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匿
天氣預報說,晚上臺風“海葵”會登陸這座城市。早上起來,蘇清將陽臺上的兩盆花搬了進來。駱時說:“今天有臺風,晚上我去接你下班。”蘇清恍惚地說:“嗯,臺風?不用,不用。我下班早。”
剛才在陽臺上搬花的時候,她探出頭往下看了一眼,樓下晾衣竿上的寶藍色襯衫正在風中飄來蕩去,她的心也跟著蕩漾起來。那件襯衫是她挑的,襯衫的主人是秦連穆,她的秘密情人。
蘇清靠在沙發上半瞇著眼睛想心事,駱時將頭靠了過來。他喜歡看她的眼睛,看著看著就將嘴唇粘了過去,再游移到耳垂,慢慢一路往下。蘇清輕輕推開駱時,說:“別鬧,等會兒還要上班呢。”說完,起身去廚房準備早餐。駱時從背后抱住她,說:“早餐我來做,你好好歇著。”
蘇清看著他,心倏地一下就疼了。她拉住駱時的手,輕輕地拽了拽,駱時就倒在了沙發上。他眉眼里全是笑,唇似蓮花般一路往下。蘇清笑著迎合,輕聲地喘息。駱時還是慣常的輕柔,像是面對一個瓷娃娃,生怕多些力氣就會弄碎她。蘇清習慣地去撫摸他右手腕向上3厘米處的傷疤。有一次,他們一起爬山,她不小心摔倒順著臺階滾下去,他死死地拉住她時留下的。一想到這兒,蘇清就會心存愧疚。那個疤痕,烙在他手腕上,也烙在她心頭。
3年前,蘇清和駱時辦了人生中的兩件大事:一是在這個老小區買了套二手房;二是領了結婚證。和駱時的相識,是通過朋友介紹。第一次單獨見面,他們坐在湖邊欣賞風景,剛坐下駱時就站起身,說:“我來和你換個位置。”蘇清詫異地問原因,駱時說:“我發現風是從你那個方向吹來的,換個位置我可以替你擋風。”這是蘇清25年的人生中聽過的最溫暖的一句話,一瞬間,她有種地老天荒的感覺。她想起《埃及亡靈書》里的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請免我悲,免我苦,免我無枝可依,免我流離失所。”想著想著,蘇清的嘴角露出了笑意,她相信,這一切,駱時都可以做到。
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如今背棄愛情的竟是她。
暗潮
平靜的湖面總會有些風浪,就像這風和日麗的早晨,誰會想到晚上將有臺風侵襲?
蘇清回憶起與秦連穆相識的過程。起初,只是一次短暫的交集。那天是周末,蘇清將一套粉紅色的內衣曬在陽臺的晾衣竿上,等到傍晚去收的時候,卻發現內衣被風吹到樓下的陽臺。蘇清敲開樓下鄰居的門,卻沒想到開門的是一個俊朗的單身男人。
“你好,我是樓上的住戶,我晾的衣服掉在你家陽臺上……”下面的話,她支吾著不知道要怎么說,“我想麻煩你幫我收回來”?但那是她的貼身內衣,怎么能讓男人碰?“我想去把它收回來”?這是人家的家,怎么能說進就進?就在她支吾著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秦連穆笑著說:“不要緊,我去收。你稍微等會兒。”蘇清尷尬地說“謝謝”,局促地站在門外。那套粉紅色的內衣被秦連穆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他用手指輕輕地提著衣架,臉上似笑非笑。蘇清逃似的飛奔上樓。
從那之后,蘇清便常常在小區或者樓道里遇見秦連穆。遇見時,他會沖著蘇清淡淡一笑,微微點頭,簡單打個招呼。秦連穆的笑對于蘇清來說,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了顆石子,一圈圈地蕩漾開來,畢竟他是個非常好看的男人。
一天,蘇清獨自去商場,準備給駱時買套西裝,卻看見秦連穆在選襯衫。同時,秦連穆也看到了蘇清。秦連穆懇切地問:“你的眼光好,能幫我選件襯衫嗎?”蘇清長這么大,從來沒給駱時以外的男人選過襯衫,這樣的感覺很微妙。選好襯衫,秦連穆為了表示感謝,請蘇清去茶社坐。在一起回家的路上,兩人輕聲聊了許久。分別時,秦連穆將她的一縷亂發塞回耳后,在她耳畔輕聲說:“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溫潤的呼吸撩得她的耳垂發癢。那一刻,曖昧叢生,欲望暗涌。那一夜,蘇清躺在駱時的臂彎里失眠了。駱時什么都好,就是少了一點兒騷,一點兒壞,一點兒勾魂攝魄的魅惑。
再后來,秦連穆更加膽大包天,在樓道里堵住了蘇清。他拉著蘇清的手說從替她收內衣那天起就喜歡她,說她臉紅的樣子怎么那么可愛,逃跑時像只笨笨的小兔子。說著說著,秦連穆便吻了過來,酒氣灌進了蘇清的嘴里。秦連穆的手在蘇清的背上游移,慢慢地向胸前靠近。蘇清猛地推開他,面紅心跳地往樓下跑。下樓后,蘇清坐在小區的長椅上發呆,她從沒想過自己會與駱時以外的男人接吻,并且內心還帶著某種希冀與渴望。
迸發
蘇清躲了秦連穆兩個多月。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英俊的男人,會把她帶到邪惡的地獄。即便這樣,秦連穆還是不肯放過她,給她快遞了鮮花、可愛的小禮物、蛋糕,甚至一套黑色的蕾絲內衣。蘇清悄悄地穿上內衣,忽然覺得鏡子里的女人眼里全是黑色的欲望。她做賊似的把 內衣塞進衣柜的最里面。
或許,該來的總會來。駱時出差的時候,秦連穆敲開了她的門。
他一本正經地問:“你家洗手間積水了嗎?我家洗手間的天花板在漏水。”蘇清趕緊去洗手間看了看,并沒有積水的現象。剛一回頭,秦連穆卻不容拒絕地吻上了她,慢慢地將她帶進臥室,倒在那張大床上。那一刻,欲望迸發。
如果說,駱時是溪水潺潺,那么秦連穆就如同湍急的河流。這次性愛,對于蘇清來說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身體可以有如墜云端的感覺。意亂神迷時,她習慣性地撫摸男人右手腕向上的3公分處,那一塊光滑的皮膚讓她驟然從欲望中驚醒。不是駱時,不是駱時……她的淚突然涌了上來。
風退
因為臺風來襲,蘇清公司下午3點就下班了。可是,她不想回家。臺風很可怕,但是比臺風更可怕的是糾結的愛與欲。她一直磨蹭到晚上8點。此時外面早已是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暴雨傾盆。臺風“海葵”正以猙獰的面目肆意地侵略著這座城市。蘇清站在公司一樓的大廳里,隔著玻璃望向雨夜,不知道要打電話給誰。她無法面對駱時,也無法面對秦連穆。在這狂風暴雨的夜晚,她用雙臂環抱住自己,將臉埋進臂彎,像個犯錯的孩子,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哭泣。手機響起,屏幕上顯示著“一起變老”,是駱時打來的電話。他們在彼此手機里的名字都叫“一起變老”,他們約好要一起走向人生的暮年,直到兩鬢斑白、發禿齒搖。可現在她卻在欲望的慫恿下,貪了一場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多么不可饒恕的錯誤,那個舍不得讓她進一次廚房的駱時,那個在危難時刻寧愿自己受傷也要保護她的駱時,她怎么可以這樣對他?
駱時的聲音慌亂地、焦急地傳來:“老婆,我剛加完班,你怎么沒在家?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接你!”蘇清帶著哭腔說:“我困在公司一樓。”駱時說:“等我,馬上到。”剛掛上電話,手機再次響起,屏幕顯示的名字是秦連穆。蘇清沒接,秦連穆繼續打,蘇清還是沒接。秦連穆發來一條短信:“臺風來了,你小心點。”她回復道:“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拐了一次彎。現在我決定重新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對不起,再見。”然后把他的手機號列入黑名單。這個男人能夠在臺風來襲時惦記著她是否平安,而不是把她當成一個發泄欲望的床伴,她很感激。但是,他們不應再見。
20分鐘后,駱時出現在蘇清的面前,他全身被雨淋得濕透了,臉上的雨水順著臉頰慢慢往下滑。蘇清不敢正視駱時的眼睛,掏出紙巾輕輕地替他擦去臉上的雨水。駱時從塑料袋里拿出面包,說:“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墊墊。”蘇清抱著駱時哭了起來。駱時抱著她,像哄孩子一樣,說:“不怕,不怕,老公接你回家。”那一刻,蘇清又想到那句:“請免我悲,免我苦,免我無枝可依,免我流離失所。”她想這輩子,只有駱時可以給她這樣的安全感。
蘇清像是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在暴風驟雨中,跟駱時回了家。第二天,海葵離開了這座城市,一切又恢復平靜。海葵過后一周,蘇清堅持搬家,走時沒跟任何人道別。很多時候,洶涌的欲望,就如同“海葵”,看似席卷一切,但卻來去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