有游戲精神的特技場面和效果,我們才知道為什么我們到現在還只能拍宮廷戲、婆媳戲、武打戲了,這也是我們為什么出不了牛頓、出不了喬布斯、出不了比爾·蓋茨的原因之一。假設一下,如果喬布斯生在中國,很有可能會被看成是一個“朽木不可雕也”的壞孩子而被拋棄。所以,如何把教育和文化與科技、與游戲、與“寓教于樂”緊密結合起來,確實是需要我們認真思考的問題。我們不能游戲人生,但必須有游戲精神,因為游戲是最沒有功利羈絆的行為,很多慧根靈苗或許就會在毫無拘束的游戲中生根、發芽,最后長成令人矚目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