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
對于年近九旬的張彥來說,這個冬天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一部隊他為題材的紀錄片先后在北京、香港等地的觀摩會上放映,還將在中美兩國主要電視臺播出。這部名為《飛虎奇緣:一個中國記者和他的美國朋友們》的影片先后拍了十多年,記錄了曾任《人民日報》駐美記者、《今日中國》雜志副總編輯的張彥和美國飛虎隊員持續60多年的友情,賺足了眼淚和掌聲。戰火中昆明相遇
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塊移動硬盤、一根網線,這個冬天,71歲的陳德福往來于中國和美國之間,與外部世界保持著“親密接觸”。作為美國美中交流促進會會長,他一手制作的紀錄片《飛虎奇緣》大獲好評,讓他的博客平添了很多點擊量。
1985年,一次偶然的機會,一位北京記者向陳德福透露了中國記者張彥與美國飛虎隊員的故事。
“張彥的經歷強烈地吸引著我,我決定要拍他整個人的故事。”陳德福回憶說。
此后的14年中,他30多次往返于中美之間,跟蹤采訪張彥,搜集了大量珍貴史料,將一段曲折動人的故事濃縮在這部電視紀錄片中。
這是一部“需要準備好紙巾才能入場”的影片。
故事發生在日本發動侵華戰爭時期。當時,張彥就讀于位于昆明的西南聯合大學,幾乎每周都能聽到刺耳的防空警報聲。
“昆明沒有防空洞,它是一個平原地,拉了警報只能跑到遠處郊區的樹林躲一躲,其實真正轟炸起來是躲不了的。”張彥回憶說。
從日軍入侵直到1943年,由于沒有制空權,中國重慶承受了5000多架次的敵機扔下的1萬多枚炸彈。
“當時美國和日本還沒有宣戰,美方不能派正式的空軍來助戰,就派遣了志愿大隊。”也就是后來中國民眾口口相傳的飛虎隊。
從大洋彼岸來的美國人,對神秘的東方極其著迷。他們會跑到小巷的四合院里和一家人合影,會跳上一輛在美國早已絕跡的黃包車,在昆明城里游逛,還會好奇地把抬著棺材的農民圍住,向農民討教木箱子的用途。
1944年,24歲的迪克·帕斯特從美國紐約來到了位于中國西南邊陲的小城昆明。這一年,迪克在這個當時人口不足10萬人的城市度過了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還從中國孩子那里學會了幾句簡單的漢語。也是這一年,迪克結識了一群中國朋友,其中就有比他小兩歲的張彥。
當時,西南聯大黨支部書記是著名作家馬識途,1944年初的一天,他在一家書店偶然遇見兩名美國兵,一位叫迪克,一位叫莫里斯,從美國紐約來到昆明,是援華助戰的飛虎隊員。緣自美國記者斯諾1937年10月出版的游記《紅星照耀中國》,兩位美國士兵對中國充滿了好奇,更對遠在西北的中國紅色政權充滿了向往。
為了幫助飛虎隊員了解中國,馬識途召集西南聯大的進步學生和這些美國青年聯誼,成立了一個國際友誼工作小組,當時22歲的張彥就是這個小組的成員之一。
“從此以后,差不多每兩個星期,我們相聚一次,人數不等。或在李儲文主持的青年會學生服務處,或在大觀樓公園的綠茵草地,甚至乘船在500里滇池上蕩漾。包餃子吃中國菜,或者開美國罐頭野餐,大家有說有笑,無拘無束。”張彥回憶說。“當時還是國民黨統治,共產黨還是地下的狀況。但是有一個強大的解放區正在抗戰,美國人并不知道,我們就把這些東西陸續介紹給他們。”
為了讓更多的美國士兵聽到來自中國解放區的聲音,飛虎隊的朋友請張彥和他的同學到他們的軍營演講,張彥很爽快地就答應下來。
“他們領著我們到他們的會議室去,幾十個美國官兵已經坐好等候我們。當時還沒有開講,有一個美國軍官拿著相機要給我們照相。”
青年會學生干事李儲文比較有經驗,以害羞為由謝絕了拍照。后來,國民黨到聯大追查演講者,校方到處查詢,所幸沒有留下真名,最終不了了之。
與毛澤東合影
戰火紛飛的年代,張彥與飛虎隊員的友情在不斷加深。
1944年,日本發動瘋狂進攻,還將以空降傘兵的方式突襲昆明。考慮到飛虎隊本身沒有陸上作戰的能力,組織讓張彥把這個消息盡快轉達給他的美國朋友。如果日軍來襲,地下黨組織將協助他們轉移。
“這件事對他們來說很吃驚,他們沒想到我們這么關心他們。”30年后的1974年,人在紐約的迪克在美中友協的刊物《中國與我們》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回顧了這一段難忘的經歷:“襲擊雖然最終并沒有發生,但是,我永遠忘不了這次邀請。這是美中兩國人民團結友好的一個美麗象征。”
1945年,毛澤東發表了《論聯合政府》。鑒于當時的條件,只有《新華日報》一家報紙登載了這篇報告的全文。西南聯合大學黨支部拿到宣言時,還是從延安傳過來的油印本。張彥和幾個同學跟幾個飛虎隊隊員花了一整天時間把它譯成了英文。
“他們非常高興,一個字一個字記錄下來,給美國傳過去。”回憶那段時光,張彥記憶猶深。
1945年日本投降。飛虎隊結束了在中國的援戰任務,紛紛復員回國。據報道,助戰期間,飛虎隊摧毀日機約2500架,消滅日軍66700人,2000多名美國士兵為此犧牲了年輕的生命。
回國之前,經常跟張彥聚會交流的貝爾、海曼和杰克,非常希望能跟中國共產黨的重要領導人見上一面,向他們當面陳述自己的意見。
在組織的安排下,3名隊員來到了中共中央重慶辦事處。出乎意外,接見他們的竟是久已聞名世界的周恩來。早就聽說毛澤東嗜好抽煙,他們留下了幾條從軍營領來的香煙,請周恩來代為轉贈。萬萬沒有想到,幾天以后,突然來了一個通知:毛澤東邀請他們共進午餐。
40年后,貝爾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況:
“海曼、愛德爾曼和我快步穿過狹窄的通道,走向一座灰色的房子,登上臺階。我們等候在樓下的一問屋里,門上掛著竹子編制的簾子。過了一會兒,簾子掀起來了,毛出現在我們面前,穿的是軍裝,滿臉笑容地向我們表示歡迎。當大家圍著大圓桌坐下來以后,毛對每一個人都很感興趣,仔細地聽著大家說的每一句話。他問起我們家里的生活方式,我們的家庭以及對戰后生活有什么打算。他不會說英語,但他在聽中文翻譯的時候,總是兩眼看著我們。”
對于他們贈送的幾條香煙,毛澤東除了感謝以外,還風趣地說:“你們好慷慨呀,你們的大使赫爾利來延安時,也只請我抽了—支煙!”
當時已經是下午,天有些暗了,毛澤東提議跟3位美國士兵合影。當時就在紅巖村院子里的芭蕉樹前,“沒想到這張長照片成了歷史的見證。”
手足之情無國界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隨后,美中關系陷入僵局。張彥和他的飛虎隊朋友失去了聯系,雖然牽掛在心,但是迫于時局,彼此都無能為力。
直到1972年尼克松訪華,美中關系才得以改善,闊別27年的飛虎隊員終于有機會重新踏上華土,尋找當年的中國朋友。
“他們不止一次地想找到我們,卻總也找不到。當然,文革期間我們這些人也沒有自由,他們完全不了解。”張彥說。
飛虎隊員們乘興而來,卻敗興而歸。隨后迪克在刊物上發表了《一個戰爭時代的美中友誼故事》,首次講
述了美國大兵與中國大學生之間的這一亂世情誼,同時還刊出了他和張彥當年在昆明的合影。
幾經輾轉,這本刊物到了張彥的手里。耿耿于懷了30多個春秋,直到這時,張彥才有了這些美國朋友的下落,歷歷往事如在目前,一時間,他百感交集。
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天賜良機,當時在外文局工作的張彥被指派為《人民日報》首任駐美記者。抵達華盛頓的第一天,他萬分驚喜地發現,一盆怒放的郁金香正在屋里等候著歡迎他。送花人就是貝爾和海曼以及他們的夫人。彩色的標簽上,他們寫道:“熱烈地歡迎你,我們的老朋友!祝你在新的歷史階段里做出更啊!可是,他們現在還遠在幾百公里外的紐約。”于是,張彥拿起電話先給他們報個到。誰知,海曼一聽是他的聲音,高興得跳了起來。張彥說:“等我將來去紐約采訪時再去看你們。”海曼說:“不行!我們已經等了35年!不能再等了!我們明天就來看你!”
果然第二天,他們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彼此沒說一句話,只是用濕潤的眼睛互相仔細地打量著。當時的情景,張彥感動至今,“35年的分離,瞬時化為烏有。”
到美后,因為工作需要,每到一個地方,當地的老朋友便會邀請張彥住在自己家里。
“在貝爾家,一進門他就把房門的鑰匙給我一套,說你隨便自由進出,把我當家里人一樣。”有一天張彥回來晚了,貝爾還興師動眾打電話到警察局和幾大醫院,到處查詢。
“這種感情不是做出來的”,在美國的兩年中,張彥說他很深地理解到“手足之情沒有國界”。
2004年,久病未愈的迪克付出巨大努力,與他90歲的妻子再度來到中國。同樣90歲的馬識途由成都飛來,已屆耄耋之年的張彥和老伴從北京趕去,他們重聚在彼此友誼的發源地——昆明,時光一去60載,圓了一個共同的夢。告別時,馬識途親手將一個條幅送給迪克,上面是他為這次奇跡般的重聚所寫的《七絕》:
三個老頭重聚首,六十年后話滄桑。
二零零八猶期許,北京再會希勿忘。
在飛虎隊員的影響下,他們的后人也對中國產生了濃厚的感情。有的來華旅游,有的來華工作。海曼的后人更是對這段經歷感動至深,他以這個故事為基礎,用了10年的時間,寫成了小說《戰火中的友情》,后來還被改編成電影劇本。如今,當年的飛虎隊員很多已相繼辭世,他們當年播下的友誼種子卻已經生根發芽,并延續到了他們的第二代,第三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