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的小說向來以“電報體”著稱,因此,《橋邊的老人》這篇短篇小說也就具有言簡義豐、含蓄蘊藉的語言特點,以及不疾不徐、不瘟不火的敘述風格。很大程度上,這得益于小說中大量使用的隱喻手法。隱喻是一種隱藏的比喻,是指將意義由某一事物轉移至另一事物,在兩個好像無關的事物上所制造的轉義。從更深層面上說,隱喻是在彼類事物的暗示之下感知、體驗、想象、理解、談論此類事物的心理行為、語言行為和文化行為。
1.鋼絲邊眼鏡
小說開頭就交代“一個戴鋼絲邊眼鏡的老人坐在路旁”,后來再次提到“鋼絲邊眼鏡”,在惜墨如金的海明威筆下,這一意象絕不是可有可無的閑筆。實際上,“鋼”給人以堅硬剛強的感覺。這一方面是老人不避炮火、無畏兵燹的性格的折射,另一方面卻也是老人輾轉于炮火之下、無力茍全性命于亂世、無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動物的一種反射。這個意象,使得小說開始就有意在言外的隱喻色彩。
2.浮橋
浮橋的這邊是逃離戰爭的平民,那邊是即將燃起的戰火;這邊是為期短暫的和平,那邊是兵連禍結的死傷。于是,橋成了一種過渡,一種逃離的手段。然而,這座橋是“浮”橋。因此這逃離的手段顯得那樣不牢靠,那樣容易受到摧殘。事實上,歷時三年的西班牙內戰最終以反動的佛郎哥政權的勝利而告終,西班牙人民一直要忍受三十多年的專制集權,一直到1975年佛朗哥去世后,才最終得以擺脫佛郎哥政權的統治。浮橋成為脆弱而短暫的象征。
3.山羊和鴿子
老人和山羊、鴿子互為鏡像,也就是說,老人和山羊、鴿子相互映射出對方的命運。山羊是溫馴、馴服的代名詞,是上帝恩寵的見證;鴿子銜著橄欖枝,向人們傳播和平、希望的信息。然而,美好的東西總是顯得那樣脆弱,那樣不堪一擊。老人熱愛和平,遠離政治,與心愛的動物朝夕相處,享受溫馨的家居生活,也就于愿足矣。但戰爭不管這些,甚至可以說戰爭以毀掉和平與希望為樂事。戰爭的面孔越是猙獰恐怖,和平的鴿子越是美好苦弱,“永別了,武器”的反戰主題越是得到凸顯。
4.復活節
春分后第一次月圓之后的第一個星期天就是復活節。復活節的禮拜天,本來是信仰堅定誠篤、精神皈依凈化的日子,本來是真善美戰勝假惡丑的時刻,本來是光明戰勝黑暗的契機。但這一天卻是“法西斯正在向埃布羅挺進”的一天,是人性中的黑暗力量試圖阻擋人性復活的嚴重時刻。盡管小說中寫到由于“天色陰沉,烏云密布,法西斯飛機沒能起飛”,而“這一點”“或許就是這位老人僅有的幸運”,但“這一點”卻是那樣虛幻。尤其是西班牙人民后來遭受法西斯獨裁三十多年的蹂躪,更是讓人驚駭于暗黑魔獸的強大。于此可見,人性的復活是多么艱難。命懸一線的人性復活卻也是那樣強韌, 西班牙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中擺脫專制統治、走上民主化道路就是明證。復活節既是宗教節日,也是人類政治生活的見證。這正是隱喻這一修辭手法所反映出來的心理行為、語言行為和文化行為。
《橋邊的老人》是海明威“冰山理論”的集中展示,隱喻手法則是這一理論的核心部分。正是因為使用了隱喻的手法,海明威的小說也就有了言外之意和弦外之音,從而具備了豐富復雜而內斂節制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