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至今,我國最重大的經濟制度創新有三件:一件是改革開放初期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使農業生產迅速恢復和發展,快速改變了新中國成立三十年來農產品全面緊缺、限量供應的局面。另一件是1992年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為此后經濟高速增長提供了穩定的制度安排。第三件是2001年年底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使中國加快融入經濟全球化進程并從中受益。
在這三項制度創新中,第二項不僅處于中間時段,而且相對更具全局性、戰略性和根本性,因而更顯重要。在這項制度創新中,有一件事非常值得重視,就是1991年10月至12月中央主持召開了11次專家座談會(每次半天),醞釀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過程中的一些重要思想。我是這11次會議的參加者,雖然已經過去20多年,但有些情況仍然記憶猶新。
會議背景和座談會設計
1991年8月初,中央就開始醞釀召開若干次座談會,對一些重大經濟問題進行系統研究和討論,主要目的是為次年召開的黨的十四大經濟體制和政策綱領提法進行醞釀、聽取意見。時任總書記的江澤民同志找了一些對經濟體制和經濟政策有研究的同志(如吳敬璉、周小川)談話,請他們作準備。
事實上,早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央就提出要在經濟管理體制中利用市場調節,尊重價值規律的作用。1982年,黨的十二大明確提出“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的指導方針;十二屆三中全會進一步提出社會主義經濟是“公有制基礎上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使大家的認識跨越了一大步。到了1987年,黨的十三大提出,社會主義有計劃的商品經濟體制,應該是計劃與市場內在統一的體制,計劃和市場的作用、范圍都是覆蓋全社會的,新的經濟運行機制總體上來說應當是“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的機制。
1989年,一些經濟學家和經濟工作者對前一段“市場取向”改革產生了懷疑,有人甚至提出要回到計劃經濟體制;但是,另一些經濟學家則認為應當堅持“市場取向”改革,主張實行有宏觀管理的市場經濟體制。
上述爭論在1990年和1991年比較激烈,報刊也發表了一些表達不同觀點的文章。更好地堅持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改革開放路線,凝聚改革共識,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召開專家座談會,為黨的十四大提出具有前瞻性、現實可行的方案與構想,特別是在以什么樣的經濟體制作為經濟改革目標、計劃與市場的關系應作何表述等方面,廣泛聽取有關專家的意見。
參加11次座談會的專家大部分是經濟學家,其中有中國社科院的劉國光、蔣一葦、李琮、陳東琪、張卓元,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吳敬璉、王慧炯、林毅夫,國家體改委的楊啟先、傅豐祥、江春澤,中國銀行的周小川,國家計委的郭樹清,以及外交部、安全部、中聯部的專家等,總共不到20人。每次會議均由江澤民同志主持,一些中央領導同志也出席其中一些會議。
在一開始主持會議時,江澤民同志就明確指出,座談會是內部研究,主要是聽取大家意見,不作結論。會議充滿了自由討論的氣氛,與會者沒有桌簽,專家到會議室后自由選座位,發言順序也不預定,多數專家不是念事先準備好的發言稿,而是敞開思想著重講自己的意見;也有即興發言的,但一般要求會后提供書面發言稿。
座談會討論的問題:第一個是分析資本主義為什么“垂而不死”,其體制機制和政策有哪些值得我們借鑒。第二個是對前蘇聯和東歐國家的劇變進行分析,研究是什么因素導致蘇東各國經濟和社會發展出現停滯和危機,以致發生解體和劇變。在對這兩個問題進行深入分析的基礎上,專家們解放思想,對我國如何進一步推進改革開放的重大問題進行研討。
座談會的主要成果
總體看,11次座談會的最主要成果是醞釀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傾向性提法,同時對這一重要提法給出兩點解釋:一是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基礎性作用,二是市場是有國家宏觀調控而不是放任自流的。這就為江澤民同志1992年6月9日在中央黨校的講話和1992年10月黨的十四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提供了重要的理論準備。
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重要提法,是認真研究資本主義“垂而不死”和蘇東劇變的邏輯結果。一些專家提出,從許多國家經濟發展實踐看,由市場配置資源是比較有效率的,是比由計劃配置資源有效的。1929年世界經濟危機后,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紛紛借鑒社會主義國家搞計劃經濟經驗對宏觀經濟進行調節,重視保持宏觀經濟的穩定運行,改善工人福利緩和階級矛盾,推動科技進步,使現代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仍然能夠容納生產力的發展,并且在與實行傳統社會主義經濟體制的國家競賽中占了上風。因此,中國社會主義制度要在資本主義包圍中站穩腳跟,要在經濟和技術上追趕發達資本主義國家,就要大膽借鑒資本主義國家由市場配置資源的做法,使有限的資源得到高效利用,同時實行宏觀調控,努力使整個國民經濟穩定高速健康發展。
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一重要提法,更是總結我國改革開放成功經驗的必然結果。1978年年底實行改革開放后,由于推行農業聯產承包責任制,承認農民是獨立的商品生產者和經營者,同時大幅度提高農產品收購價格(1979年提高25%),大大調動了農民生產積極性,農業迅速增產,農產品供應大量增加。20世紀80年代,國家又逐步放開了農副產品、工業消費品和部分工業生產資料等價格,結果“放到哪里、活到哪里”,市場迅速繁榮和擴大,各種各樣的商品琳瑯滿目,長期憑票供應的商品越來越少直至完全取消,老百姓充分感受到了“市場機制”的神奇魔力,切身體會到改革開放給大家帶來了真正的實惠,從而擁護改革、支持改革。因此,與會專家一致認為,既然“市場取向”改革能夠有力地推動經濟的快速增長和市場繁榮,能夠不斷提高人民群眾的生活水平和質量,我們就要堅持它、發展它,而不能倒退。
1992年6月9日,江澤民同志在中央黨校對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發表重要講話,系統回顧了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各方面對計劃與市場的關系的認識與發展,表示他“傾向于使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個提法”。在征求意見中,這個提法也得到了普遍贊同。同年10月,黨的十四大報告指出:“實踐的發展和認識的深化,要求我們明確提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以利于進一步解放和發展生產力。”“我們要建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就是要使市場在社會主義國家宏觀調控下對資源配置起基礎性作用,使經濟活動遵循價值規律的要求,適應供求關系的變化;通過價格杠桿和競爭機制的功能,把資源配置到效益較好的環節中去,并給企業以壓力和動力,實現優勝劣汰;運用市場對各種經濟信號反應比較靈敏的優點,促進生產和需求的及時協調。”
可見,11次專家座談會對于中央拿定主意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發揮了重要作用。當然,1992年年初鄧小平同志的“南方談話”起了關鍵性作用。他指出:“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
幾點粗淺體會
作為11次座談會的與會專家,我有三點體會。
首先,座談會為我國明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明確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模式,起到了重要作用。回顧1991年秋冬,經濟學界懷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大有人在,報刊上常可以看到不贊成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文章。可以說,這11次座談會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為中央下決心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提供了必要的智力支持,促成了黨的十四大明確經濟體制改革目標模式,并使此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成為我國經濟學界的主流觀點。大部分原來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表示疑慮的經濟學家,也轉而公開表示接受十四大的決定。
其次,座談會上中央領導的插話和專家發言,為1993年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俗稱“50條”)的誕生提供了許多重要觀點和素材。“50條”,被認為是我國市場化改革過程中一個很好的頂層設計,其中關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五大支柱至今仍然有很強的指導意義。“50條”指出:“必須堅持以公有制為主體、多種經濟成份共同發展的方針,進一步轉換國有企業經營機制,建立適應市場經濟要求,產權清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現代企業制度;建立全國統一開放的市場體系,實現城鄉市場緊密結合,國內市場與國際市場相互銜接,促進資源的優化配置;轉變政府管理經濟的職能,建立以間接手段為主的完善的宏觀調控體系,保證國民經濟的健康運行;建立以按勞分配為主體,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收入分配制度,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走共同富裕的道路;建立多層次的社會保障制度,為城鄉居民提供同我國國情相適應的社會保障,促進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這些主要環節是相互聯系和相互制約的有機整體,構成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基本框架。”
顯然,座談會上的一些思想體現于“50條”之中。比如,既要利用外資,也要發展國內多種經濟形式;要試點搞股份制,找幾個大的企業試一試;擴大對外開放,敢于利用外資包括世界銀行貸款,發展對外貿易,多搞外貿信貸;尊重人才,重視科技進步;加強和完善宏觀經濟調控,等等。
最后,從研究經濟思想史的角度,披露11次專家座談會的內容可以更充分地說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的過程和根據。我過去寫的或主編的一些論著,對于“為什么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多歸結為兩點:一是1991年、1992年有經濟學家主張把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作為改革的目標,二是鄧小平同志“南方談話”的推動。這兩點雖然沒有錯,但沒有全面、完整地說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的過程。現在看來,正是1991年11次座談會,與會專家基本上形成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可以作為改革目標的共識,形成了對這一新體制的兩點解釋或要點的共識,才為提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作了理論準備和思想準備。
今年是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二十周年。回望1991年召開的11次專家座談會,目的是增強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的豐富內容和真實性,也是全面客觀研究經濟思想史非常需要和必不可少的。
(作者:中國社科院學部委員)
責任編輯:葉再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