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來的孩子,注定是沒有故鄉的人。因為我不可能回到安慶,很可能一直留在北京。無論他在北京或隨便一個什么地方長大,身邊說安慶話的人注定只有我一個。當我用安慶土話罵他“八五兒”、“貼屎”的時候他能聽懂就不錯了,不指望他能學會。那么北京會成為他的故鄉嗎?想來也不會的。無論他接觸多少北京人,他都永遠不可能擁有一個北京式的家庭。北京大概不會給他戶口,我也沒什么興趣給他弄一個。
那么我呢?我有故鄉,但未來幾十年大概是回不去的。我和故鄉的聯系早已搖搖欲墜,一旦某一天父母不在了,我也就被連根拔起了。當然我在安慶還有許多親戚,許多同學,我還熟悉安慶的一草一木。這些算得上是藕斷絲連吧。然而絲也有斷絕的時候,親戚們會陸續離開,同學們會逐個消失。在幾十年的光陰里,我熟悉的草木建筑,街道巷陌,也會像一盤沙畫般被抹去,畫上新的。
到那時,故鄉于我,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所在呢?
這個話題如果展開來談,未免太過虛妄,且耗神。我想的是:我在安慶還有房子。當我老了,不用再工作,孩子也已經長大,我就一個人回安慶定居。沒錯,必須一個人。不連累孩子,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不看護孫子,他有他自己的家庭;也不帶老婆,安慶是我的故鄉,和她沒什么關系。
我就一個人,登上火車,穿過華北,回到安慶,打開家門,空空蕩蕩。
走出家門,無處可去。離家幾十年,新人舊人都是陌生人,于他們的生活而言,并無見到我的必要。于是茫無目的地走過去,走過錫麟街,走過天后宮,走過人民路,走過吳越街,走過龍門口,走到長江畔,再從焚煙亭走到迎江寺,走過錢牌樓,走過倒爬獅……當然,前提是這些地名還依然存在。
一路呼吸潮濕的空氣,聽身邊匆匆跑過的小孩打鬧追罵。路過早點攤,買十個鍋貼餃;路過油炸車,買一串炸干子。
然后像個真正的安慶老頭那樣,坐在街頭的樹蔭下,看眼前人來人往。只可惜,他們中間不會有任何一個停下腳步,問我一聲:“老爹爹啊,你做莫四誒?你從哪里來滴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