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寒
2004年1月16日,作為北京市文化體制改革的第一個試點單位,北京兒童藝術劇院(以下簡稱“兒藝”)告別了18年的事業單位身份,變更為北京兒童藝術劇院股份有限公司
現任總經理劉方平稱之為“下海”。
錢從哪里來,如何轉變員工的意識,憑借什么做大?這是兒藝的難題,也是全國數千家國有院團正在或即將面臨的難題。
2011年5月,中宣部、文化部聯合下發《關于加快國有文藝院團體制改革的通知》,進一步明確了國有文藝院團體制改革的路線圖和時間表。
目前中國已有四成、近800家院團完成改制。文化部原副部長歐陽堅表示,除少數按照程序審批需保留事業體制的院團之外,其余院團要力爭在2012年上半年全面完成轉企改制的任務。
對于國有院團而言,一邊是多年來“政府是投資主體,專家是基本觀眾,得獎是唯一目的,倉庫是最后歸宿”的老舊模式,一邊是6000多家民營院團的激烈競爭,“華麗轉身”并不容易。
改革箭已離弦,關鍵是如何改?以北京兒藝為代表的先行者多年來的探索,或許值得借鑒。錢從哪里來
據統計,從上世紀80年代起,國有文藝院團演出總場數就一路下滑,1985年為74萬場,1990年為49萬場,到1994年降至40萬場,此后始終在40萬場上下徘徊。
與此同時,民營演藝企業2009年全年的演出場次超過70萬場,是國有文藝院團的近兩倍。從國外看,有的演藝企業年收入超過10億美元,是中國國有文藝院團全年總收入的近5倍。
文化部負責人曾表示,國有院團改革不是“甩包袱”,而是不得不改,不改就會喪失機遇。
關于錢的問題,政府對轉制后院團在一定期限內仍然撥付改制扶持資金,并鼓勵和支持各種所有制企業以控股、參股、并購、重組等方式,積極參與改革。
2004年,北京兒藝之所以被選為首家試點單位,一是因為人少,只有82人;二是因為有300萬家底,相比其他院團,“承擔風險能力強”。
改制前的兒藝每年真正來自演出的利潤只有20萬,其余都靠國家撥款,每年約200萬。員工不論干多干少,拿的都是2000元左右的工資。不少演員忙著在外頭接拍電視劇和廣告。
改制的第一步是由北京青年報社(以下簡稱“北青”)控股。作為北京第一家市場化的媒體,北青通過內部競聘,向兒藝輸送了一支有沖勁的管理團隊,負責市場運作。兒藝首任總經理王穎便是其中一員。
她回憶李長春2004年2月來調研時,說兒藝轉制有“三好”:一是股份制的形式好,轉制一步到位;二是控股股東選得好,有策劃、運作能力,有產業關聯度;三是試點單位選得好,有遠見卓識。
除了北青,兒藝其余4個股東分別是:北京市文化局下屬單位北京市文化設施運營管理中心、北京市教委下屬單位北京高校房地產開發總公司、北京電視臺下屬單位北京電視產業發展集團、北京市文化發展中心。
“這5家股東不僅解決了兒藝發展的資金問題,而且資源互補、強強聯合,為今后吸引更多的投資者打造了一個很好的占如各平臺。特別是由北青來控股,可以借助豐富的傳媒資源和文化市場運作經驗,迅速推進北京兒藝的轉制工作。”王穎說。
改到難處是人員
改制常說一句話:“改到深處是產權,改到難處是人員。”
在兒藝改制前后的2個月時間里,時任團長的洪連成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在辦公室里跟員工尤其是老員工聊天,做他們的思想工作,以確保平穩過渡。
在北京市委的支持下,兒藝的待遇實行了“老人老辦法,中人中辦法,新人新辦法”,退休員工和老員工的利益得以保障。2006年,所有原事業身份的職工全部轉為企業職工,采取一年一聘的方式,并逐漸完全過渡到現代企業管理方式。
不少員工還合不得“國家干部”的身份,為了轉變觀念,管理團隊開始帶著員工們參觀聯想等現代企業,組織大家去日本、香港“取經”,找來老師給大家培訓。
真正改變大家想法的還是市場本身。2003年,兒藝總收入只有77萬元,而改制后的2004年是2100萬元。2007年則是6246萬元,主要演員的月收入都已經過萬。
改制后兒藝每年有1/3新創劇目完全靠新人走市場,包括外請演員。“上年紀的老演員演不了新創劇目,就去演老劇目。有年暑期3個月我們就演了150場,老演員有的演得嗓子都啞了。幾百萬孩子的市場,我們一輩子都演不完,這樣就給每一個人都創造了發展機會。”王穎說,團里實行項目負責制,演員不排戲時就可以出去接拍影視作品。
讓觀眾決定創作
改制后2個多月,兒藝創排了大型魔幻童話劇《迷宮》,創作團隊包括先鋒導演孟京輝、電視劇編劇史航、作曲家三寶、周星馳的形體設計師詹瑞文,以及來自烏克蘭的視覺設計大師。這種陣容在當時的兒童劇創作中前所未有。
“我們研究市場,了解什么樣的戲才會有票房。排練中,還要請孩子們旁聽,看孩子的反應,孩子一走神,戲就要調整。”王穎說,“《迷宮》賣得最好的是300元3張的家庭套票,一家三口一起看演出,讓我們發現了現代家庭的一個新需求。過去每場戲只掙幾千元,連演員的工資都不夠。”
強大的創作力量,股東們強勁的媒體資源和文化產業運作經驗,以及通過競標選拔出的票務公司,使得《迷宮》當年的票房收入高達630萬元,平均每場票房收入10萬元,而此前兒藝每場最高只有2萬元。
另外,在劇場里出售的12種衍生品的收入也高達63萬元,創造了“邊廳文化效應”。
2006年,《迷宮》在臺北連續10天演出14場,取得了300萬臺幣(相當于75萬人民幣)的票房,反響熱烈。到2007年,《迷宮》已總共演出100多場,累計收入已超過1000萬。
之后,貼近觀眾創新劇目就一直是兒藝的創作原則。作家鄒靜之、人藝導演任鳴、音樂人齊秦為班底創作的《Hi可愛》演出31場,總收入524萬元,開創了兒藝首年排演即盈利的先河;《魔山》首次在大型體育館演出,首輪演出的總收入就有5507/元。
這些劇的主演們開始發現,自己在麥當勞里都能被小朋友認出來了。
盈利與公益
劉方平告訴記者,兒藝接下來的發展思路之一,就是積極跨地區發展,拓展兒童劇聯盟工程,實現文化共享。目前已經在長春、太原、烏魯木齊、青島等地聯合媒體或演出院團合資設立了4家兒童劇聯盟公司。北京兒藝向這些公司無償輸出劇本、劇目和版權,實現跨地域的合作經營。
“在長春,我看到不少孩子在看二人轉。全國兒童劇市場巨大,這種聯盟,一方面有很好的社會效益,能讓外地孩子看到了首都的精品兒童劇,同時輸出了我們改制的經驗,提高了我們的影響力;另一方面與巡演相比,更實現了兒藝劇目的本地化生產與演出,大大節省了聯盟公司的創排與演出成本。”劉方平說。
另一個發展思路就是多業態經營。早在公司籌建期間,兒藝就積極爭取政策支持,取得了幾個具有相當價值的營業證,如廣播電視節目制作經營許可證、音像制品制作許可證、社會藝術水平考級許可證、出版物經營許可證等,這為兒藝后來重新細分市場、開辟高端商業性演出路線打下了基礎。
幾年來,兒藝舉辦了蔡琴北京演唱會、李宗盛&周華健北京演唱會、帕瓦羅蒂全球告別演唱會、安德烈·波切利演唱會、郎朗鋼琴獨奏音樂會等。
劉方平說,兒藝當前最大的苦惱,一是依然沒有自己的劇場,“我們還像游擊隊一樣,到處租借場地,而沒有駐場演出,就難以形成品牌”;二是優秀兒童劇的劇本和創作人才很少,“相比于出價高回報高的影視業,演出這一業態還是弱勢”。
2005年,兒藝讓5000名來自山區和老區的孩子第一次走進大城市,到保利劇院看《紅領巾》。近年來,在商演的同時,兒藝通過公益專場和免費送票的形式,讓打工子弟小學學生、服刑人員子女、少數民族學生以及殘疾兒童、低收入家庭孩子免費觀看演出。
但《Hi可愛》等劇最高580元的票價也曾引起爭議,被指“缺乏服務兒童的誠意”,主辦方則表示“這種定價是對市場規律的尊重”。
在現任北京兒藝董事長王穎看來,國有文藝院團的特殊性就在于一方面以盈利為目標,要做大做強;另一方面,作為連接政府與群眾的文化渠道,承擔著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歷史使命,易于受到行政干預,極為強調企業的社會效益。
因此,對于國有院團而言,除了要面對市場競爭的激烈、藝術管理人才的匱乏、文化消費力不足等問題,還需在盈利與使命之間找到平衡點。盡管這二者并不矛盾,但對于轉型院團管理者的魄力和智慧也是一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