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2000年,澳大利亞聯邦教育部成立獨立的AUQR大學質量審核組織——澳大利亞大學質量保障署(The Australian Universities Quality Agency,AUQA)。雖然澳大利亞的全國性外部高等教育質量保障體系屬于英國的審核(audit)模式,但是卻借鑒了其他國家的成熟經驗,因而在國際上的教育質量保障領域有著獨特的價值。
關鍵詞:澳大利亞;審核;質量保障
中圖分類號:G6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3937(2012)02-0023-04
受澳大利亞大學質量保障署的邀請,筆者有幸于2011年8月赴澳大利亞,以觀察員身份參加了澳大利亞大學質量保證署對堪培拉大學進行的現場審核工作,從而有機會親自體驗審核這種質量保障辦法是如何在實踐運作中實現促進教育質量的持續提升的。
一、AUQA審核概況
澳大利亞高等教育機構分為兩種:一種是自我認證的高等教育機構(Self-Accrediting Institutions,SAI),它們不必經政府審批,有權自己設置新專業或調整舊專業,目前的公立大學都是有自我認證權的機構;另一種是非自我認證的高等教育機構(Non Self-Accrediting Institutions,NSAI),主要是一些職業教育和培訓機構,它們如果要提供大學課程或設置專業,需經過州及地方政府的審批和認定。
澳大利亞大學質量保障署是一個獨立的、非營利性的國家質量保障機構,在董事會的領導下獨立于政府開展工作,負責審核與監督澳大利亞的高等教育機構,并向政府與民眾公布審核結論與報告。AUQA的審核對象以自我認證的高等教育機構為主。
為了鼓勵高等院校的多樣化發展,保持各類高校的不同特色,AUQA在審核時不使用統一的標準,而是以“目標適切性”(fitness for purpose)為基本原則,以高校自己確定的質量標準和發展目標為依據,以政府發布的相關權威性數據和法律法規為參照點,檢查高校各方面的目標達成情況以及內部質量保障機制的運行效率。
AUQA采取ADRI方法對高等教育機構的質量進行審核。ADRI代表規劃(Approach)、實施(Deployment)、結果(Results)、提升(Improvement),分別對應高等教育機構的目標與規劃、目標實施過程、工作效果以及改進與提高等四個方面。
二、ADRI方法的應用及其特點
(一)ADRI與審核的主題(theme)
理解ADRI方法,首先要了解審核的一個基本做法,即在每一次審核啟動階段,AUQA要與接受審核的大學確定此次審核的主題,主題是由大學校長提出,在雙方同意的基礎上確定。針對這個主題,大學提出了什么樣的目標及規劃、如何實施、結果如何、是否提高了大學的質量和水平,就成為AUQA系列審核的關注重點,也是它們跟蹤學校質量保障情況的基本方面。
以堪培拉大學為例,堪培拉大學于2008年接受了AUQA第二輪的第一次審核,當時學校擬啟動一項大學“更新計劃”(Renewal Project),內容涉及校園建設、教學、科研、國際化、學生服務等各領域,這項計劃被確定為當時的主題。當時的審核屬于ADRI程序中的第一和第二部分,尤其是第一部分,即目標與規劃,重點審核這樣的計劃是否能夠提升學校辦學質量與辦學水平。2011年的審核主要針對“更新計劃”實施3年來的效果,尤其關注在這個過程中質量保障體系的運行情況,即審核結果和提升。
(二)ADRI的特點:目標明確、針對性強、持續性強
首先,2011年負責對堪培拉大學進行審核的4位審核員(auditor)中有3位參加了該校2008年的審核,他們對大學情況有整體和持續的了解與關注,能夠更深刻地理解學校的發展與變化,而另一位來自英國的成員則從國際的角度客觀審視大學目前的質量與發展水平。4位成員中3名為大學校長、副校長,1名為AUQA的審核主任。AUQA成員的作用不僅是協調安排審核,更重要的是保證AUQA的理念與原則、技術和方法在所有審核中能夠堅持一貫。
其次,所有的審核活動都緊緊圍繞著此次審核的主題——大學“更新計劃”進行。學校根據審核要求準備的資料、學校的自評報告與資料也同樣緊扣主題,從組織機構建設、戰略規劃、教與學的發展、科研進展等各方面描述了該計劃的實施情況,并重點突出了大學國際化的進展。
再次,審核小組分工明確、安排嚴密。在現場審核前,AUQA的審核主任就與大學溝通好,選擇學校各領域的代表并將他們分成不同的小組準備接受詢問。審核主任圍繞審核主題的不同方面有針對性地設計問題。在審核前的準備日(Day 0),審核小組會研究審議整體的策劃、問題的設計等,根據審核員的不同專長與特點,確定每人側重1-2個領域進行發問、探究。在現場審核的3天時間里,小組共進行了36場訪談,每場訪談30分鐘左右,累計訪談人數178人。審核小組在每天訪談結束后還要集中討論2-3個小時,交換意見,調整下一步的計劃與分工,明確是否需要召回某些人員進一步訪談。審核小組在第4天進行總結并向學校匯報。
訪談對象代表了不同的機構或團體,比如校務委員會、副校長、二級學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長、二級學院院長、校園發展董事會、新聘任教師、各類直通車項目(pathway)學生,等等。針對同一主題,如海外辦學項目,審核小組可以從資料、管理人員、任課教師等不同側面了解情況,從而發現大學對此采取的質量保障措施是否真正符合要求。事實上,正是通過各個角度觀察到的蛛絲馬跡,審核小組確認該校海外辦學的質量保障是一個存在著較大質量問題的方面,并就此提出了緊急建議。
(三)審核的原則——目標適切性及其體現
審核最大的特點是強調“目標切適性”,不使用統一的標準。但審核必須嚴格遵守國家法令法規,包括:2003年《高等教育支持法令》(Higher Education Support Act)、《高等教育審批程序國家協議》(National Protocols for Higher Education Approval)、《澳大利亞學歷資格框架》(Australian Qualifications Framework)等,這些法令都對相應的質量標準做出了界定。與此同時,AUQA也采取了其他措施來使自己在標準方面有所作為。
1.群體參考標準
為了促使大學不斷提升質量,避免出現大學以強調自身特點為借口降低標準的現象,AUQA采用了群體參考標準(benchmarking against cohort members)的辦法。澳大利亞的大學往往與某些和自己特點相近、實力相當的大學組成集團,主要有:八校集團(Group of Eight,G8)、澳大利亞科技大學集團(Australian Technology Network,簡稱ATN)、創新研究型大學集團(Innovative Research Universities Australia,簡稱IRU Australia)、新生代大學集團(New Generation Universities,簡稱NGU)。大學在設置自身的質量標準時要參考自己所屬群體其他大學的標準。即使不隸屬于任何一個組織,如堪培拉大學,學校自己也會選擇5所左右的大學作為自身的參考群體來設定質量標準。這樣做既保證了大學能夠根據自身的目標、宗旨和特點設定適合的質量標準,同時隨著所屬群體質量的提升,大學也必須不斷提高自己的辦學質量和水平,這樣才不至于“掉隊”。
2.群體參考標準的基礎——數據庫
澳大利亞教育系統有兩個最有影響力的數據庫,一個是教育、就業與勞動關系部網站的高等教育數據庫,一個是澳大利亞大學畢業生調查數據庫,這兩個數據庫將每所大學的有關信息,如博士生數量、專職科研人員數量、國際學生數量、畢業生對教學的滿意度等都公布在網上,這就使得大學在設定自己的質量標準時能夠輕松找到群體參考標準。
3.定性與定量分析結合
由于堪培拉大學不隸屬于某個組織,而是自己選定質量參考群體,因此第一個分析是聚類分析,以確定大學與所選的參考院校是否是同一類大學。在此次審核中,通過兩種不同方法的聚類分析,最終確定堪培拉大學的參考群體是合適的。
隨后,數據分析員開始做11個主題的分析,包括教師數量等,其中既有特定年份如2009年某項數據的6校直接對比,也有從2001至2009年堪培拉大學的某項數據與其他5校平均值的持續對比。這些對比一方面可以體現出堪培拉大學與其他學校之間是否有差距,另一方面也揭示出一些特點或問題。例如,數據顯示,近年來堪培拉大學的本科生入學成績一直呈下降趨勢,而新生在第一學年結束后的通過率則呈上升狀態。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學校降低了標準,二是學校加強了對學生的學業支持力度,審核員必須通過對學校資料的質性分析和現場觀察來最終確定問題的原因。又如,有幾項數據均在2001至2006年間呈現持續下降的現象,到2006年為最低點,之后持續上升,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可能是新校長的就任或大學更新計劃的實施,這既是一個信號,提示審核員關注這一現象,找到背后原因,同時也可以成為學校各種舉措是否成功的數據支持。
AUQA有專職的數據分析員(為統計學家)為審核做統計分析,提供數據支持,同時也作為審核專家的參考依據。以堪培拉大學為例,在現場審核前,數據分析員首先做一系列的數據分析,并向審核小組做匯報。
三、審核的其他特點
審核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審核專家自身的能力與素質,AUQA為了減小審核的主觀性,在程序設計、工作方法上都做出了嚴格規定。
(一)強調證據
AUQA審核要求,審核員必須在資料審核與現場考察中尋找證據,然后才能做出判斷。審核報告的核心內容是3部分:表彰,即大學做得比較好的方面;肯定,即大學已提出整改計劃并初有成效,需進一步提高的部分;建議,即大學還存在的問題,需要加以改進的地方。以這樣的理念為指導,審核小組在4天的現場考察里,認真深入地與有關人員進行訪談,最終給出10條表彰意見、4條肯定意見以及5條建議,每一條結論都附有相應的證據。值得一提的是,在現場審核的過程中,審核員不止一次地在討論中這樣說:這有可能成為一項表彰、建議內容,但是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支持,由此可見其嚴謹的態度。
(二)審核程序科學
審核的前期準備充分,為現場審核打下了良好的基礎。雖然現場審核僅進行了5天,但審核的整個過程則在7個月之前就已經確定,包括審核小組成員(及觀察員)、審核主題、日程等。在更早之前,AUQA已經跟大學商議好審核的主題等事宜。2011年5月,學校向所有審核小組成員(包括觀察員)提交了資料與報告;6月,審核員提交對資料與報告的審閱意見;7月,審核小組召開會議,集中討論資料與報告的審閱意見,提出要求學校補充的資料并初步確定現場審核的考察重點;7月下旬,審核小組對大學進行現場預訪問;7月末,審核小組對大學的海外辦學項目進行實地考察;8月,審核小組進行現場考察;9月,審核小組完成審核報告。整個過程歷時半年有余,審核小組成員按照步驟不斷深入了解學校的質量保障情況,整個過程嚴謹、充分、高效。
(三)審核過程紀律嚴明、嚴謹規范
審核小組成員在為期5天(含Day 0)的現場考察里,沒有與大學的工作人員有過任何私下的接觸。如果有特別需要,例如要求提供指定的材料或者訪談特定的人,都由AUQA的審核主任統一與大學的聯系人接洽。審核小組住在校外的酒店,自己預訂、入住,每天乘坐出租車到達學校,中午學校安排自助工作午餐,僅一至兩道菜,沒有任何人陪同吃飯,晚餐審核小組自行到外面餐館吃飯。
審核員嚴格遵守AUQA的工作程序與規定,敬業、嚴謹。筆者作為觀察員,被告知在整個過程中不得提問、評論,不得做出任何干擾審核的舉動。在一次小組內部討論中,由于涉及大學與中國學校開展的中外合作辦學問題,一位審核員向我提出咨詢,此舉立即被AUQA的審核主任制止,并被告知,觀察員的話不可以成為證據的來源。提問的審核員雖然是一所名校的副校長,卻立即表示抱歉,并著手尋找其他證據。小組成員每天提前半小時到校做準備,全天10小時高強度工作,沒有一絲懈怠,晚餐時間還繼續討論工作,其態度之嚴謹、工作之認真值得我們學習。
四、從AUQA到TEQSA
在2010-2011年度財政預算案中,澳大利亞政府計劃在未來四年撥款7 000萬澳元建立高等教育質量標準局(Tertiary Education Quality and Standards Agency ,TEQSA) 。這是為實現更高水平的教育管理和質量保障而新設的國家機構,它接手AUQA并增加了新的職能。筆者參加的堪培拉大學審核是AUQA進行的最后一次審核,在工作結束的下一周,AUQA所有工作人員就正式搬入TEQSA的辦公地點。AUQA原定的2011審計計劃將由TEQSA繼續完成。
TEQSA將規范和保障澳大利亞多樣化、復雜化的高等教育體系,這一體系中有公立和私立大學、國外舉辦的大學,還有其他自主審核和非自主審核資格的高等教育機構。高等教育機構頒發的學歷學位資格范圍包括學士學位,非學士學位或高級文憑,以及研究生文憑中的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
由于還處于建設過程中,TEQSA的很多職能以及執行的標準并未完全明確或完善。根據筆者的調研以及筆者所在單位組派的赴澳高等教育質量保障與評估專業人員培訓團的調研結果,我們觀察到:一方面,與AUQA實行的無具體標準,堅持“目標適切性”的原則不同, TEQSA將以原有的有關教育法律法規、澳大利亞學歷資格框架等為基礎制定明確的質量標準,這將對教育質量保障模式與辦法帶來很大的影響;另一方面,由于TEQSA接受了AUQA幾乎全部的工作人員及專家,尤其是戴維·伍德豪斯(David Woodhouse)——這意味著AUQA所秉承的很多審核理念和精神,包括操作實踐經驗將會很大程度上在TEQSA保留下來。
五、幾點思考與建議
通過觀察對堪培拉大學的審核活動,筆者認為,無論將來澳大利亞的質量保障走向何方,AUQA的審核作為澳大利亞的高等教育質量保障手段,具有鮮明的特色和優勢,為保障和提升澳大利亞大學的質量與水平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AUQA的很多做法對我國開展教育質量保障工作都具有很好的借鑒意義。
首先,審核要注重過程性并持續改進。目前國內開展的各類評估仍以一次性檢查的模式居多,雖然已經提出了引入“過程性”質量保障的理念,但是對于如何體現這一特點,卻還沒有一個比較系統化的思路。通過這次觀察,筆者認為,教育質量保障應在“程序”上下功夫,更加注重學校的自評過程,更加強調在質量保障手段實施的各個階段在內容、主題、認證小組成員等各方面的持續性,觀察并鼓勵辦學者的持續改進。
其次,探索量化與質性評價相結合。目前國內所采用的評估辦法,幾乎由質性方法一統天下,這難免會導致評估過分依賴專家的主觀判斷,持續性難以保障,更容易滋生不正之風。國內已經有了一些數據庫的基礎,如教育部高等教育教學評估中心的高職院校人才培養工作狀態數據庫、全國高校教學基本數據庫,這些都可以成為開展量化評價的堅實基礎。
最后,讓高校成為質量保障的主體與核心。澳大利亞大學的辦學目標與質量標準都是由學校自己制定的,一方面充分發揮了高校的自主權,有利于學校的個性化與多樣化發展;另一方面,學校必須遵守有關國家法律與質量要求、緊跟自身所在群體的標準,避免個性化變成低水平。在我國高等教育進入大眾化階段后,為了促進高等教育的多樣化發展,避免“千校一面”,有必要在現有的機制中探索建立讓高校承擔自我質量保障責任的辦法。
編輯:張力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