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娟
【摘要】荀子的義利思想在整個倫理思想史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荀子的義利思想是以其對人性善惡問題的探討為理論基礎的,他主張“先義后利”、“以義制利”、“以義應變”、“以義為利”、“兼利天下”。荀子對儒家傳統既繼承又超越,形成了獨具特色的“兼利天下”、“義利雙成”的義利觀。
【關鍵詞】荀子義利觀 人性論 兼利天下 義利雙成
義利問題是先秦儒家探討的重要議題。作為戰國時期杰出的儒家代表人物,荀子有其獨特的義利觀。在中國經濟轉型和社會階層日益分化的今天,深入研究荀子的義利觀對于推動中國經濟發展和良性社會秩序的構建具有積極意義。
荀子義利觀的人性論基礎
荀子在《大略》篇中指出,“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①這種義利并存思想的產生有其深刻的理論淵源,基于對人性善惡問題的探討。荀子認為人皆生而有欲,好利之心是出于“情欲之性”,好義之心則出于“知能之性”。他強調好利惡害是人的本性,但人亦有義,并將“義”看成人區別于禽獸之處。
中國知識分子并不否認人對欲望的追求,但只要論及人有“求利”的欲望,就認為是一種庸俗的行為。因此,道家主張絕欲,認為只有絕欲的人精神上才能得到最大的滿足。宋明學者的“存天理,滅人欲”,對于“利欲”的問題,也是采取消極的態度。荀子則不同,他對“欲”采取的是積極的、正面的態度,充分肯定“欲”存在的必然性,并認為欲具于性,不可去除。他說:“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②也就是說,人的本性是自然造就的,人的情感是本性的實質,人的欲望是情感的反應流露。應該正視欲望,不要將求“利”的行為看成洪水猛獸,加以禁止。當然,荀子也強調若不加節制的順著人的自然本性發展,勢必導致“物不能澹”,從而產生爭奪沖突,影響到社會的穩定繁榮。因而,應該以禮義導養欲望,使之合理,以禮義節制欲望,使之合度。可見,荀子是以“生而為性”為立說的根源,不以食色之性為惡,而以“求之無度量分界”為惡。
荀子固然認為人生而有欲,是生之所以然,但他也認為人亦且有義,在義利之間,仍有其取舍。利欲和好義是人所具有的兩種不同的心理,好義是人最可貴的地方。他說,人生亦且有義是人之所以有別于水火、草木、禽獸之處。對于“義”的解釋,荀子更多的時候是把“義”與“禮”連用,稱之為“禮義”,并把“禮義”視為衡量一切事物的標準,具有至上性。他說,“義之所在,不傾于權,不顧其利”,“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在荀子看來,“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③,換言之,荀子認為本性是自然生成的,不可經過學習而成、不可人為造作;禮義是圣人創建的,可以通過人的后天學習和努力做到的,禮義可以感化糾正人的性情,引導人遵守秩序。
總之,荀子將人性分為“情欲之性”和“知能之性”。“情欲之性”是指對利的追求,而“知能之性”是指對義的堅持。情欲與知能并存,所以利與義也是并存的。可見,利與義并存的思想,正是由其人性論發展出來的。
荀子義利觀的主要內容
荀子的義利思想是以人性論為理論基礎,使其既能正視人的求利之心,又深知順其情欲、不加節制會使人性淪為惡亂。因此,在處理義與利的關系問題上,荀子提出了內容豐富而多元的主張,較之先秦諸子的義利思想更為客觀合理。
先義后利,以義制利。荀子雖然堅持性惡,但不同于法家。法家認為人性的本質是自私自利的,并以追求功利為人生要務。而荀子則明辨義利,認為雖然追求名利是人之所欲,但人有知仁義法正之質,能仁義法正之具,因此能形成自覺的道德意識,能夠做到先義后利。同時,荀子也認為義與利是相互依存的,“利”是“義”得以體現的前提,而“義”存在的價值就在于規定和調節“利”。因為欲多物寡,若放縱人的本性,順著人的情欲,必然發生爭奪,破壞社會秩序。因此,荀子主張“以義制利”,就是通過禮義來調節人們的欲望,達到義與利的和諧。荀子這一思想基本承襲了孔子所說的“見利思義”和“見得思義”,但與孔孟又有所不同:孔孟更為強調是作為道德價值的“義”,荀子則兼論“義”、“利”存在的事實。
義利兼重,以義變應。誠如上言,荀子所講的“義”,不僅僅是一種內在的道德意志,而是將“義”與“利”結合,承認“義”與“利”具有同時存在的可能,并把“義”作為調和二者沖突的應變之道。這個“義”在荀子看來,就是為人處世、治理國家的標準。一方面,荀子把“義”視為辨別君子與小人的標準。在荀子看來,君子是以“義”作為處世準則,能夠做到以義應變,按照禮義法度來推類世間萬物法則,身處其中,既能修身,又能義榮、勢榮兼有,實現“君子兩進”。而小人則不然,不知以義應變,而是以利處世,此種處世方式,義與利無法兼得,實則兩廢。另一方面,荀子還將“以義應變”用于政事方面。認為國君治理國家,若能以義變應,廣納賢才,罷黜邪惡之人,國家定能國泰民安,君王“以義應變”既是修養自身,也是國家富強、人民安康的良方。
以義為利,兼利天下。“以義為利”一詞,源自《大學》,“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意思是一個國家不能把“利”當做利益,應該把“義”當做利益,這是肯定利的存在價值。荀子對此也持肯定態度,提出“公義勝私利”、“義為公利”等主張。荀子反對一味追求私利而不顧公利,認為所追求的“利”必須在遵循“義”的前提下才能實現,此利絕非個人一時的私欲,而是最大多數人的利,是興天下之利。墨子是功利主義者,雖言重義,但目的是求利,而荀子是在重義的道德價值前提下,正視人的求利欲望,并以欲望的滿足作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動力。同時,荀子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價值觀沖突的時代,他不再遵循孔孟自忍自制自覺的內在道德秩序的路線,而重視環境和教育對人的發展的影響,希望通過后天的努力實現理想。
綜上所述,義與利是辯證統一的關系。它們各自代表不同的道德價值選擇,同時又同屬于利益范疇。因為堅持“義”能給人帶來“利”,“義”與“利”不是絕對對立的,可以經調和同時并存。可見,荀子的義利思想既不是唯利是圖的極端功利主義,也不是道德至上的道義論,而是在義與利之間找到的和諧之道。
對荀子義利觀的評價
荀子作為先秦“百家爭鳴”的集大成者,在義利問題上,不僅承襲了儒家思想傳統,并將其發揚光大,也理性地批判和吸收其他諸子思想,從而形成自己獨具特色的義利思想。
首先,繼承儒家重視道德修養,又突破儒家提出通變。自孔子提出“以義為上”的理念,義利問題就成為儒家的重要命題,尤其是孟子提出“舍生取義”的主張,把“義”置于首要位置,并將“義”視為君子處世的準則。荀子與孟子在以仁義作為處世行事的準則問題上,基本是一致的。荀子也言:“君子養心莫善于誠,致誠則無它事矣,唯仁之為守,唯義之為行。”④這里的“誠”,其實就是仁義的體現。儒家還強調知識分子不僅要修養自身德行,還要以天下為己任。這方面,孟子提出了眾所周知的“大丈夫”說法。荀子繼承了孟子的“大丈夫”形象,提出不屈服強權、不考慮利益得失的“士君子之勇”。無論是“士君子之勇”還是“大丈夫”,都是以“義”作為最高的道德標準。所不同的是,荀子賦予儒者另一“應變得宜”的特色,給儒者剛毅形象添加了柔性。荀子并沒有離開儒家“義以為質”的傳統,但在沿襲傳統的基礎上,提出“以義應變”的主張,以處理錯綜復雜的義利沖突,同時又發揮“以義為利”的說法,將義化為公利。荀子打破了所謂的儒家重義而輕利的謬誤,把儒家所堅持的道德價值精華更加深入透徹地闡發出來。
其次,轉內在價值為外在治道。荀子較孔孟而言,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把公、私的概念引入了義利之辨。孔孟的思想中并不排斥利的存在與價值,公利與其提倡的“義”并不矛盾,但不論是孔子還是孟子都沒有明確提出“公義”的概念。而荀子把“公”與“義”結合提出了“公義”的觀念,改變了孔孟思想中單純強調“義”的內省意義,避免了儒家義利思想被批判只重個人修德,而忽視人有求利的實際現象。荀子是在堅持儒家重視“義”的道德價值前提下,主張正視人的求利欲望,使義與利同時存在具有可能性,進而使利在義的節制之下實現,而兼重義利。荀子主張的“以義制利”,更使“義”從孔孟思想中重內在價值轉化而成為外在治道。荀子所說的“義”,對內可節制人的性情,對外可節制萬種事物,的確是偏向外在功效而言。
義利問題屬于價值取向的范疇,先秦諸子對于義利的認知與取舍因立場不同而迥異。儒家視義利為判斷是非的標準,故以義為道德價值的代表。荀子的義利思想既堅持了儒家的立場,又積極吸收了其他諸家的合理思想,不僅注重道德也重視利益,追求義利統一,這既超越了儒家,又有別于墨家的功利人生,亦有別于法家的功利治世,可謂是盡得諸人之所長,后卓然自成一派。環視當今社會,在改革開放不斷深入,市場經濟快速發展的情況下,義利問題顯得更加復雜,重新審視荀子的義利觀,也許可以從中找到一些靈感與啟示。
(作者為燕山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遼寧大學博士研究生)
注釋
①②③④北京大學《荀子》注釋組:《荀子新注》,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66頁,第383頁,第391頁,第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