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朱赫,本刊特約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作家。13歲起開始在報刊雜志發表作品,至今已在國內外發表各類文學作品500多萬字,出版有小說作品集多部。中篇小說《男娃女娃十六七》獲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報告文學《青山作證》獲《人民文學》優秀報告文學二等獎等全國征文獎48次,省、市級獎64次。
一
天還未亮,王尚質便騎上馬馳出了城區,一徑往西而去。馬是一匹好馬,雪練也似的白,渾身無一根雜毛,長嘶一聲,便四蹄生煙。他是奉湖南省臨時軍政委員會之命,去湘西策動陳渠珍和平起義,為解放軍進軍西南打開通道。
他既按捺不住的興奮,卻又有幾分緊張,他知道自己肩頭這擔子不輕。這陳渠珍是湘西人,為湘西綏靖公署主任,是受命于蔣介石鎮守湘西,擁有好幾萬兵力,如能策動,自是能免去一場兵災戰火,如不能策動,這要給我軍進軍西南造成極大的阻礙。他一頭想著,便緊張得渾身血管都要爆炸似的。
這時,路兩旁樹林子里的鳥雀在巢窩里啁啾起來。一團團的濃霧深處出現了金色的曙光,似有似無的山峰露出了黛色的頭角。天與地慢慢兒分割開了,一顆酒盞大的啟明星從一叢墨綠的樹梢跳了出來,它奪目的光焰,把墨綠的樹梢染化成了一盤綻放開的芍藥花。他抬起臉來,什么也沒有說,只是微微一笑。他在想著明天,一個新的正確的行動方案正在心中醞釀。
前面,眾山細浪一般騰向遠方,騰向天邊白云升起來的地方。那里,是云的故鄉嗎?
二
一天里陳渠珍連接兩道電文,一道是華中軍政長官白崇禧,任命他為川黔湘鄂四省邊區綏靖司令部副司令長官,一道是新任湖南省主席程潛,任命他為湖南省政府委員兼沅陵行署主任。這陳渠珍字玉鍪,五十多歲年紀,臉上卻已有了風霜和勞累的皺紋,但仍精神矍鑠,目光如炬。
陳渠珍把電文遞給參謀長楊之武看:“之武,你看看,這蔣介石已是黔驢技窮了,不敗才怪?!?/p>
楊之武看完電文問:“怎么省主席又換人了?”
陳渠珍說:“這是因為蔣介石和桂系李宗仁、白崇禧之間矛盾很深,為了制駐武漢的白崇禧,才派了與桂系李、白宿怨很深的程潛來擔任長沙綏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主席?!?/p>
楊之武問:“玉公,你都上任嗎?”
陳渠珍有些疲乏的揉揉面頰,嘆了口氣道:“顯然他們是都要利用、拉攏我,但都不能得罪,當然是要上的,時局這么亂,也正好借助他們穩住好湘西。”
“這主意是好,但玉公你可得多加小心?!睏钪洳粺o擔心地說。
“唔,這是自然?!标惽潼c頭道,遂又吩咐他:“之武,你趕緊去電話通知,開個團長以上人員會議?!?/p>
很快,人員便都到齊。會議室里,有一種如箭在弦、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
陳渠珍看了眼大家說:“現在情況緊急,局勢一天一個樣變化很快,共軍節節勝利,已于4月21日渡過長江,并向鄂、湘、贛邊區進發,湘鄂川黔四省邊區綏靖司令部十萬潰軍,退入津、澧、常、桃地境,白崇禧幾十萬軍隊也由湖北退到湖南,將長官公署設在衡陽,指揮所設在長沙,準備與共軍一戰?!?/p>
一團團長林云嘯問:“這白崇禧是不是又要湘西人為他賣命了?”
二團團長戴季韜說:“正是,我受玉公委派,剛在常德參加了湘西綏靖會議,就是要求我們建立一個‘千里人防長城’,使湘西成為反共軍營?!?/p>
陳渠珍接住說:“我看白崇禧下的是一著糗棋,是挽回不了敗局的,現在整個國民黨,折將亡師,風雨飄搖。不過,他們還擁有幾十萬大軍,還有西南一隅,也不可輕視?,F在形勢復雜,要向我們的部隊打招呼,目前固守防區,聽從命令?!?/p>
林云嘯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奇形怪狀:“玉公,別盡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打吧!我們可聯合張中寧、張劍初與芷江劉嘉樹一起,從共軍西部右邊出擊,奪回瀘溪、辰溪。如若不利,我們退到瀘溪以上,沿川湘公路,把公路切斷,憑高山險水出擊,然后再往西南撤退,與國軍一道,固守西南?!?/p>
“不可!”陳渠珍嚴肅地說,“不要老是高山險水,今非昔比,白崇禧百萬大軍,尚能擊潰,我們彈丸之區,兵不足萬,尚且一盤散沙,與共軍抗衡,無異是以卯擊石,螳臂擋轅?!?/p>
楊之武看著大家說:“我們還是聽玉公的為好。”
陳渠珍說:“賀胡子這樣的英才,跟隨毛澤東,跟隨共產黨,他賀胡子還倘不及你見識高明?風物需宜放眼量,莫逞一時英雄嘛!”
眾人便都點頭稱是。
林云嘯一張臉漲成了醬紫色,遂啞默不語。
三
有人傳報有客人來訪。
陳渠珍忙出門迎接。來人是一個矮小、精明,三十來歲的中年官員,尖臉寬額,鼻梁上擱一副只做裝飾用的金絲平光眼鏡,一見陳渠珍便說:“玉公,多年不見,您可不認識我了?!?/p>
陳渠珍一愣:“你是”
來人說:“我是陳靖雄呀,我伯父陳小雅曾在您手下當過秘書,我小時候曾隨伯父見過您,還隨伯父到您辦的保靖十縣聯合中學讀書?!?/p>
陳渠珍不禁皺了皺眉,他對陳小雅向來沒有過好印象,記得當初任秘書那會,他就看出這人是個趨炎附勢的政客,在他被何鍵撤職軟禁在長沙時,這家伙不知怎么居然鉆進何鍵府上去了。但他終究忍住沒讓心里的這份厭惡在臉上表現出來,只是點頭說:“好,好,進屋里坐。”遂又問:“你此次前來有何貴干?”
陳靖雄落座后說:“我這次來是受國防部的委派特回湘西的,一來看望玉公,二是來請教玉公對今后時局有何高見?!?/p>
陳渠珍“哦”了一聲,沉思了一會道:“高見談不上,但我以為這次共軍橫渡長江,進軍西南,來勢很猛,有不可阻擋之勢。目前,國軍方面,要看白崇禧指揮的這一次衡寶戰役如何,如果失敗了,這局棋肯定是輸定了,誰也沒本事再能翻過來,回天乏術啊!”
“湘西怎么辦?”陳靖雄問。
“國防部有何考慮?”陳渠珍反問道。
陳靖雄說:“主持湘西,非玉公莫屬。您老南征北戰,功勛卓著,又德高望重,萬民景仰,只要您振臂一呼,湘西子弟必紛紛響應聚集于您麾下。”
陳渠珍聽到這里就沉下臉來,臉孔漸漸打皺,收縮,唇髭也微微地抖動著,淡淡一笑道:“我地處偏僻,一介山村野夫,豈有此般神力?”
陳靖雄竟然未注意到他臉上的變化,仍一個勁地說下去:“玉公,您過謙了,誰不知道,為保護湘西,可是功不可沒呀!那次您回湘西,萬民夾道歡迎,那場面的熱烈,那情景的感人,可是成就一段千古佳話,無人可比呀!玉公如能出面,沒有不聽命于您的,別說組建一個軍,就是組建三個、五個軍都足足有余,兵多將廣,再加上湘西的特殊地勢,山高林密,溝壑縱橫,又何懼共軍來犯,待國軍乘勢反攻,中興之日,可是玉公您功成名就之時呀!”
陳渠珍隨即起身道:“呵呵,這功成名就我可是從沒有奢望過。這樣吧,明天是我三兒子陳和生結婚,客多事忙,恕我就不多陪了。”
陳靖雄面上一紅,嘴唇動了動,卻又未能說出來,后來做了一個很不自然的手勢,微微地苦笑一聲,終于只好嘆口氣。
陳渠珍對他說:“小雅先生與我共事十多年,彼此很好。你此次回去,請替我問你伯父好。”
陳靖雄遂也只得起身,悻悻而去。
四
一日,戴季韜從乾城打來電話:“玉公,省臨時軍政委員會派王尚質來行署,他說有急事要見玉公,你看他來是不來?”
陳渠珍高興地說:“歡迎啊,你同他馬上就來吧!”
一會,戴季韜陪同王尚質驅車趕來。
這王尚質與賀龍是同鄉,都是桑植人,跟賀胡子一樣,都是素來為他所敬重。王尚質是個老練穩重之人,著一身整整齊齊的灰布制服,腳下是白襪黑布毛底布鞋,使人感到既樸實,又親切。他背上還背著一個四方背包,掛著一個小灰布袋子,和所有解放軍一樣,布袋帶子上吊著個小搪瓷碗和一條洗臉毛巾,只有服裝的顏色和軍人的不同。
陳渠珍忙將他倆迎入客廳。
落座后,王尚質便問:“玉公,8月4號程潛、陳明仁兩位將軍宣布和平起義的通電,你看到了嗎?”
陳渠珍說:“看到了,但我們處在國軍的十面包圍之中,動作不得,只能心里慶祝。你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教導?”
王尚質說:“教導不敢,是來請教。現在中共百萬大軍挺進西南,不知玉公有何打算?”
陳渠珍遲疑了一下說:“目前我想,離此不遠有一苗寨叫太平山,方圓數十里,三面環水,懸崖峭壁,堪稱天險。我打算帶隊前去,備足三年糧食,固守幾年,以待時機吧?!?/p>
王尚質笑了笑說:“共產黨有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堅強領導核心,有明確的綱領,遠大的奮斗目標,是符合廣大人民利益的。你沒聽毛澤東主席說嗎,我們很快就要在全國勝利了,奪取這個勝利已經是不要很久的時間和不要花費很大的氣力了,我們不但善于破壞一個舊世界,我們還將善于建設一個新世界?!?/p>
陳渠珍狠狠地抽煙,抽了幾口,就咳嗽起來,咳得很兇,很吃力。他說:“中國自有傳統之道,儒學在中國已行了幾千年,用它來治理國家,不是很好嗎?”
王尚質說:“玉公,南宋淳熙年問陳亮和朱熹之間的‘王霸義利之辯’你一定知道吧?呵呵,我可是班門弄斧了?!?/p>
“這事我知道,但我還是喜歡聽你再說一遍?!标惽湫χf。
王尚質便又說道:“陳亮肯定世界的物質性,認為‘道非出于形氣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間’,尖銳批評朱熹、陳九淵等人把‘道’當作精神性本體的觀念,指出他們脫離具體事物講‘心’講‘道’,自以為得孔孟之真傳,實際上是‘得其淺者’,未能理解真正的‘道’。他提倡實事實功,力圖振作,批判理學空談及其所造成的萎靡之風。古人尚能如此,我們今人還能囿于成見嗎?”
陳渠珍悚然一驚,嘴里囁嚅道:“孔學不還是在中國施行了幾千年嘛!”
王尚質說:“不錯,孔學在中國已影響了二千多年,但共產黨也還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耶穌教義在世界也影響了千多年,但它是唯心的。只有馬克思主義是人類智慧的結晶,才是唯物的,合乎科學,順乎潮流。近來程潛、陳明仁已經和平起義,還有新疆警備司令陶峙岳、省主席包爾漢,綏遠省主席董其武等都相繼宣布和平起義,投向共產黨,這可是大勢所趨、人心歸向啊!”
陳渠珍仍有些遲疑,說:“我一直在關注形勢的變化,蔣介石垮臺,國民黨崩潰,這是我早已意料中的事。但黔東施南、湖南新晃一帶有谷正倫所部十九兵團;川黔邊區綏靖指揮部指揮庹貢庭,副指揮歐百川駐在酉、秀、黔、彭、松桃、沿河、銅仁一帶;還有宋希廉的鐘彬兵團已控制鄂西,湖南永、庸、龍、桑;他們已在四圍虎視眈眈,只要我們義旗一舉,他們便可把我們圍個鐵桶也似,豈不反遭其禍?”
王尚質說:“只要玉公決定起義,究竟何時發表通電,尚可斟酌。至于谷、何、宋、歐之流,他們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還有什么可顧慮的呢?但你必須盡早決斷,時局變化之快可容不得你心存半點僥幸,這湘西大片土地、萬民蒼生可全系于你一念之間啊!玉公,千萬不可憂柔寡斷呀!”
陳渠珍一下站了起來,打了個趔趄,汗珠一顆顆從額頭上滲了出來。忽地,血一下涌到臉上,心口里也怦怦地撞了起來,格格地咬咬變成青色的腮幫,毅然道:“好,我起義,走和平自救之路!”
五
至夜,風呼呼地吹,撞擊著窗子嚓嚓作響。
陳渠珍躺在床上,思緒紛紜,身子輾轉不能成眠。
忽然,電話鈴響,陳渠珍的夢被打斷,他忙披衣起床,抓起電話。
電話是楊之武打來的,楊之武說:“玉公,大事不好,這林云嘯要胡來。”
陳渠珍忙問:“他怎么個胡來法?”
楊之武說:“他說要據險抵抗,明日就帶人去破壞公路,將瀘溪的能潭大橋炸掉,阻擊共軍。”
陳渠珍說:“你趕緊阻住他?!?/p>
楊之武說:“他哪里能聽,還說和戴季韜已經商定好,屆時,他將組織隊伍,前來協同作戰,誓與共軍決一死戰?!?/p>
“胡鬧!”陳渠珍鐵青著臉,像要下雨的罩子天,“這個林云嘯太不識時務了,我已交待明白,不要輕舉妄動。之武,你以湘鄂川黔四省邊區綏靖司令部名義下個命令,將林云嘯的部隊調往乾城雙塘、鳳凰鴨堡寨和永綏的雅酉一帶駐防待命,即日執行?!?/p>
“是!”楊之武應道。
隨即,陳渠珍又與駐總兵營戴季韜通話:“季韜,你與林云嘯已商定要與共軍背水一戰是嗎?”
戴季韜支吾半天:“我雖答應,但我還對他說,這事要請示玉公同意才能施行?!?/p>
陳渠珍說:“這個林云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關于是戰是和,這可是關系湘西人民生命前途的大事,我有個整體部署,你一定要給我看住林云嘯,必要時……”
戴季韜說:“是,我聽玉公的命令。”
第二天,陳渠珍便召集鳳凰軍政首領和在鳳凰的回鄉軍政人員會議。
會上,陳渠珍親自宣讀了程潛、陳明仁兩將軍領銜、三十多名國民黨軍政要員簽署的《起義通電》,讀完后說:“現在大勢所趨,人心所向,跟隨程公和平起義,是我鄭重考慮的選擇,我一再考慮,若再要打仗,只能徒使湘西人民流血毀家而已,是故凡我袍澤均應認清時局,和平自救,起義迎接解放。”
大家都屏息靜聽,從他們側著的耳朵的微微聳動中,顯然可以看出每人都在努力的擴大著自己的收音量,像是在靜聽中期待著什么。隨著他的講說,不少人緊鎖的雙眉漸而舒展開來,心里漸有了生機,眼光從晦黯而漸變得光亮起來,雖也慮著成功還在不可知之列,但至少不會有絕望和灰心那樣境地的暗然自傷。
待他講完,全場靜默了一會,隨即便爆發了一陣掌聲。
大家一致說:“玉公高見,我們擁護?!?/p>
六
又一個夜晚,夜已深了,天黑沉沉的緊抱著大地。
忽然,陳渠珍住宅的周圍響起一陣槍聲,陳渠珍從夢中驚醒。劉夫人忙雙手用力箍住他,嚇得臉孔煞白,身子像彈棉花似的不住打顫:“這……這是怎……怎么回事?莫是土……土匪來了?……”
他忙抓起槍,安慰她說:“別慌,幾個小蟊賊,興不了什么大浪。”并迅速叫醒家人,叫劉夫人領著藏到地下室里去。他一個人便去了院里,爬上院墻探頭向外看去。
院外戰斗激烈地進行著。只見人影幢幢,一些槍彈呼嘯著飛過。有一些黑影亡命地朝院子大門撲來,另有一些黑影拼死阻擊著。有一個高大的黑影,像是戴季韜,只聽他大吼一聲:“娘的,打,一個也別放走!”身后,長槍短槍便一齊朝敵人掃射,手榴彈也雨點似地朝敵人擲過去,火光一閃,便“轟”地四散炸開。“噠噠噠”敵人的機槍兇狠地吐著火舌,立時有好幾個士兵被擊倒在地。
“住手!”像是旱天一聲霹雷,雙方均一愣。陳渠珍已從門里走了出來,雙眼瞪視著敵人:“我知道你們是憲兵司令谷正倫的人,你們的谷正倫不是要抓老子嗎?盡管沖著我來就是,不得傷我的弟兄!”
戴季韜忙喊:“玉公,您不可……”
一語未了,只聽一鴨公嗓嘶啞地吼道:“上,給我抓活的!”
戴季韜忙飛身撲上,用力推開他,箭也似地朝前沖去,一連扔出兩顆手榴彈,大聲吼道:“娘的,老子非把你們消滅不可!”
隨著手榴彈的炸響,敵人的機槍啞了。他掄著一把大刀,領著士兵喊著殺進敵人堆里。刀光過去,人頭削瓜似的滾落。
有幾名敵人偷偷繞到他們右側,槍管一吐火舌,將他身后的一名士兵擊斃了。另一名士兵一見有人偷襲,怒火中燒,趕忙掉轉槍口,一梭子彈兇狠地掃射過去,那幾名敵人全都應聲栽倒在地。
“打!狗日的,你們是活膩了!”戴季韜領著士兵趁機縱身躍起,一齊向敵人猛烈開火,子彈嘯叫著追著敵人,掃起一片煙霧。
敵人膽寒了,扔下十數具尸體,沒命地奔逃。
陳渠珍被感動了,他含著淚呆呆地怔在那里。
槍聲息了,有人來叫門,是戴季韜。入門,他喘著粗氣說:“玉公,讓您受驚了?!?/p>
陳渠珍問:“季韜,多虧了你。你是怎么趕來的?”
戴季韜說:“自你決定要和平起義,王尚質就交待我要多長幾個心眼,要絕對保護您的安全??刹唬@兩天我就發現有人在您住宅四周鬼鬼祟祟的,便領著人在此巡邏。今日讓我給撞上了,砍了他們十幾個,乘9下的全跑了,便宜了他們?!?/p>
“王尚質?共產黨就比我們考慮的周到。”說著,不禁眼里汪了一掬淚。接著,遂又問:“知道他們是些什么人嗎?”
“全穿著憲兵服,準是他谷正倫的人?!?/p>
“哼,我就知道是他谷正倫干的!好兄弟,謝你了!”
“玉公,這些天您可要多加小心?!?/p>
陳渠珍點了點頭,忽然又問:“林云嘯呢?”
戴季韜說:“他走了。”
“走了?走了多久?”
“我來您這里前一刻?!?/p>
陳渠珍嘆道:“唉!這個云嘯,怎么就不肯聽我說呢?”他一跺腳,忙騎上那匹棗紅馬,一抖韁繩,便縱馬沿著出城的大路飛似的追了去,馬蹄得得,踏得山道上石頭火星亂進。
一口氣跑出二三十里,人和馬全汗淋淋的,像水洗過一樣,可哪里還見林云嘯半點人影?四圍全是突突兀兀的山巒,只有風在肆無忌憚地搖撼著四圍的樹林,發出啞啞的嘶叫。
“云嘯!云嘯!”他大聲地喊叫,山谷便隨著轟然地發出回響。他站在那里,雙目中血光漓漓,兩頰的肌肉不住地抽搐,挫著牙,身子僵硬得像釘在了地下。
七
這是一個載入史冊的日子。天放晴了,那一彎天蓋藍得迷人,大地散發出潮潤清涼的氣息,陽光下顯現出一片新生的動人景象。
鳳凰縣城一派節日氣氛。大街小巷人群如同潮涌,只見彩旗飄揚,鞭炮齊鳴。墻上醒目地張貼著臨時治安委員會的告示《關于鳳凰縣和平解放的決定》:
鳳凰人民,樸厚純良,果敢成性??谷瞻四觌m于極度困難之中,然以國家民族關系之所系,當兵輸糧,未曾后人。及抗日勝利結束,求生不暇,暴政有加無已,年來輿情激奮,動亂頻生,吾人目及心傷,遂與鄉人團結自衛,得保地方安定。今我中國人民解放軍揮戈南下,咸慶重生,本縣十五萬民眾,歡欣若狂,援于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七日,各界集會,組設地方治安委員會,以作解放之準備,舉凡安定社會秩序,弭平匪類,維護人民生計,保全道路交通及各機關公有財產、文件檔案之責令保管,無不悉力以赴,幸能稍奏事功,實現全縣平靖如垣,板蒼不驚,百業仍舊,各獲安息,茲決定十一月七日,正式宣布自動起義解放,脫離反動政權統治,擁護中國人民政府,為此布告。
中國人民解放軍威武、整齊地列隊進城,沿途,群眾夾道歡迎,填街塞巷,揮舞著花束,敲打著鑼鼓。好幾伙秧歌隊在大街小巷鬧騰,互相叫勁比賽,一伙比一伙熱鬧。
忽地,一聲“喲嗬嗬”的長嘯,從街那頭只見一條三丈多長的金龍舞了過來,“龍身”是錦繡縫制,“龍鱗”是一片片全葉,兩只大眼睛爍爍閃光。舞龍頭的漢子竟然是戴季韜,三十六名壯漢擎著金龍,踏著整齊的步伐,矢矯起舞。前面另有一漢子舞著一柄杈,杈上有一個圓圓的寶珠。這漢子便是楊之武,雖說已是五十來歲年紀,舞動著一桿權,縱跳騰挪,決不亞于一個青皮后生,只見他寶珠指向右,金龍便往右舞動,寶珠指向左,金龍遂朝左舞動。金龍緊隨著寶珠舞出種種姿態,時而騰躍如飛,時而伏在地上翻滾。寶珠一陣急舞,那金龍就連續打翻,可是又那樣地恰到好處,沒有一個人閃失一步,三十六個擎龍漢子渾如一體,舞得人眼花繚亂。
金龍一徑舞去陳渠珍家宅院,陳渠珍早已打開院門,還親自點燃一盤長長的鞭炮,“噼噼啪啪!”炸得一地金花亂進,煙霧升騰。
王尚質也特地從長沙城里趕了來,一見他就說:“玉公,這次你可是功德無量啊!”
陳渠珍快活地大笑,說:“哪能是我呢,全是你拉了兄弟我一把嘛!”
王尚質說:“玉公,難得有這么多人敬重你。古話說,失民心者活著不如一條狗,得民心者活著才有滋有味?!?/p>
陳渠珍笑道:“呵呵!這可不是古話,是你王尚質語錄吧?!?/p>
“呵呵呵!”王尚質遂也大聲地笑,兩個肩膀一顛一顛的。