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有一篇小說《不談愛情》,講一對青年男女由相識相戀而步入婚姻的故事。故事有很大一部分講述兩人由相識第一刻就產生的種種猜測算計以及婚后生活中的明暗較量,兩個對彼此都還算滿意的夫妻不能說他們之間沒有感情,然而怎么也不能說那感情就是愛情。作者很清楚地說:“因為在現代社會里,古典愛情是不存在的。”
那么古典愛情是什么樣的?《梁祝》嗎?尾生抱信柱嗎?《牡丹亭》中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復生的“情之至”嗎?這些千古傳唱的愛情未免太過濃烈、太過戲劇化、太過不接地氣,而我心中完美的古典愛情,是《浮生六記》中的樣子。
“妾發初覆額,郎騎竹馬來”,愛情的開始是作者沈復十三歲時去舅母家做客,忽覺幼時一起玩耍的表姐陳蕓今已亭亭玉立,既折服于她詩稿中的慧心靈性又傾心于她娉婷淡雅的風儀,終至“心注不能釋”。于是請之父母,約言媒妁,從此兩小無猜的情誼多了一份眉間心上的牽掛思量。締結婚約后第一次相見,蕓娘暗藏粥待三白被人看到而遭笑嘲,為了避嫌此后相見即躲避。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封藏的愛情開始綻露芬芳是在大婚禮成之后。新婚夜兩人并肩讀《西廂》,如同密友重逢,相視嫣然。從此二人相隨相伴,年愈久情愈密,在自家走廊里相遇也忍不住悄悄執手一握,低語相問。平日里煮酒烹茶、蒔花弄草、“課書論古,品月評花”,時而似知己、時而如師生、時而若諧友,只覺一粥一飯一舉一動都滿蘊著溫情與趣致。以致三白難以理解“老年夫婦相視如仇者,不知何意”。他們刻圖章“愿生生世世為夫妻”,夫執朱文,妻執白文,請人畫月老像,時時祭拜以求來世姻緣。如此別致的浪漫,讀來蕩氣回腸,讓人感嘆良久。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歡愉之日易過,潦倒之時難捱,但若說貧賤夫妻個個百事悲哀卻也未必。種種緣由,三白夫婦被遣出家門,生活轉向顛沛與艱辛。但在困苦潦倒中,他們從未放棄過生活的情趣,仍然“良辰美景、不放輕過”,努力經營著貧賤中的雅致與灑脫,踐行著“君畫我繡,布衣菜飯,可樂終身”的生活理想。在對世間美好事物的細致體會和對詩意生活的不懈追求中,他們的愛情沒被苦難打敗反因苦難成全。
在這個不談愛情、至少是不談古典愛情的社會中,在這個只講求實際實惠、事事算計得失效益的時代,偶然讀到沈復的《浮生六記》,心頭滋味相當復雜:驚嘆、向往,而后,是黯然與惆悵。打個很不古典的比喻,那感覺就好像在一張報紙的商場打折信息欄中看到心慕已久的東西,正興沖沖地打算揣錢而去,卻突然發現這張報紙是去年的。
在滄浪亭賞月時蕓娘曾對三白說:“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間,亦有如我兩人之情興否。”千古同一月,如今有心有閑有處賞月的又有幾人呢?“風月無古今,情懷自淺深”,愛情永遠不會過時,可是當你的情人已更名杰克,你又怎能送他一首《雨霖鈴》?時光帶走的不只是流水,還有世風,滄海桑田的不只是地貌,還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